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魔》梵星Frey

9、围城

　　明清远也发现不对，竹筏虽然一直在前进，但水流却在暗暗地转移方向，使得他们一直在河流中央打转。

　　他一推手掌，打开魔镜。

　　水下龙堂里，一名披着卷曲青发的男子盘腿在石床上打坐。他闭着眼，额头上长有龙角，赤膊的上身鳞片从胸膛一直延伸到两股间，手臂手肘关节处摆动着半透明的鱼鳍。原来是他扣着手印在做法。

　　“河神！”明清远低头朝着水面大叫，“河神！你为什么要阻拦我们？我们又不是狐类！你凭什么不让我们过河……”

　　魔镜里，河神缓缓睁开眼，却不发一言。他走到床边的书桌上，左手从竹筒里取出一只狼毫笔，然后右手一招，就有条金乌贼耸动着触角游过来，被他握在手里挤出墨汁。他用狼毫笔随意蘸了蘸成团的墨汁，朝空中挥笔写字。

　　阿墨转头看到河面上出现一行模糊的草书大字，紧贴着波浪上下起伏，写的是：孤城禁地，有进无出。

　　明清远看着那些墨色的字迹在碧水中泅散消失，恨恨地说，“他妈的！”

　　他收了魔镜，抢过阿墨手中的竹竿说，“我不信！我今天偏要过去！”他拼命地划了很久，但对面的河岸与山峦依旧和刚才一样朦胧而遥远。

　　阿墨用宽大的袖子替他擦掉额头的汗。听见他精疲力尽地倒在竹筏上，说，“看来我们要被困在这里了。”

　　阿墨说，“其实这里和人间也没有两样……差不多。”

　　“你当然觉得没有两样了。”清远说，“你从小被父母卖了，在外面无亲无故，可是我的父母，朋友，同窗……所有熟悉的人都不在这里。”

　　阿墨咬咬牙，说，“没事。你还有我。”

　　明清远坐在竹筏上，冰冷的河水从竹竿的缝隙里不断渗出来，一层层湿掉了直裾和亵裤。他愣笑着，疲惫地叹了口气，身子又往下瘫了一截，一歪头抱着阿墨的双腿，紧紧依靠着。

　　“答应我，不要让我一个人回家。”

　　他失神地望着苍茫的河水，此刻被黑暗团团包围。

　　阿墨用力撑起竹竿在阻力极大的深水中一划，再一划，掉转头，往孤城方向划去。

　　天黑了，城门已关。阿墨和明清远只得再次去往镜林，到亮叔的小木屋借宿。

　　“好香啊，是鸡汤的味道。”明清远看到木屋的窗户亮着灯，屋顶上的烟囱冒出袅袅炊烟。

　　阿墨也咽了咽口水说，“是吃晚饭的时间了。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二人说着就敲了门，亮叔一手拿着根大铁勺来开门说，“的确来得是时候，快进来。”

　　亮叔回到灶台边忙碌着说，“鸡长得好慢，平常我都舍不得吃。不过，明天就是中秋了，今晚是孤城的传统节日——希望夜，按习俗每家每户都要煮鸡汤喝。”

　　“什么是希望夜？”明清远过来望了一眼锅里的鸡汤。已经煮得骨肉分离，浓厚的奶白色汤汁翻滚着，表面零星漂浮着一些金黄的鸡油脂，随着每一次沸腾咕咕噜噜流向四周。

　　“希望夜，就是用来祈祷平安度过中秋的十五前夜。明天月圆时，雷神会带着漫天漫地的雷鸟，掣起闪电敲起惊雷，劈打狐族。无论男女老少，都得挺过这一关才能活下来。所以，今晚喝鸡汤的意思，就是要补一补身子，希望身强体健，希望明天能顺利渡劫。”

　　阿墨也过来拿碗筷，笑着说，“我家少爷也怕打雷，从小就怕。我怀疑他前世就是狐仙，投胎转世来的。”一边说着就接过亮叔递过来的勺子，尝了尝鸡汤。

　　明清远白了他一眼，说，“多嘴！”

　　阿墨长长地嗯了一声，说，“真好喝！”

　　“好了，我们上桌吃吧。”亮叔说着将鸡汤盛到黑陶锅里。

　　“你们怎么这么晚还在镜林？”亮叔又盛了米饭来。

　　“扎了条竹筏想渡河的，”阿墨说，“但划到一半过不去，被河神给拦了下来。说是‘孤城禁地，有进无出’。”

　　“还有别的办法可以出去吗？”明清远拿起筷子又放下。

　　“你们是怎么来的？”

　　“龙卷风。”明清远说，“是一阵诡异的龙卷风把我们刮来的。”

　　亮叔边吃边说，“那不是龙卷风，是黑旋风。自从有了魔镜，我们这就时不时刮那种风。每年到中秋夜，不仅会打雷还会刮黑旋风。”

　　“真的？”清远激动地说，“那我们有希望了！”

　　“亮叔，”阿墨说，“你们这里的地形真奇怪。孤城背靠大雪山，其余三面环水，被一条几字形的无定河环绕，那不就是一片封闭的河滩吗。你们的祖先为什么要选在这里安家呢？”

　　亮叔说，“不瞒你们，这里早先是诸神用来关押狐族的天牢。因为狐族天资聪颖又勤奋，极有修仙的潜质，诸神怕对他们已有的统治造成威胁，所以就趁羽翼未丰时进行管制，不让我们那么容易飞升。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所以天帝派了河神、山神和雷神三位天神约束孤城。本来无定河不是几字形的，是河神施法改变了河道，围住了孤城。孤城以前叫谷城。因为建在山谷里。一千年前，玄狐族的玄桎杀死山神后就被奉为狐族领袖。她自称孤神，是世间唯一正神。立誓要除掉河神与雷神，彻底让狐族获得自由。她嫌谷城这名字太俗气，就改了叫孤城。”

　　“亮叔，你觉得我们有可能借助黑旋风离开吗？”阿墨忧虑地说。

　　“我不知道。”亮叔用筷子挠了挠发髻，谨慎地说，“以前也有人这么试过，可是最后都摔下来，不是重伤瘫痪，就是粉身碎骨。但你们和我们不同。既然可以乘风而来，谁又说不能乘风而去呢。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再敢冒险了。一方面是孤神的严厉管辖，稍不留神就可能被关进树牢；另一方面是每年九死一生的雷劫，人们只求能平安地活着。”

　　阿墨感慨地说，“活着，的确是最重要的事情。只要活着就有希望。也只有活着，才有遇见幸福的可能。”

　　亮叔不置可否地沉默，专心端起碗喝鸡汤。

　　明清远自嘲似地笑了笑，也没接话。低下头缓缓地夹起一块鸡翅来，放到阿墨碗里，催促他，“快吃吧，一会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