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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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4年春。
今年的春天格外早的光顾了天津，到了三月份基本上所有人都换下棉袄，穿上时兴的衣物。麻布也好，丝绸也罢都得是鲜艳亮丽的颜色。
打春以后谁还愿意裹在灰布里。
况且今年的春天不大一样，比以往几年热闹些，要问天津百姓为什么，估计老乡只能回你句：“能因为嘛，因为有皇会呗！”
早年间清帝还没倒台的时候，皇会可以算是天津最重视的节日，甭管城北住的大户人家，还是城南的小混混，吃茶点看热闹，一个都少不了。春阳高照，白天晚上的人来人往，路边搭上棚子，达官贵人带着三妻四妾，五姑六婆，吃着八大件儿，吧嗒吧嗒的抽上两口烟，看底下一群唱戏的为了生活扮鬼脸。
穷的富的都闲不着！
说故事没有捡着穷酸人名过嘴瘾的，从古至今奇闻逸事，总是逃不过有钱的和当官的。
津门谢家，也许是其中最热闹的一场。
早上起来，谢图南披了件衣服就着急推开雕花的窗，拿木棒支起来，驻足观望。院前的树抽枝吐绿，揉在冲淡的鸦青色薄雾中。
整个早晨宁静祥和，偶尔传来几声鸟鸣，看也看够了，他紧紧身上的衣裳，坐回到桌边。
端起凉透的的隔夜茶一饮而尽，结果后背这头就传来一句没大没小的呵斥：“谢爷，啧，你怎么喝凉茶呢！”
谢图南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笑着放下手里青瓷的茶盏。
“喝口凉茶又不会死，再说你要是肯早起一点给我泡壶新的，我也不至于腹中空空找罪受。”
站在谢图南身后的小伙子精瘦却干练，一对大眼睛水汪汪的招人喜欢，再往下的鼻子嘴生的小巧，比一般男人秀气。
“还有，怎么跟我说话呢？我是主子你是主子？”
尚长安不开心的努嘴站在一边，手里的铜盆放在桌子上，气鼓鼓的看着自己家这位爷。
“我起的够早了，要不是为了给您准备马车还有皇会时候的棚子，我用得着不到五点就爬起来吗？”
谢图南见人当真了，赶紧打圆场。
“行了，我知道你不容易。”
“知道就好。”
轻笑一声，谢图南下意识端起茶杯，却被尚长安的小眼神吓的缩了手。
这段日子他愈发觉得自己没有主人威严，想拿出点派头来却怎么也学不会，也许天生就没周扒皮的命，谢图南嘴角一咧，苦笑起来。
难道要怪他为人温和，对待自己身边的下人体恤？尚长安从小就跟着他，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小厮，比旁的的仆人尊贵，都快跟主子比肩了。
谢图南坐在凳子上醒盹，时不时注意忙里忙外的尚长安，打这人一进屋又是摔盆子又是抱怨，他就知道这小子一肚子火气没地儿撒呢。
“说说吧，谁又惹你生气了？”一边说着一边从箱子里拿出一件长衫，他看也不看就套在身上，灰布的衣服显得十分土气，皱皱巴巴，好像从坟里刚掏出来。
可就这么件烂衣服穿在谢图南身上，除了稍显寒酸，也没别的缺点。镜子里的人摸了摸下巴，故意没剃胡子，留了一圈泛青的胡茬，高大的身量正好顶着镜子边。
“哼哼，皇会不是很久不办了嘛，我想着让您好好玩一玩。况且不说这次皇会是咱典当户出钱办的，就论您天津少谢的身份，支个棚子看场热闹怎么了？”尚长安抖了抖鸡毛掸子，嘟嘟囔囔：“结果我去拿钱搭棚子，有个没眼睛的竟然说不让，说是他们先包了这块地。我一看着这不是隔壁典当铺的老板林狗二嘛，好家伙一干人气势汹汹好像是皇上来了一样。要不是您不让我跟着这些人耍横，我非把他脑袋削飞了不可。”
尚长安絮絮叨叨嘴里碎的不行，还比了个手刀，咬牙切齿。谢图南脾气好私底下也就任由他这样没完没了的嘟囔，只要在外面不丢人他不想太过拘束尚长安这份小孩心性。
“所以，棚子没搭？”听起来不怎么在意。
“没搭。”尚长安瘪嘴抖了抖手里的被子。
“那就对了。”再配上双布鞋，还是漏了两个窟窿的。谢图南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的装扮，嚯，可以，完全看不出来是津门有名的公子，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谁家的下人。
“妈哎！您这是要唱哪出啊？”尚长安本来铺床来着，一回头就看见谢图南穿的破破烂烂，吓他一跳。
谢图南冲他摆手，叫他离近了看，主仆俩左瞧右看，都在找不对劲的地方，
还行，没有。
一抬头看见尚长安拿了个鸡毛掸子，跟个老母鸡似的，谢图南拍拍他肩膀。
“搭铺子就不用了，本就是凑热闹，跟着看看就得。赶皇会不就体验那种人多的市井气吗？正好，省了银子咱们爷俩儿喝酒去。”
翻了个白眼，尚长安赶紧躲开这一身粗布麻衣，生怕自己沾着穷酸劲，他跟了谢图南那么久，当然知道自己这位爷平日不喜铺张，低调做人的脾气，只不过没想到这样能折腾。
但他家爷可不觉得这叫折腾。
谢图南一脸无所谓，试好了就换回常服，继续当公子哥，马褂长衫烫熨的板板正正，金丝眼镜被高耸的鼻梁托着，盖住三分精明，多了一份儒雅。
捋捋袖子把了个茶杯享受清晨，毕竟他谢图南现在还用不到装穷。
“爷，早上想吃什么？”
“随便。”
尚长安见人又不爱说话了，收拾收拾房间转身出去一趟。谢图南一旁挥赶睡意，随手翻了翻床头的书，古籍野史好像都看完了，想着接下来该看点什么。
里三层外三层的大院子隔音不错，但挡不住声音太大，树梢抖下一粒灰。
心无旁骛，谢图南从来不在意窗外的喧杂。一本新书看到第二章，他才意识到都半柱香了，尚长安还没回来。
“长安？生气了？”
里外院的，喊一嗓子就得，谢图南抬头纳闷一阵子，又恍入书中情节，直到一个小人颠颠跑进来。
“生什么气？”
“林家的掌柜的向来不识趣，咱们两家铺子在一块儿多少年了？你别计较。”
尚长安闻言一笑，看起来豁达不少：“您脾气好不计较，我也不计较。我就是说说而已，痛快痛快。”将手里食盒摆到桌子上，声音压低了些。
踱去书柜前的谢图南险些没听到。
“刚出去碰上四老爷手下丫鬟送来的早点，您看怎么处理？”尚长安本分的问了一句，谢图南背对着他看不见神情。
“吃。”一阵翻书声，显得整间屋子安静的很。
一个上了红漆的食盒，此时此刻倒像个烫手的山芋。尚长安吞咽口水，暗戳戳的看了看东南角的人影，想想还是上前拿起来。
“您不是说其他院送来的吃食一律不进口吗？算了算了，丢了便是。”
“搁着吧。”
摘掉眼镜，轻笑的时候下颌显得更加好看，只是神色像是不在意尚长安语气里的担忧。
“今天这么大的事，他们不敢动手脚，万一我不露面。”
言语一顿，谢图南负手转身，眼神落在食盒上，“有人送，怎么就不敢吃。”
“那就是……吃？”
“嗯。”
回身翻看着手里的书，声音清冷如水。手指划过一行小字，这书的注释模糊不清，令人头大。
尚长安眼珠一转，什么也没说就出去了，独留一个人和屋角的书柜并肩。刚才还说吃的人，转眼没了轻松与笑意。
深宅阔院，数不尽的肮脏事，而这些对他来讲不过是书里看不清的小注，虽不耽误正文，但总归是要注意的。
三月初，春心懵懂。
谢图南先是坐着谢府的车自己手底下的几个粮铺，典当铺看了看账，又去拜会几个有生意往来的前辈，为的是生意。
出了最后一位前辈家的门口黄昏都已经铺满整个天空，街上热热闹闹的行人，几个小食摊子冒着热气，偶尔几个黄包车匆匆跑过，有静有动，生活井然有序。
谢图南突然想起来一句话：九河下稍天津卫，三道浮桥两道关。
天津的漕运文化一直以来是都是天津最基础最鲜明的特征。他看着街上数不清的宅子，稍稍松了口气。人多意味着安全，可以放松一些。
“今天晚上去南城那边看皇会。”话说一半突然没了动静，谢图南负手看着路边的一个小摊，上面卖的莲蓉糕。
眼神黏了半天都夸把刚出锅的糕点看露馅了。
尚长安毕竟跟了谢图南许多年，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
“爷，你想吃莲蓉糕？”他瞧见那小摊上热腾腾的点心，以为自己主子是馋了。
“没有，我们先走吧。”谢图南不忍，仍然冷漠收回眼神。
往回走走能遇见路上急急忙忙赶去看皇会的老百姓，现在兵荒马乱的，难得还有人想着娱乐。
斜阳余晖，谢图南背对着霞光想自己可能这一生都是动荡不安。
皇会其实就是类似庙会的一种，大街小巷挤满了人，大家凑热闹拜会天后娘娘。天后的就是妈祖，天津人供奉天后娘娘也是因为天津的经济命脉：漕运。
出海的人都希望神灵庇护。
可自大清覆灭，天后就像被人绑在海河底，没了音讯。直到今年洋人的进攻哑声沉寂，天津的人民才敢从水深火热中抬起头来，喘息间想起自己还有神明没拜。
所谓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力。谢图南这种大户人家自然是要出钱显示自己好善乐施，除此之外皇会的看点就是民间艺人的各种手艺活。杂耍的，舞刀弄枪的，卖点什么新奇玩意的。总体来说八个字：万人空巷，百戏云集。
不过下午五六点钟，街上就全是人了。茶楼里时不时传出叫好声，伙计来来回回忙得不可开交，一个人手里提着七八把茶壶。
“让一让了唉！”
一个愣头青差点碰到路过的谢图南，吓得顿时筛糠，好在一抬头看见了张和善的脸。
谢图南颔首，示意小伙计不用在意，识相的小家伙喊了声爷，一阵烟跑去上茶。
“还挺有意思。”
“是啊。”
谢图南回头看了看怀里抱着电点心的尚长安一脸幸福，摇着扇子接着往前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