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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再见许培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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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南济大学后门有条小吃街,街这边是南济大学,街那边就是麓南大学。
小吃街上有不少小推车,什么炸串、烧烤、麻辣烫,一个小推车送你一个美味的世界。
但吴觉禄没有流连于此,匆匆往学校里走。倒是他口袋里的饕餮闻到香味有点好奇地乱动。
吴觉禄捏了它一下,低声说道:“请你吃珍珠翡翠白玉盘。”
饕餮听得懂人话,但文化水平肯定不会太高,也不太明白吴觉禄说的是啥,但总觉得是什么山珍海味,就喜滋滋地窝在口袋里等饭吃了。
然后吴觉禄一下子买了二十个白馒头,点了一盘香菇青菜。他们学校的菜碟是白色。
饕餮窝在菜盘边上,毛突然炸了起来,一个猛冲,撞在了吴觉禄鼻梁上。
“操!”
“嘤嘤嘤…”饕餮在吴觉禄口袋里面“袋”思过,忍不住小声抱怨。
吴觉禄捏了它一下。
食堂的大白馒头他自己一顿能吃两个,算上饕餮的,给它喂半个,那这些馒头也能吃个两天,带着这些馒头回渡星观,大概能坚持到开学回学校。
他提着二十个馒头出了校门。
学校后门口的车站有11路,能直达渡星观。
这会儿正中午,太阳还不错,麓南地区的八月份还是比较热的,所以小吃街上并没有什么商贩,大多等到日暮时候才出来摆摊。这会儿街上只有一些卖水果的小拖板车——大热天的,水果卖起来很快。
吴觉禄抬手遮了遮太阳,决定奢侈一把买根哈密瓜,他吃囊,饕餮吃皮。
卖水果的板车挺多,吴觉禄比较熟识的是一个老大爷。这老大爷姓王,人还不错,很实在,晚上来找他,可以低价买当天切好的没有卖出的水果。
“王叔!来根哈密瓜!”
老大爷挑了根大的递给吴觉禄。
吴觉禄在南觉寺打工这阵赚了不少硬币、五块十块纸币,从口袋里摸了三个出来。硬币反射到正午的阳光,闪得吴觉禄一时睁不开眼。人看不见的时候,听力尤其敏感。他好像隐隐听见了饕餮小声的嘤嘤嘤。
“正好。”
吴觉禄睁看了眼,点点头,就在王大爷的伞蓬下吃,顺便和王叔聊聊天。
“叔,您这一个暑假都在这边啊?”
“哪啊,你们都放假了我还上这晒啊,我傻呀?”
“嘿嘿,那您这是狡兔三窟,还有别窝呢?”
王大爷脸上抑制不住地笑,摆摆手,“没有,你们学生过暑假,我也放假,忙我女儿结婚呢!”
王大爷就一个女儿,宝贝得很。这女儿在南济大学对面的麓南大学上学,本科保研,还和同学谈婚论嫁了,大爷可高兴坏了,逢人就想说这事——这一带提前来上学的学生和摆摊儿的基本都知道这事,也就是吴觉禄返校晚,还不知道。
“恭喜恭喜!大喜事啊!”
王大爷看吴觉禄这么捧场,话匣子就打开了,“嗨,还成还成,这丫头独立,自个儿都谈妥了回来就通知我要结婚,真是——”
“那多好啊,省得你操心了。”
“这怎么能不操心?我整宿整宿睡不着啊。再说我这要是撒手不管,那还是亲爹吗!”
吴觉禄耸耸肩,“她都自己谈妥了,您还瞎操心什么?”
王大爷责怪地瞪了吴觉禄一眼,吴觉禄嘿嘿赔笑。
“我这怎么叫瞎操心呢?他们还上学呢,这嫁妆可不都得她老子去准备。”王大爷似乎还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会儿,只是摇摇头,“结婚这是两家人的事…我怎么能不操心…”
吴觉禄快吃好了就没打算搭话。王大爷瞥了他一眼,皱了皱眉,“你这小孩精贵得很,这都削过皮,你还能再啃出一层剩下。”
吴觉禄睁眼说瞎话:“我哈密瓜皮过敏。”
王大爷无语。
饕餮吃得还挺爽,嚼得嘎嘣嘎嘣作响,原谅了吴觉禄午饭时欺骗它的作为。
吴觉禄回了渡星观。
据他观察渡星观两天里接待的香客不超过十个。
其实渡星观的地理位置也不是很差,虽然不在市中心,但是也不算乡下;虽然离商业圈远,但离大学城不远——大学城嘛,那可是无数创业人赚得人生第一桶金的地方。毕竟大学生的标签就是“人傻钱多”。在这一点上,任纾楚一看就也是这一类,只是他人傻但钱不多。
渡星观这样的传统道观,虽然大小上并没有南觉寺那么气势磅礴,但是它仿古啊!也不是仿古,他可能还真就是古建筑,全观上下木质材料占据了大部分,远远一看——就有种破旧的感觉。正好符合当下人崇尚古风的潮流。这还不是刻意的古风,是真正的古风。再加上香雾缭绕的道观氛围,就是不开道观了,租出去做拍摄地也很合适啊!
吴觉禄脑子里有了想法就想找任纾楚聊聊。
这个楚楚看着就是个一心向道,不问凡尘俗世的仙男,就算他继承了道观,也难保道观不会在他手上破产。
可他要以什么身份去聊这个话题呢?
总不能说我,魁星,听我的,保你大富大贵。
他妈的,专业还不对口。财星福星说这话也就算了,他一个主宰考运的,能不能保他大富大贵还真不好说...但不让他走上歧路应该是可以的,甚至还可助他在修道路上更进一步。
可惜任纾楚不在道观。
柯松意外的也不在,只有个懒得走的胖道士在。
吴觉禄之前吃饭的时候见过胖道士,只听柯松说也是师叔,姓钱,名安居。
“钱道长,”吴觉禄朝他微微欠身,“你看见任道长了吗?”
胖道士一脸安详,指指门外,“上学去了。”
吴觉禄点点头,暗自思忖,原来麓南大学开学比南济大学早。
不知道任道长学业事业能不能兼顾得过来。
他决定先从胖道士这里了解一点道观的前世今生,就在钱道长身边坐下,看似随意地搭话:“钱道长是不是在渡星观很久了?”
胖道士一脸安详地眯起眼睛,似乎在回想,好一会儿才说:“挺久的。”
不按套路来,咋不自己说来多少年了,啧——
吴觉禄继续尬聊:“我第一次来就觉得渡星观很熟悉,还挺想了解了解这的情况的。”
胖道士安详地微闭上眼,“小破地方,破破烂烂,跟自家猪圈似的,是该熟悉。”
吴·坚持不懈·原魁星君·觉禄:“哈哈哈,道长挺幽默哈,想必观内大伙都挺爱和你聊天的吧。”才有鬼!
胖道士翘翘脚,挺自得:“还成。”
吴觉禄觉得从这个人身上应该是了解不到什么了,还是找热情好客的小柯松吧。
“额,那什么,你看见柯松了吗?”
胖道士又是眯眯眼,指指门外,“买东西去了。”
好嘞,拜拜了您嘞!
吴觉禄带着饕餮回房间等柯松回来。
大概傍晚时分,柯松就肩上背着两大包、手上提着一大包东西回来了。
不多时,任纾楚也背着双肩包回来了。
任纾楚是典型的模范生,回了道观先上香,然后背着书包回房间复习当天学的课,一直到晚饭时间才出来。
柯松买了不少香烛、黄纸、还有一些符箓。
吃饭间吴觉禄问他:“你买这么多符箓干嘛?”
柯松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说:“我…还不太会画符。”
“那你上外面买干嘛?让任道长给你画啊。”
任纾楚突然被点名,抬起头看了看他们,点了点头。
“小师叔平日里本就课业繁重,我听说很多高考生家长都想办法给孩子减负,我这怎么能给他添乱呢!”
可任纾楚早高中毕业了,甚至还是个高材生。这傻小子胡言乱语什么呢?
吃完饭吴觉禄抓住他问怎么回事。
柯松见瞒不过才坦白他想明日中元祭时祭奠师父,超度附近亡魂,但他又有点不舍得师父想再见见他。听卖黄纸的说这符箓在中元烧成灰溶于水饮下便可开眼,见到逝去的亡魂。但有时效,每张符五分钟。他怕时间不够才买了这么多符。
吴觉禄暗想他一个真正的修道之人居然还能让人骗了买假符,这说出去渡星观还要不要混了。
吴觉禄也没管这事,主要就是在思考怎么帮任纾楚发财,还有怎么让任纾楚相信自己、听自己的。
“小师傅,要不要我分你一些,师父走之前就想和你交代什么,也许他想见你呢!”
吴觉禄一把抓住柯松,“聪明啊!”开心坏了。这就对了!让许培元出马!把任纾楚和道观托付给自己,这事就解决了!
中元祭这一天晚上,南觉寺有很大的诵经仪式,超度众生。其实中元是道家的节日,但这个时代有些东西不一定分得很清。他们佛家比较心系众生,道观就大多是会在本身就要举行的中元祭的基础上再接受一些私人定制的超度仪式。毫无人气和魁星君一样过气的渡星观自然什么都没接到。甚至连作中元祭的钱都有些拿不出手,只是做了一个小小的道场,还是那种单次针对许培元一个人服务的道场。
钱道长懒洋洋地帮柯松布置,任纾楚已经沐浴过,换上了崭新的法衣,一身白霜,准备开坛作法。
任纾楚是真的有两把刷子的,之前还寿元和招鬼差都是成功的,除了魁星爷的好运buff夹持外,自身实力肯定也少不了,所以吴觉禄不太担心。
他只是待在一旁暗暗叹气,想想看今晚上别的道观、寺庙、仙婆婆什么的都得赚得盆满钵满的。他远眺了一眼年久失修的魁星楼,这要是赚他个五万十万的,他就能给魁星楼刷层新漆了!
柯松一早准备好了几大碗符水,兴奋地等任纾楚做完法事,点亮香案上的灯。
任纾楚身上的白衣很服帖,白衣上有丝线绣的白鹤,不算明亮的烛光下,白鹤看着模模糊糊,不大清晰,但乍一看形态就像是要展翅高飞一般。
围观的人可能会说一声道骨仙风,可吴觉禄却只想说赚个五万十万的就分小楚一半,让他给自己买身好点的法衣…
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么…任纾楚身上那衣服一看就不是什么特别好的法衣。人家有钱人的法衣上绣的白鹤、花都栩栩如生,甚至还有用金丝线钩勒的。任纾楚身上的这套白鹤绣的也不多逼真,甚至还有些模糊,用的线也就是普通的丝线。
任纾楚点亮了香案上的灯,周遭的温度突然降了下来。
柯松兴奋地连灌几大碗符水,准备与师父聊他个二十块钱。
吴觉禄望向门口——阴差竟然也来了,是个戴白色鸭舌帽的阴差,穿着白色T恤,露出的地方竟是一片惨白。他走近都自带制冷效果,冻得吴觉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时吴觉禄才看清白色鸭舌帽上绣了个黑色的“阴”字。
阴差也注意到他,放开许培元,让他去享用祭祀的美食了。
“魁星君?”
“你好你好,阴大哥,你怎么还亲自送许道长回来?”
阴差有些犹豫,迟疑片刻才说:“许培元阳寿未尽,属于横死。星君应该知道了?”
吴觉禄点点头,“之前还不确定,现在知道了。”
“下面在查办这件事…许培元也算受害者,下面派我们保证他们鬼生安全。”
“他们?出现了很多受害者?”
阴差似乎觉得自己多嘴了,支支吾吾应了一声。
吴觉禄把口袋里的饕餮掏出来,对阴差说:“他也是受牵连的…兽,我们有知情权。”
饕餮紧张地嘤嘤叫了两声,仿佛是在应和吴觉禄说的话。
“这…”阴差一咬牙,“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上月开始陆续有这类横死的人,阳寿未尽阳寿却被人续用了。”
“查不出是谁吗?”
“续用的不止一个人,甚至有完全不知情的人续用了阳寿。若是有些能耐的道士那也能确定,可甚至有人间的白领、程序员这些,无法确定一切究竟出自何人之手、有何目的。”
这是什么情况…?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排查?”
“嗯。”
吴觉禄点点头,趁许培元和任纾楚说话之际拿了些金锭给阴差烧了。
“这——”阴差有些受宠若惊。
“你辛苦了,还麻烦你多关照许道长一些,早日还他一个公道。”
“一定!”
吴觉禄了解完情况就回到任纾楚那边——柯松正哭哭啼啼地在和许培元说话。他注意到柯松背后贴了张符,刚想开口,任纾楚就竖起食指抵在唇间。
傻小子柯松恐怕还要傻不愣登地去回购卖黄纸家的符箓。
许培元注意到了吴觉禄,愣了一下。鬼眼中的世界和人是不一样的。天地人三界,也许天上人间的仙和人会脸盲认错人,但地界的绝不会。即使阴差没见过吴觉禄,也绝对会喊一声:仙人。
因为鬼看的是最本质的灵魂。鬼本身便是灵魂状态,所见自然也是。灵魂裸露的,要么是魂离体的生魂,要么是已死的鬼魂;灵魂在□□里的,完全契合的是活人,磕磕巴巴有棱有角不完全契合的是活死人——被鬼魂占据了生人的活体。而天界的,在鬼魂看来就是一团大量灵气的聚合体,移动的灵气团。
吴觉禄先一步说话:“许道长!好久不见!您排到投胎号码了吗?”
许培元是个聪明人,避而不谈的就不要说了,只摇摇头:“还没有。地界也是鬼□□发,管理起来相当不容易。”
“那您多吃点儿,别饿着自己。”
柯松感动地说:“师父,小师傅可好了,他替我们保住了魁星楼,还赶走了要钱的总监!”
吴觉禄头大,什么叫替你们,那是替他自己留的,家都要让人拆了!
许培元还挺客气,拱手作揖,“多谢!我这师弟和徒弟一直在道观长大,还不大懂事我就…唉,日后,有劳你多关照了。”
“一定!”吴觉禄答得比谁都积极,生怕任纾楚没听到,还特别大声地说:“我一定好好帮助任道长,争取早日振兴渡星观!”
许培元听懂他的意思,点点头,交代任纾楚,“师弟,以后要好好向…吴居士学习,多听他的意见,渡星观就交给你…们了。”
吴觉禄脸上藏不住的笑意,嘴角都快咧上耳后根了。有了许培元的交代,现在他就是渡星观大红人了!
任纾楚恭敬地点头,一把抓住吴觉禄的手,信誓旦旦向许培元保证:“我们一定会好好的!”
吴觉禄:?
柯松:“瞧他们感情多好!真是一对好兄弟!”
懒得出来的钱胖子见状挑挑眉,腹诽:没见过哪对好兄弟这么牵着手宣誓的。
夜深起风了,柯松背上的符箓被风吹落,他傻傻地挠头:“我的符水都喝完了咋办?”
任纾楚面不改色:“没事,师兄已经走了。”
吴觉禄看着眼前的许培元,一阵无语。
柯松留下来打扫,他们两个人说要去送送师父。
柯松也没多想,点点头,一边扫地一边嘀嘀咕咕:“小师傅是不是偷喝我符水了,怎么他也看得见师父?”
吴觉禄走一半被他惊得一身冷汗,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任纾楚很善良地替他解围:“师兄临走前就有话想交代他,大概是遗憾未了才能在他面前显行吧。”
吴觉禄感激地望了他一眼。
两人一鬼刚离开柯松的视线,就自动分边站——任纾楚、许培元站一边,吴觉禄站一边。
许培元试探道:“吴居士…为何也能看得到我?”
吴觉禄想倒不如破罐子破摔,告诉他们自己的本意,但这样好像就显得有些丢人,一个神仙,自己跑来人间振兴自己的庙宇,这说出去还要不要混了…
“实话说啊,我神仙转世,没见过吧,厉害吧!”
任纾楚沉默。
许培元愣了一会才接话:“原来是仙君。”
“额,我就是个小神仙,不出名,就想下来做好事不留名的!”
任纾楚再度沉默。
许培元突然抬头望了望与钟楼相对的魁星楼,笑了笑,点点头:“那就有劳仙君多照顾我师弟和徒弟了。”
吴觉禄咽了咽口水,总觉得许培元已经知道了什么,还睁着眼说瞎话:“那是自然!我与任道长、柯松很投缘!还想时常来渡星观拜访的。”
许培元点点头,“那可一定常来,我师弟会为仙君常备住所的。”
吴觉禄支支吾吾应下就切入正题,“你知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许培元点头。
任纾楚突然开口:“那日的寿元球里是不是没有师兄的?”
吴觉禄点点头,“应该是没有。可能他的阳寿之前就被偷了。”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白毛球。
许培元鬼眼可见它的饕餮真魂,有些吃惊:“这是仙君的坐骑?”
“不不不!我就是个小神仙,没有坐骑的!它是我在南觉寺抓到的。”
吴觉禄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们,饕餮被人教唆去吃人阳寿。这说出来,就怕他们对饕餮心存芥蒂,找人来灭了饕餮就不好了。
饕餮毛球对许培元很感兴趣,之前还只是在口袋里偷偷打量,现在被吴觉禄拿出来,就光明正大打探起来。
“他…”吴觉禄想把它往好里说,任纾楚却先开口了:“那日你要还的寿元就是它偷了。”
斩钉截铁,不带一点怀疑。
吴觉禄感觉到饕餮害怕地往他身上靠,才嗯嗯啊啊应了一声。
许培元从他们对话里理清了思路,主动伸手摸了摸饕餮毛球。饕餮毛球害怕地炸了毛,靠在吴觉禄手心里装凶。
许培元轻笑一声,“还是个孩子啊。”
“嗯…在饕餮一族估计只是个婴幼儿级别的。”
“抓个小饕餮来做帮凶,真是丧心病狂!”
吴觉禄惊异于他猜到有人教唆饕餮。
“阳寿对异兽毫无用处,自然是有人唆使,或者…强迫。”
吴觉禄觉得强迫也不是不可能,只是这么想,就会觉得饕餮毛球有些可怜。
“仙君,地府也在调查这件事,如若小饕餮可以帮忙,也算将功赎罪,好让它早日恢复自由之身。”
吴觉禄点点头,“这样就再好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