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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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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拿了房契?地契呢?”谢图南吹了吹酸枣叶子上的灰。有一下没一下的跟尚长安搭着话茬。
“估计是双方还没谈妥,房子不一定能卖,就先拿了房契见见。”尚长安有个能耐就是打探消息比谁都快,只要是个活人就没有他掏不出来的话儿。
尚长安擦了擦头上的湿汗,袖口都打湿了。这快要下雨的天气沉闷的快要窒息,估计只有谢图南这样的才能心不浮气不燥的站在这边给树打虫。
他一边说,心里还想着一会儿晚上饭给自己主子准备点什么。
“嗯,赌坊那边怎么说?”谢图南打量着树梢,又剪了一点点。
“还不上,五爷欠的实在是多,就算现在拿出他谢五爷南城盐运上个月所有的进账也堵不上这天大的窟窿。”尚长安一提起这个就觉得恶心,谢五爷在外面奢靡成风,还爱赌博,手气差也就算了,自己家主子还总得贴补,虽然他也不知道谢图南为什么总是帮谢辛运掩着。
“先从我账上补点,剩下的叫高老板欠着,他不是说想求个夹玉屏风吗,告诉他我给他留意着。”
“爷,咱不能继续这么搭钱了,搭不起啊。”尚长安见谢图南不理他,又绕到人跟前。
“爷你为啥总是帮着谢辛运啊。”
谢图南把手里的剪刀递给他,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一个人股上生疮该怎么治?”
尚长安瞪着大眼睛迷茫的摇摇头,不是说谢辛运吗?怎么又扯到治病上了?
“不知道。”
谢图南踢走脚边的泥土。
“有经验的老大夫,一定会先给病人开一些带着发物的药,等这疮烂到骨头上,一并挖掉。”谢图南拍掉手上的枯枝烂叶,走到石桌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药不用下的猛,就是时间长,只要烂肉一剜,一生不会再犯。”一阵阴风刮过来,吹的谢图南衣摆掀起。尚长安迷迷糊糊的想谢图南是什么意思。
“五叔病了,得有人给他治病。”谢图南看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突然自顾自笑了一下。
“您?”尚长安看着谢图南脸上的笑,似乎明白了什么。
谢图南只胸有成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回手将茶杯落在石桌上,再看向那棵酸枣树眼底尽是决绝。
他要给谢五挖掉这块烂肉,不过也得一起帮他剁了那条腿。
日前听折柳,岁下又停亭。
隔了不大多日再来南市,竟然多了些许期待。
谢图南跟上次一样找了个偏僻茶楼,坐下喝茶,却无尚长安作陪。他静静品茗片刻,眼神来回扫街上行人,望向斜对面的茶棚,似乎那人还站在那里带着狂,出来仗义执言,张狂却知进退。
而他,是内秀暗藏,步步谨慎。
轻轻一哂,谢图南怀疑自己脑子被驴踢了。那日帮扶的真假先不说,仗义执言的人就一定仗义吗?
会不会是个伪君子?细细想来,竟然忘了自己还在外面。
于是等尚长安从一旁蹿过来的时候,谢图南端着茶杯一动不动,眼神涣散。
“爷,你看谁来了?”
“哟,我说你挺会挑地方,大老远从北城来南市就为了喝一百块一千斤的高碎?”
谢图南低头瞧了一眼杯底的碎末,摇了摇头,顺手招人过来。
说话的人年纪不大,穿了件月竹色的大褂,领口修的细致,脸上干干净净,浓眉大眼,只是这头发剪的极短,像个出家的小和尚。
谢图南抬眼一瞧,没忍住笑了。
“笑笑笑,笑个屁!”
“怎么想起把头发剪了?”
“还不是顾迟那个老顽固,说什么头发长了不好看,非逼着我剪的这么短。”
听见顾迟名讳,就让人想起他那岌岌可危的头顶,谢图南一个没忍住,又不厚道的笑了。
刘昀与顾迟是谢图南这几年最好的朋友,平时笑笑也无妨,只不过顾迟是个比他们都年长的老顽固,眼镜片后面藏的都是些之乎者也,平生最恨别人拿他的头发开玩笑。
“没见过你这么讨厌的!”
这回折扇不偏不倚落在谢图南头上,象征性的惩罚,刘昀随意拉过凳子,大咧咧的坐到嘴欠的某人身边,扇风消汗:“天这么热,你来这边干什么?”
“掩人耳目。”
“脱裤子放屁。”刘昀没好气的白了一眼,悻悻收了扇子,回手一指街对面卖冰棍儿的,扔给尚长安两文钱:“去,买个吃,解解暑,在旁边看一会儿,完事儿刘哥带你下馆子去。”
“谢谢刘哥!”
有赏自然高兴,但尚长安还是下意识瞟一眼谢图南,得到同意才敢去街对面,买了根冰棍儿一边舔,一边观察街上行人。
刘昀见人走了,吐出一口气,但还是有点不习惯,拍了拍大腿:“北城的哪个茶馆不比这里安全,我看你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嗐,随你怎么说。”给人倒了杯高碎,谢图南接着卖呆儿。
“行,你是真行。”
谢图南与刘昀少年相识,两个人都是世家子弟,偏偏又都性子孤傲,一来二去就成了朋友。只不过刘昀是正儿八经的大少爷,说话从不避讳,到哪儿都气派,比谢图南坦荡的多。
但谢图南也有他的过人之处,否则凭什么总得贵人扶持?
“屏风收着了?”
刘昀热的不停冒汗,想着买点雪花酪,一边寻摸一边漫不经心:“嗯,老顾看了挺喜欢。”
那屏风夹玉是皇宫里流出的珍品,顾迟和刘昀两个人合作多年做大生意,自然看得出什么价位,想到这儿,谢图南端起茶杯,饮了口热茶,声音突然夹低了些:“就没别的?”
“就……啊,对,林狗二来找过我,想买屏风,我按着你的话回了,先不卖。”
“看着吧,过两天他还得来,到时候你随意挑价买了就成。”
提起正事,刘昀回头接过话头:“过两天北城的当铺可都要现宝了,你手里到底有没有大宝贝?”
“有啊。”谢图南高深一笑,看了看那人。
“什么宝贝?”
“蛐蛐笼子。”
“艹!”刘昀一拍桌子,眉毛抬得老高:“你丫有没有个准儿!什么蛐蛐笼子,蝈蝈罐子的!这玩意能叫宝贝吗?”
“那你觉得什么叫宝贝?”谢图南不紧不慢给自己续茶,伸手招呼旁边的小二:“去给这位爷买份雪花酪,要最冰的,最好全是大冰块儿的,他亟需降火。”
小二不敢耽搁,急急忙忙跑去,反倒惹得谢图南哈哈大笑,直不起腰来。
刘昀气得拿着扇子怼他还戳他肩膀,“不是,谢图南你什么意思?现宝可不是一般环节,各大当铺都相当重视,去年收了的宝贝全都得亮出来,就你藏着掖着,准备让宝贝下蛋啊。”
“谁说蛐蛐笼子不是宝贝。曲大仁的东西不新鲜吗?”
说着说着刘昀就站了起来,打开扇子一顿乱摇,嘴里念念有词:“新鲜,太他妈新鲜了!这么多年看人现宝,没见过……我,我是真没见过。”
“你先坐。”
谢图南给人拉回来,拨开眼前直插面门的扇子,笑着安慰道:“好了好了,不涮你了,我自有安排,你只需到时候把屏风卖了就行。”
“屏风卖给林狗二你要是输了怎么办?”
“我不靠这个。”
谢图南指了指自己脑袋:“我得靠这个。”
刘昀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哼,千万别聪明反被聪明误。”
“行了行了不说这个,走,咱们先去看热闹,回来再说。”
谢图南没再多话,起身横过一条街直奔人最多的地方去,路过尚长安身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示意跟上。
“你这主子又搞什么呢?”
刘昀心想自己刚来茶还没喝几口,又要换地方,走过去摊开扇面遮了半张脸,不停地往谢图南那边瞧,还没等看明白就让尚长安一起拉过去。
“走吧刘哥,我家爷还能骗你?”
“那可说不准。”
刘昀现在是彻彻底底看不明白谢图南了,拿着个蛐蛐笼子当宝贝,横逛穷人堆儿当乐趣,成天灰布麻衣喝高碎。
这是下定决心当倒爷嘛!
“他可真是疯了,是不是谢辛运这些日子太过分,把你们家少谢气坏了?”刘昀半开玩笑问。
尚长安回头看满脸无奈,“说的好像五爷什么时候不过分似的,他天天在外面赌,欠一屁股债,回来还要给我家爷脸子看。”
扇子一开一合,转眼就走到谢图南凑热闹的地方,刘昀听闻不屑回答:“就你们谢家那位老五,等他会做生意,老母猪都会上树了。”
嘴上无情又犀利却不耽误看戏,刘昀看着谢图南往长条凳子上一座,竟然跟到了自己家那么亲切,旁边站了一圈儿人,围着他窃窃私语。
“这是……”
“我们爷要演一回五兴楼。”
提起五兴楼刘昀眼睛瞪的老大,回头看看谢图南又看看尚长安:“你出的主意?”
尚长安一脸不关我事:“不是我,爷自己的主意。”
“他又疯了?”
“怎么能叫又,是一直疯着,从来没好。”
“我的亲娘。”刘昀抱着扇子气鼓鼓,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话:“没救了。”
谢图南的确是没救了。
五兴楼是后来的说法,让说相声的给改成了段子,大街小巷的流传。其实要说起这个活计,天津南市早就有,形式有点像杂耍,是一些个混混儿谋生的手段,在“三不管”这片地界特别有名。
谁要是敢演一回活的五兴楼,就能免费蹭吃喝,最主要能有点名头。
“各位,我初来乍到,不知哪位能陪我吃出点名头来。”谢图南一撩袍子,说完不再吭声,等人出来应战。
这都是黑话,刘昀不明白,只好在后面看着,突然一旁就闪出个人影,坐到谢图南对面,这一次没戴帽子,也没任何遮掩,直接报上姓名。
“少谢,我来陪您玩玩?”
“林把头,失敬失敬。”
林东一露面,人群立马骚动,人越来越多,都等着看这两人吃名头,看谁能比谁厉害。
人越来越多,本地人也乐,外地人也笑,总之有戏可看他们巴不乐得。
刘昀被挤得要歇菜,被尚长安这个小机灵拉到面馆的台阶上,才喘上来口气。
“你们爷怎么又跟林东这个混混儿弄到一块儿去了……咳咳……我是真的看不懂。”
那边熙熙攘攘,面馆门口可是清清楚楚一个人没有,老板亲自端了两碗,翻着油花,热气足一扎高的面出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撒了把辣椒面。
“您二位请啊。”
面条上来了,尚长安开始对刘昀解释:“南市的规矩就是这么回事,够狠的人才有机会往上爬,跟您说实话,我们爷想和林东合作,可惜人家瞧不上我们。”
“那也不能演这么一出啊,滚油里面空手夹面,捞出来还得吃了,那不得掉层皮?”
“没办法,大家就想看这个,林东也想看我们爷又没有这个魄力。”
尚长安终于舔完冰棍儿,扔了棍儿,靠着门柱,满脸担忧:“要开始了。”
“不是,你快去告诉谢图南,让他停下。”刘昀看着林东挽起袖子,后脑一阵发凉,差点把尚长安抡起来砸过去,急得冒汗:“不就是跟谢辛运争家产吗,这事儿不一定非得靠林东啊,咱们计划不是好好的?谢辛运欠了一屁股债还不上……假以时日,咱们看他万丈高楼……”
“嘘。”
尚长安一把捂住刘昀的嘴,嫌弃的说了句:“您这是跟顾老板呆太久了,嘴也这么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