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
-
今天是谢图南主动来城南的，但说到底林东也在试探。
南市小院儿的门掉了一块漆，一掉掉了十多年，从林东搬进来那天就有。进门前，总是习惯性的摸一摸，因为就在门锁旁边。每一处破损他都会留意，
开门进屋，清晖阶冷，林东瞧了半天，越发觉得生活无趣。转身看见何涧在台阶下迟疑，就把人让了进来。
门一关上，何涧就迫不及待。
“把头，今晚不值当……”
“有什么不值当的？”
手上还缠着布，露出伤势一角，看着可怖。何涧二话没说先去屋里拿了药和绷带，出来就着月光把林东按在藤椅上，处理伤口。
“要我说，放弃谢图南。”
自家主子受伤，何涧最不能忍，他陪了林东快十年光景，按理来说见过的生死场面也不少，可林东主动受伤还是头一回。他忍着怒火，将一只烫的烂熟的手包好，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恨铁不成钢的瞟了一眼身边人。
林东被他的眼神逗乐了，用完好的手倒了杯凉茶，反问道：“你倒说说，这么个放弃法？”
“我不知道。”
明白他是为自己担心，林东随意一躺，手枕在脑后：“我觉得这人还行，而且是你说事不做绝，我答应了谢五爷，也不能放弃谢图南不是。”
“总之，把头心里有数。”
“我能有什么数？”
“您亲自说过，不让少谢来城南跟着搅合。”
“他不来城南，我可以去城北。现在的情况对他那么不利，我还想看戏呢。”林东一把拂开桌子上的瓶瓶罐罐，故意凑过去，“你不觉得谢图南这个人特别有意思吗？”
“有……”何涧无奈叹息。
“谢家的事我不愿意插手，可是咱们总不能挂起来装作看不见。你也说了，左右逢源，还没走到头，我哪知道他们哪个能赢。我不爱赌也不想赌，且看着他们厮杀，我林东的码头生意照做不误。”
何涧见人固执己见，抿嘴起身，鞠了一躬，作势离开。
“再说，这只是小伤而已，摆什么脸子？”
扔了桌上未吃干净的鸡骨架，林东仰着痞气尽显：“不就是受了点伤？你不要跟个老妈子似的，在我耳根叨叨。”
何涧气得回头瞪大了眼，清楚看见眼前这个人表情有多么令人火大，“但是把头如今身系重任，我……”
“我他妈就是个混混儿，你也是个混混儿，什么狗屁天下重任，轮得到我们吗？”
茶杯变酒杯，林东大声嚷完，随手给自己倒了一杯，结果喝了也没压下去怒气，反而撩上来三分。何涧怕他把自己气着，转身又鞠一躬才离开。
“哎，对了还有。”林东擦去嘴角的酒渍，露出一个风流的笑，“我知道你对谢家那个小孩儿有意思，叫什么来着……长安是吧。”
“是。”
“喜欢就去追，事成了，我给你去要人。”
何涧猛地转身，一脸不可思议，“真的？”
“你以为我他妈跟你逗闷子呢？只要小孩儿愿意跟你，我肯定帮你要到人。”
“可……”
林东见何涧要反悔，赶紧止住他的话头，“你要是想让我出面要人，就得帮我看着谢家，否则事情做绝，你的小娇妻只能一辈子伺候谢图南了。”
何涧叹了口气，假装没看见那人挑眉，转身离开。
因为林东的性格全城南都知道，不轻易做决定，做了决定也不轻易更改。
木门嘎吱，很快恢复平静，整片月光都属于林东，却冷的让他心烦，酒也不怎么好喝，比起往常少了点滋味。
“心里有数……哼……”
比起谢辛运，羽翼未丰的谢图南的确寒酸，不过对他来说却更有吸引力，他莫名觉得谢图南有趣，但是比起心中期待还差一点。
这个人从相貌到才智都是一顶一的好，为人处事也极圆滑，他说不明白差些什么，总之只差那么一点。
……
很快就到了北城家家当铺现宝的日子，街上张了彩，比往日都多的人来当铺看宝贝。当然也有人出高价盘宝贝，赎宝贝的，搞得各大当铺焦头烂额。
唯有谢图南早早来，坐在那儿喝茶看书，也不叫人出去吆喝，弄的自己店面门可罗雀。
按他的话来说，不着急。
“爷！你快看林狗二家亮的什么，简直吓死我了，夹玉屏风，就是咱们送给高老板那一幅，一模一样！”
尚长安边跑边闯进来，撞翻了谢忠，一路飞上楼，打开门哐的一声，又撞掉了一幅江渚秋月图，然后看见谢图南眉头紧锁，背靠门不敢动了。
谢图南冷眼打量他，撂下杯子：“怎么着，你要拆家？”
“不是，爷你咋一点都不着急呢？”
尚长安拉了个凳子，坐到谢图南对面，小手撑着头，百思不得其解：“大家在外面争奇斗艳，只有咱家冷清得很，您到底准备了什么宝贝啊。”
轻轻翻动，怕声音大似的，谢图南慢慢松手让书页缓缓落下，声音也低：“蛐蛐笼子的钱送过去了？”
“嗯。”
“那就好了，把你前两天买的蛐蛐放进去吧。”
“啊？”
尚长安以为自己听错了，赶忙摆手：“爷你可别逗我，我哪有那个功夫，我养的蛐蛐活不过两天就得死，昨天让我扔了。”
“那就再挑一只。”
“随便挑？”
“嗯。”
“得嘞！”
听说能去抓蛐蛐，尚长安差点高兴的跳起来，一阵风似的又跑了。谢图南低头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气质高雅，眉目清俊。
相比于尚长安来说他的确很沉得住气……
说买就买，也赶上今天人多，街上卖什么的都有，出门没走几步就遇上个大爷摆了一堆蛐蛐笼子，尚长安蹲着挑了半天，最后挑了只大的。
付钱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没带钱袋子，自打跟何涧逛过一回街，出门都不用买东西，所以今天又习惯性的把钱袋子扔到旮旯儿里。尚长安这边尴尬的抬不起头来，嗫嚅着站起身。
“呃……”
大爷一脸期待的看着他。
尚长安一脸为难，还舔了舔嘴唇：“能不能赊账？”
听说要赊账，大爷脸色一变，啪的盖上蛐蛐笼子，来回扫量尚长安：“没门儿，挑只蛐蛐儿你还赊账，多大人了？”
“我就是斜对面谢记的人，您看看……”
“不中不中，别跟我这儿捣乱。”
死磨硬泡肯定没用，尚长安也拉不下那个脸，正准备回去向谢图南要钱，就被一个人拉住手腕。
“我替他付了。”
声音清脆，加之眼前慷慨解囊之义，何涧的嗓子就跟天山雪水泡过似的，在尚长安来来回回在心里盘旋。
最后一回头果真是他。
“何涧！”
喜悦破了一层又一层蜜糖，染的眼角眉梢亮晶晶。何涧忍不住伸手拨掉了人鬓角的汗珠，正视道：“怎么了？”
尚长安高兴起来差点没刹住，直接冲上去抱住何涧，像见了好朋友，蹦哒着问：“你怎么来了？我还想去找你呢？”
比每一次相遇都要热烈，比每次都令人不舍回头。何涧揽着那人盈盈一握的小腰，故意贴近了些：“又没点心吃了？”
稍稍靠近，何涧身上的翰墨书香一下子令尚长安清楚了许多。这么近就快把自己送进那人怀里，手也攀着人家脖子。
真没礼貌。
“才不是。”
一松手，两人站在老大爷的摊子跟前笑了好一阵，期间路上过了个姑娘，脸蛋擦得红红的。
尚长安觉得他不比那姑娘好哪儿去，说不准他的脸比那人还红。
“拿着吧。”
何涧弯腰捡起他刚才挑好的蛐蛐，微笑提到他面前，见他不接，想了想又解下自己的钱袋子一并送过去。
“这是……”
尚长安只是愣了一会儿，还没想好怎么解释自己怪诞的行径，没想到何涧比他还怪，送钱袋什么意思？
见他困惑，何涧拉着他往回走，小声解释：“回回不带钱，这次把钱袋子给你，不能再忘了。”
平白遭人臊白，尚长安脸上挂不住，怕旁人听见喃喃道“我有，就是忘带了……”
“我的你可不许忘带。”
“忘了就是忘了……我能怎么办。”尚长安嗫嚅道。
街上人多，何涧下意识把尚长安安排在自己右边，一边走一边说：“你只记得，下次出门告诉自己是来见我，就不会忘了。”
“谁没事儿总去见你。”
“又不是真的见。”
尚长安觉得这人挺有趣，用胳膊推了推他，侧过脸故意讨巧：“哥，那你想不想见我？”
小瘦子一番话好像勾引，又似真情流露，何涧一时间拿不准，便一直往前看，手却轻轻搭到瘦削的肩膀上，薄唇吐字清晰：“有点……想吧。”
“想就是想，不想就不想呗，反正我是挺想你。”
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尚长安反应过来第一时间噤了声，躲在那人臂弯下等时间把这句话翻过去，未曾想胸腔里半斤肉不争气的絮絮聒聒。
手里的蛐蛐儿也叫个不停，估计是受人体温影响，热的。
世人倥偬，唯有这二人街上晃荡，一个手上提着笼子，另一个揽着他。走到谢记当铺的前门，何涧的手还搭着，没打算放开。
“那个……”尚九从人臂弯里逃出来，小鹿眼一抬好像谁欺负了他。
“说吧。”
“送到这儿就行了。”
“谁说送你了？”
何涧冲店里一挑下巴，假意坦荡：“我家把头在里面。”
尚长安下意识回头看，转过来时脸已经不好意思的青红交替。
虽然没见到人，但是何涧也没骗他，林东确实来了，而且已经坐热了谢家的椅子。
朱漆小凳让人坐出一幅大马金刀的豪气，桌上摆的还是上次那套茶具，林东看了看谢图南，吞咽口水。
他平生第一次犯难。
“贵客来，得用好茶，今天长安那小子没在，我亲自给您……”
谢图南刚要给人倒茶，就被一把拿住手腕，对面人第一次露出忌惮的神情，让他愣了愣。
林东头摇的像拨浪鼓，客客气气推回那只手，僵硬咧嘴：“不用了，我实在消受不起这东西，少谢自己留着吧。”
“也好。”
“上次在城南还未给林把头道歉，今天算是个好机会，不如叫人买点酒……”
“不用。”林东摆手道：“你不让我喝茶已经很不错了。”
正了正神色，他有余悸的瞧了一眼桌上的茶具，想起那天喝的普洱，勉强捡回□□老大的气势，“今儿现宝，我还不知道少谢选了什么？”
门口凉快的跟摆了两个大冰坨子似的，人没几个，倒是趴了几条狗纳凉。林东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入错了地方。
每家当铺门口都搭了两米来高的大台子，有的人家还招人在门口摆桌子，唯独谢家门口干净的一片纸都没有。
此情此景，倒是让人想起诸葛亮的空城计。
上了楼更加印证了林东的想法，谢图南这是故意弄景，撒烟雾弹。
你还别说，就差身边站两个书童了。
来了也有一时片刻，闲话扯了一大堆，他现在就想知道谢图南坐在这儿胸有成竹，究竟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说起这个实在惭愧，我手头最值钱的东西还是您上次送来的笼子，您今天要是把它赎走，我们谢家真就没什么东西拿得出手。”
“听说之前有个夹玉屏风？”
手指轻叩几下，谢图南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再看林东眼神已经不善：“我私底下送人了。”
“哦，我还以为少谢没那个胆子。”林东看向旁边，试图掩盖什么，“不是得入总库吗？”
“大不了自掏腰包补上，朋友着急用，我就先给他拿去了。”
听人解释的苍白，林东笑了一下，往上一抻裤腿，露出小腿的刺青，散汗消暑，“嘿，您说这事儿弄的，我还以为顾老板和林家的老板多亲切，连您送的屏风都舍得割爱，刚才来的时候我还特意看了看。”
“是吗？”
谢图南敛进袖口的右手已经微微握拳，气从丹田一路涌到太阳穴，被人用一个皱眉缓缓压了下去，这期间也不过短短几秒钟时间。
短短几秒，谢图南的心被人狠狠攥住又自己跳脱出来，好不容易开口说话，竟然还是办点怒气都没有，“我还以为什么，原来老顾把它卖了？”
“您不知道？”
“送出去的东西泼出去的水，我哪儿知道这人平时浑不吝惯了，竟然浪费我一片好心。”
“好心。”念念有词：“到底是好心还是利用呢？”
林东语气不善，给自己点了根烟，手搭在膝头蹭了蹭，偏头看向谢图南时那种痞气再一次控制不住的爆发，像是看穿一切，要谢图南自投罗网。
再看对面人还是一脸无谓。
捏了半天的右手终于被放了出来，谢图南用它倒了两杯茶，没顾着林东的脸面“其实您不用将手伸的这样长，反正与您无关。我平时阴暗，总喜欢算计别人，但我不会随便利用朋友。我知道您通天晓地，希望不是枉费功夫。”起身绕到那人跟前，谢图南头一次对林东逾矩，在人肩上按了按，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逼的咬牙切齿：“两次就够了，三番五次我可不能让着您。”
他去城南不过几次，林东竟然将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您这意思是要跟我撕破脸？”
“随便。”
轻飘飘一句话给人留在原地，谢图南甩了甩袖子打开门。林东的烟卷儿还在指尖燃着，冒出的烟恣意蔓延。
回回压着他的底线，林东真以为他是宣纸折的，一碰就碎的纸老虎？
睨着楼下偷懒的小工，谢图南背对那人一哂，语气带上不常见的凛冽：“林把头可以不帮我，但是也不要阻碍我。”
“你怎么知道，我林东不是来帮你的？”
林东直接把烟头碾在桌上，低头吹了吹前襟的烟灰，眼神复杂“我很欣赏少谢，虽然说过不愿意您去城南，但那是为了保护您的安全。”
“哦？我还错怪您了？”
林东早年间年轻气盛，最恨别人用这种语气挑衅他，可是回头看见那个人笔直站在栏杆旁，竟然没爆粗口。
“你不用跟我置气，我虽然不是朋友，但也肯定不是敌人。”
林东也起身走至门口处，陪人一同往下看，半天身边没有声音，回头一打量，眯了眯眼。
“少谢什么时候能让我开开眼界？”
两人相距咫尺，却横生天涯意。谢图南的眼神好似漫无目的盯着某一点，实际能剖开金石，楼下的小工被他愣生生盯醒了，跑去扫地。
简简单单一个眼神，却让林东看见了说书人嘴里的势倾朝野的权臣，十里街打马，狷介狂放。
“一会儿就能知道了。”谢图南看着尚长安在门口的背影，自信的低头扯了扯袖口。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