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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南城现在是整个天津卫最热闹的地方,因为这里有很多大小码头,北上的货,南下的空船,都得经过海河。

      看见一艘艘货船,班轮,就不必问天津如今繁华的理由,可与上海滩比肩的大都市不是说着玩的。相比于上海滩的歌舞升平,天津给人的感觉更为扎厚。

      俩人晃了半天,眼见着许多的人笑着闹着,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心里跟着默默高兴。不一会儿一队戏班子从西边过来,吹吹打打,里面几个汉子描着彩,几个女伶戴着花,唱得不知哪一出戏。

      “玉案放的是银对瓶……”

      声音婉转动听,赶上是谢图南喜欢的戏,他赶紧拉着尚长安钻进茶棚。

      等人截会,这样能多看一会儿。

      截会就是哪个有钱人赏点银子点心,让戏班子多在这里唱一会儿。尚长安招手让小伙计上了一壶茶。

      难得见谢图南这样高兴,他稍稍欠身小声建议:“爷,您喜欢这场,咱也可以截会。”

      “等等吧,没人截咱再冒头。”谢图南喝一口尚长安倒的茶,眼睛一分一秒不肯离开戏班子里那个唱高腔的。

      说话间,余光飘向斜对过的一个茶棚子,里面有个人影瞬间吸走谢图南一半注意力。

      举觞望青天。

      隔得远只能瞧见半张脸,一道疤有点明显,下巴硬朗的弧度叫人忍不住多看。但凡少看一分就多一分遐想,眼神慢慢散了,谢图南心想这茶棚子搭得真会挑角度。

      谢图南好奇那人手里的壶装的是茶是酒,他现在就是满心遐想,来不及看戏。

      “那边的人认识吗?”推了推尚长安的小胳膊。

      “哪个?”一脸茫然。

      怕人看见,谢图南不动声色,用鞋尖儿指了指方向。尚长安一门心思扑在戏上,心里早就被热闹占满了,随口应付:“爷你说的哪个啊?”

      “啧。”

      无奈放下茶杯自己观察,拿捏好角度斜眼大量,谢图南突然有了种预感,这个男人也许就是今天他来南城的目的。

      “还没人截会。”

      尚长安小脸一皱,好大的叹息声给谢图南吓回了神。

      南城虽热闹但大多数都是百姓,不像北城都是大户,手里没钱。看了半天,截会这一茬愣是没人提,眼瞧戏班子马上要走,谢图南拽了拽尚长安。

      主仆二人对视之后,尚长安眼睛里的星星都亮了。

      他赶紧拿了银子,站在街上喊了一嗓子。

      “城北津门谢家,赏!”

      话音一落,人群骚动。立刻有人出来佝偻着腰接过尚长安手里的银子。

      “您说是津门谢家?”老小儿恭恭敬敬地问。

      “津门谢家能有几个?”尚长安梗着脖子,知道分寸,低声提醒了一句。

      接钱的人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心中有数,分量不轻。而且能在自家名号前冠上津门二字就已经说明这家人的地位。班主看着钱了,扬手一招呼,戏班子就往回走。小老儿脸上堆着笑,给尚长安鞠了几躬。

      “我们爷说了,茶点随便取,好好地给咱们街门口的父老表演着。”尚长安说完之后就隐到一旁的暗影里,溜回到谢图南身边。

      “那么声张干什么?叫人看见咱们爷们,你是想怎么着?”谢图南尝了一口刚出炉的小点心,不满地敲了尚长安一个脑瓜崩。

      尚长安吐了吐舌头,拿了块点心送进嘴里没解释,坐在谢图南身旁跟着看热闹。可是这戏还没等唱完一折,西边的街口就传来一阵阵喧闹的打砸声,他耳聪目明第一个发现不对劲。

      戏班子被人冲散,一时间哭喊的声音盖过了锣鼓声。几个彪形大汉冲上来吵吵着:“是谁截的会!”

      其中一个人穿着浆洗到发白的短衫,手臂上青筋盘虬,往上看脖子粗如钢柱,下巴平平,一双倒三角的眼睛正盯着尚长安和谢图南这边的方向,有备而来。

      是混混儿!尚长安隔老远看清那人装扮,吓得立刻抓着谢图南的衣袖。眼珠一转,心里明白,这一幕明摆着炫富招人惦记了!

      “爷,赶紧走。”

      “走?往哪儿走?”

      三十六计走为上,但可没说走去哪儿。尚长安后背的汗还没干透,四处寻摸方向的时候就让手里的人跑了。

      “爷!”焦急小声道。

      谢图南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混乱,不顾尚长安拉扯,从小茶棚下走出去。月光洒在他的肩头,显得人很高。

      来人挑刺儿,没有跑的道理。

      三五个小混混儿聚在一块还能成龙了?

      “是我。”谢图南几步踱到为首的大汉跟前,上下扫两眼,微微一笑。

      多年来培养的少爷气质被人隐藏的极好,谢图南像个老实本分的读书人,隐藏狡黠,故作懵懂。

      “就你?”为首的混混儿不屑到抱起手臂,上下扫量谢图南。

      其余的怕自己不够狗腿,迫不及待围上来。

      “就是你这个不长眼的?老子在那边等了半天都不见戏班子回来,原来是叫你给截下了!”

      “我觉得挺喜欢这段,想多听两句。不知哪里不合规矩?”谢图南脸上并无恼怒也无惧色,彬彬有礼的跟瞪着眼珠子的混星子讲道理。

      “老子他妈的就是规矩!你在城南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我赤龙!”

      “我不是城南的人,破了规矩,实在惭愧。”

      “好!既然承认自己坏了规矩,那就给爷爷认个错!”

      自称赤龙的男人手指过一圈看戏的人,最后落在谢图南这里,还冲人吹了个口哨。

      半晌人群鸦雀无声,反倒是赤龙身后几个小混混儿大笑起来,因为他们看见谢图南丝毫挣扎都不曾有,直接鞠躬道歉。

      “不知此处是赤龙大哥的地盘,今日多有冒犯。”拱手作揖,谢图南面上的笑容从来没消失过。

      “哈哈哈哈哈哈哈……”

      远处茶棚里的人望着那边的好戏,注意到谢图南的神情仿佛刻上去的半天没变,放下酒盏扯了扯嘴角。

      “挺会装啊……”

      身边的年轻人一晃神没听清,“啊?”

      “我说他装的挺像。”

      特制的酒壶,拔掉塞子香气弥漫。

      “虽然是个不受宠的少爷,但也是少爷,出了家门怎么可能受气?”随手晃晃酒壶,原来已经喝掉一半,男人想想还是放下手里的酒,抬眼扫过前面的“戏台”,声音听着带着几分醉意:“论身份,就这几个货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的确,津门谢家的少爷,没人惹得起。”年轻人眼看那边赤龙的人手脚不干净,轻轻蹙起眉头:“把头,赤龙这小子要惹麻烦。”

      “随便。”被唤把头的人丢了粒花生米进嘴,四仰八叉的往椅子上一靠,眼神不离那堆人,“看戏而已,你操的什么闲心?”

      “只怕……”

      “怕个屁!”

      屁字刚蹦出来,远处本来安稳的场面突然窜出不和谐的脏话。

      “你他妈自己动手还是爷爷帮你!”

      “都不用,我不可能跪。”

      谢图南拂掉前襟的灰,笑着回答。这动作很轻松,不过在别人眼里无异于找死。南城的百姓都知道混星子赤龙,见他恨不得绕道走,然而这傻大个竟然上赶着找麻烦?

      尚长安明白这是一群流氓,赶紧上前护住自己主子,身上打着颤也不肯低头,跟人家对视,双手像老母鸡似的展开。

      “你们,你们往后点!”

      “哎哟,这又是哪儿来的小倌儿?瘦的跟个猴似的,还他娘的跟老子叫板!”

      尚长安眼泪都快吓出来了,声音打着颤:“给……给老子滚!别碰我们爷!”

      赤龙见这主仆二人都不好啃,直接招呼人上手就打。谢图南躲也不躲,拉着小孩儿躲在自己身后。

      尚长安被人包的严严的,愣是一拳也没受。

      不知谁踢了一脚,又给了一拳,谢图南的嘴角流出一丝血迹。可他一手护着尚长安半步也不挪,惹得尚长安大哭。

      “你们这群狗娘养的!你们知道这是谁吗!”

      一边哭一边搂着谢图南往后拉,结果那人执拗的站在原地。

      别问谢图南为什么不还手,如果可以他也想跟赤龙拼个你死我活,不过挨打是天津卫的规矩,你比不过人家就算输了。

      突然赤龙的铁拳照着谢图南门面而来!

      男人在茶棚里看着,一弹手指。

      拳风已至,谢图南甚至闭上眼,等待剧痛,谁知痛感迟迟不到。

      “我的妈,快看……”

      人群窃窃私语,他睁开眼,发现眼前的人已经倒下,痛呼不已。

      明眼人可都瞧见一块碎银子穿过倒下那人的的小腿骨,都吓得噤了声。赤龙回头的功夫,尚长安就把谢图南拽了出来。

      另一个茶棚里闪出一个人影,还有一个稳稳坐着。

      “赤龙,什么时候把你这条野狗放出来了?”

      年轻人先一步,过去直接掰开其中喽啰的手,像扔烂菜叶一样丢了出去。

      男人本不想露面,奈何谢图南的眼神直白的有点过分,他索性起身走出茶棚。

      充满雄性野心的疤痕衬得人极狠,淡淡一条从左眼的下方连到嘴唇,避过丰满的唇峰。

      半张脸叫你遐想,整张脸叫你惊艳。上半张脸其实比起那条疤逊色些,只是单纯的丰神俊逸。

      谢图南觉得自己用的形容词一点不过分,如果没有那条疤,眼前的男人仅凭一个勾唇就能诠释何为精致,何为气场。

      “涧,下手利落点。”

      叫涧的年轻人闻言一脚踢飞几个挡路的小喽啰,恭敬的让身后的人一步步走到小街中央,就着月光你才能看见,身着黑色马褂,一现身就让人感觉到压迫二字,声音沉稳,语气傲慢。

      “涧哥我可没想过那么多啊……”

      何涧瞪了一眼辩解的赤龙,侧身等着身后男子的指示。

      “你没想那么多?我倒是有点好奇你还想干什么。”林东冷笑道。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人,看到来人这会儿竟双膝一软一并跪了下去。谢图南往后退了几步,不动声色地揣摩局势。

      尚长安见有人出头委屈一下子翻涌,眼泪汪汪的,还没等哭出来,何涧趁乱塞了条手帕给他,动作之快,谁也没看见。

      “东哥,您怎么来了?”赤龙跪着爬过去,僵硬的笑着给那人擦了擦鞋。

      见林东不为所动,谢图南刚想问问这人究竟是谁,就有人主动报上答案。

      “哟,什么风把李把头吹过来了?”几个看热闹的在一旁咬耳朵,谢图南听罢忽然松了劲儿,被尚长安扶到凳子上。

      林东。

      果然是你。

      再一抬眼,林东没有任何表情直接抬脚踩了上去,动作血腥,令人皱眉。

      “啊……东哥!”赤龙痛呼。

      “既然忘了规矩,那就重学,我早就说过只要在我手底下混,就他妈给我藏好了尾巴!否则滚蛋,懂吗?”林东慢悠悠蹲下,欣赏赤龙痛苦的表情。

      然后潇洒的举起酒坛喝了一口,回头看了看在一边整理衣服的谢图南。

      林东没读过什么书,但也知道美丑,刚才就见这位偷偷打量自己,他也在暗处把谢图南看了个遍。

      玉身长立。

      “对不住谢公子,我这手底下的人实在是太没教养,打扰了。”林东起身松开脚走过来的时候顺手抄起邻桌的一个茶碗,走到谢图南面前,连倒三杯一口气喝了。

      “给您陪不是。”

      “无妨。”谢图南一说话嘴角又扯出点血。

      本来白净的脸上添了几道伤,看着莫名惹人怜,只是这么大个子也不能按进怀里哄哄。林东心里调侃发笑,面上却皱着眉给谢图南倒了一杯酒。

      “能看出来谢公子也是个懂规矩的,今天挨这一顿揍不算吃亏,以后城南您可以随便逛,麻烦敢来找你,我就去找它。”

      话说的义薄云天,人也透着股侠义。

      酒杯递到眼前,那只手比想象中的白皙,只不过五指短短肉肉的,一点也不像整日拿刀的,有几分可爱。

      谢图南看了一眼林东才接过一饮而尽。

      林东看谢图南没有一点犹豫,眼皮抽了抽。

      火辣辣的疼痛感冲击着口腔,牵动神经,从食道一路燃烧。

      喝这杯酒与为什么挨打的理由一样:都是规矩。

      天津混子讲究这份规矩,你不守规矩就就算被打死了也是活该。但只要你守这份规矩,你打死了人也不用蹲号子。混混儿之间火并还算少数,多数是像今天这样文斗。

      “多谢李把头。”谢图南放下酒杯,抿着嘴沉了沉眼睛。

      他对面的林东没再多说,好整以暇的拎着酒坛在谢图南对面瞧了半晌,最后在大家的注视下离开这片狼籍。而谢图南看着那个潇洒的背影走远,心有余悸,自己第一次看见城南码头势力圈子,而这一次就直接捣进命穴。

      林东的名号比一些城北的大户人家还要有名,家里做买卖的要是不知道林东那叫白做。

      现在谁家的生意能离得开漕运?若问漕运,除了洋人的九国码头,谁人比林东的码头船多,货多?

      当然,谁也不如林东如鱼得水,这也是为什么他林东的码头数量一直以来只增不减。

      林东混混儿出身,手底下全是一帮亡命之徒,作为亡命徒的头子,这人有多危险可见一斑。

      谢图南看不见人影了,才像是心满意足,盯着自己脏兮兮的衣服发呆。

      林东今天一句不轻不重的话就是金口玉言,城南从此以后确实没几个人敢惹他谢图南。听见的肯定不敢,没听见的估计明天太阳升起之前也就明白该怎么做了,消息必定在今晚传进每一个城南百姓耳朵。

      尚长安扶着人站起来,心疼的问谢图南有没有事。

      “没事。”

      “爷,你可吓死我了。”

      不知何时,何涧从街的另一边跑过来,塞给尚长安一个瓷瓶。

      “这是我们把头让买的,回去擦上那个就好。”

      尚长安看了一眼何涧,有些不情愿的接下。

      何涧见这小伙计刚才还用他的帕子擦脸这会儿又翻脸不认人,心下好笑。

      这不怪尚长安,刚才人多,他没注意到是谁。

      “代我们爷谢过总把头。”声音淡淡的,尚长安都懒得给何涧多余的眼神。

      何涧也没恼,鞠躬转身跑去找林东。

      汽轮的声音再一次打破宁静,谢图南抖了抖袖子。看着赤龙无力的跪躺在地上,腿伤看着不轻,心里一阵余悸。可面上依旧风平浪静。

      一块碎银子飞了五六米还能穿过你的小腿,比洋人的子弹还有力量。

      趁着尚长安给自己上药,谢图南瞟了一眼林东刚才坐的那个位置,无尽回味。

      有些人扎在黑暗里你也不能忽视,那样不凡的人在人堆里就是鹤立鸡群。

      “刚才那人说总把头?”尚长安不明白谢图南今天怎么了,一直魂不守舍,忍不住开口:“不会是林东吧?”

      “除了他还有谁?”

      “真的?妈呀……”

      谢图南放下袖子,见人都快走光了,瞧也没瞧地上的狼藉,装作无事人一般绕开。

      其实心里稍微一琢磨就知道今天的事前半段是意外,后半段就是必然。谢图南此行目的就是为了试探这个威名赫赫的林东究竟是何许人也,江湖上此人描述都很模糊,可见这人平时低调,不愿意树大招风。

      今日突然上街打狗,事有古怪。

      林东这是故意与他打了个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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