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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同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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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很快就到了八月份,天气愈发炎热,不见一点降温的趋势。
吴觉禄平时躲在小凉亭弹琴,没有太阳照着,四周皆是树荫乘凉,还是热得不行。
饕餮成天跟在他身边,平日就跟个挂件一样睡觉,偶尔留点口水,也相安无事。
但这天吴觉禄吃完晚饭回禅院时,饕餮突然从他口袋里掉下来,嘤嘤嘤地大哭起来。
吴觉禄把它捡起来捧在手心,“哭什么?”
“嘤嘤嘤嘤嘤嘤——”
饕餮的嘤嘤叫难得地让吴觉禄听出了一些情绪变化,它在伤心,看样子是恸哭。
难道——?
吴觉禄没办法喊地官出来,随处找了支木棍,在地上画了一道门,在门上画上一串符号,那门的缝隙里就闪起金光。
吴觉禄立刻丢掉了木棍,双手合十,向地官点了一盏心香祷告,然后,有些犹豫地对门敲了敲,“地官何在?”
门缝里还有金光,但没有开门的痕迹。
饕餮还在哭,眼泪也不知道从哪里掉出来的,整个都湿淋淋的了。
吴觉禄也有点烦躁——他能画对这些简单的东西,但却没有办法沟通神明。他被切断了一切和神明联系的可能,没有任何神明能感应到他。
“啧——”他有些烦躁。把饕餮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放进口袋里,转头就走。
他走后便起了一阵风吹散了地上的门。
饕餮还在哭。
他没办法,只能对着观音大士像念叨:这联系怎么时好时坏的,就许我联系您?地官就不行了?
当天晚上他梦到自己坐在佛堂里和一众小和尚学习基本佛法。
老和尚说:“《法华经》中如是说道:若有无量百千万亿众生。受诸苦恼。闻是观世音菩萨。一心称名。观世音菩萨。即时观其音声。皆得解脱。就是说,观世音菩萨心系众生,聆听众生,只要在心中虔诚地喊观世音菩萨,菩萨便能听到,以解苦难。”
吴觉禄和一众小和尚听的很认真。
那老和尚讲完,转头看着吴觉禄,微笑:“听懂了吗魁星?”
那瞬间,老和尚化作了观音大士。身边的小和尚突然也重复起这句话,“听懂了吗魁星?”转而也相继化作了观音大士。
吴觉禄猛地惊醒,抬头就看见桌上的观音大士像,一抹汗,“大士…你也不用…这么热心解释…弟子多谢菩萨教诲了。”
观世音菩萨化身无数,今天是见识了。
他正抹着汗,转头摸饕餮,摸到一手水。
这是哭了多久啊…
“大士…这饕餮今天突然哭起来,我想大概是同族的饕餮遭遇了什么。之前饕餮被人控制来这里,我想大概他的同族也遭遇了这事,或许在过程中已经遭遇不幸了。能否请您转告一下地官——啊,你俩不一个系统的,那算了。您帮忙超度一下也行,让地府自行定赏罚吧。”
他自己是道教神仙,当然下意识想请地官来赦罪,而且正值农历七月,七月半就是地官下界赦罪之时,他才想走个后门。
实在不行就超度了吧,也没什么大问题。地府那边应该会了解情况。
饕餮连着两天都食欲不振,只吃了一碗就能喊饱,搞得吴觉禄添饭的频率都减少了。食堂的和尚还想当担忧地问是不是菜色不好。吴觉禄连忙表示没有,并且表示菜色很好,自己只是有些惧暑,没胃口。
热心的和尚当晚又加强了饭后解暑饮品的发放,力保大家不会因为暑气湿重而没了胃口。
吴觉禄担心之余思考起了七月半。
七月半的时候虽然他还是没办法联系地官,但道观里但凡感应强一些的,就能有通神之迹。
说起来,许培元这一回估计要回来。他还是个新鬼,就地府这些年的效率,排投胎没个两年根本排不到。许培元绝对是排不到的。
这样有些话也就能当面问他了。
他考虑了一番,决定提前一周,在距离开学还有一周时离开南觉寺,也就是农历的七月十三。
这样他就有时间去渡星观了。
吴觉禄为了让饕餮积攒功德以弥补之前的过错,时不时让饕餮帮食堂的人搬搬东西——饕餮的胃是个天然储物袋,空间大,不显形,最主要是不消化。东西吞进去一会吐出来还是完完整整的,就是这形式不大雅观。那饕餮也没有胃液可以粘在上面,谁能发现。
最近后厨的厨子十分疑惑,咋老是不记得自己把菜搬进来过?难道真是上年纪了?记不住事了?
吴觉禄离开前,和文清告别了一番,文汇那一次好像透支了气力,还在修养。吴觉禄乐得其所,不用分成了,拿了自己的工资带着路费和饕餮就跑了。
吴觉禄对南觉寺这一带的路并不太熟悉。刚出来正打算掏手机看地图找去渡星观的路,南觉寺大门广场对面来了一辆他曾见过的公交车——
他赶紧跑过去,就看见这公交车上贴了一张:南觉寺-渡星观往返班车。
??
为什么佛寺和道观之间要有直达的往返班车?
他虽然觉得很奇怪,但是想着直达挺好,就上了车。
渡星观和南觉寺离得并不算太远,差不多一个小时就能到。在这种大城市里,算不上太远的距离了。
渡星观外观和南觉寺比起来——相当低调(很不气派)。门口倒是干干净净的,就是这建筑怎么看怎么有点历史的意思。黛青色的墙体上有不少斑驳的裂痕,正门也不像南觉寺那样,一道大门,两道小门,只堪堪一扇门,这正门还没有南觉寺一扇小门来的宽来的高。
吴觉禄扶额,原来渡星观这么穷嘛…
算了算了,山不在高,有仙则名。也许这渡星观有什么隐士高人呢!
从公交车上下来的只有几个跟他一同在南觉寺塔车的,其中还有两个是到渡星观这一带来转车的。
…
饕餮好奇地想出来看看,扒在口袋边缘。吴觉禄把它捞出来,找了个捆钱用的水皮筋把它箍在手上,好让他光明正大地四处看看。
渡星观占地也——实在小,恐怕主殿供奉一尊元始天尊,四周就再也供奉不起别的了。
可他没想到的是——
主殿确实只供奉了元始天尊,但主殿后有一座钟楼,与钟楼遥遥相对的竟是一座魁星楼!
他们竟然供奉了魁星——他们是我的信众?!吴觉禄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怪不得——怪不得他一见许培元就那么有亲切感。
吴觉禄平复下心情打算去找找看新的观主。他要在这里借住两天,等七月半。
还没走多远,他就碰见了柯松。
柯松苦着脸,一看到吴觉禄整个人都明亮起来,“小师傅!你怎么来了?”
吴觉禄拍拍他的肩,“来参加你们道观的中元祭啊,还有空的房间给信众吗?”
柯松笑容一滞,随即点头,“你跟我来。”
路上柯松有些紧张,试探地说:“其实…我们道观今年…可能…不办中元祭…”
吴觉禄嗯了一声。
观主刚死,可能下一任观主都还没有到位,确实有可能来不及准备中元祭。
柯松一愣,“那…还住吗?”
吴觉禄笑了一声,“住啊。”
道观自然有给信众准备的房间,但不会太多。渡星观就更不用说了,只有一间,还小的可怜。打扫得倒还算干净,但恐怕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吴觉禄把书包放下,冲了把澡,换了条T恤,把饕餮放在口袋里出门了。
他打算先去看看渡星观里的魁星楼。
可还没等他走近——就看见通往魁星楼的小路上立了一个止步牌:修缮中。
虽然没办法走近看有些遗憾,但是在修缮啊!以后指不定多气派呢!
他正美滋滋地想着,柯松跑来了,“小师傅!你怎么在这呀?我给你安排好午饭啦!”
“就逛逛,走吧,吃饭去!”吴觉禄心情相当好地搂着柯松的肩走。
柯松有些疑惑,怎么小师傅心情突然这么好?但他也没说什么,一路上开心地给吴觉禄介绍渡星观。吴觉禄听了不少,只觉得这观是真的穷…
柯松看吴觉禄渐渐沉默,有些紧张,想挽救一下渡星观的形象,便指了指钟楼对面,“小师傅,你看那!”
吴觉禄顺着看过去,心情有时好了许多,虽然这里又小又破,但是!它有座魁星楼啊!
“那以前是魁星楼,后来老观主把魁星爷送走了,在翻修,以后咱们就要请财神爷进来了!”
…
我他妈…
怪不得感觉不到自己的气息…原来这魁星楼里根本没有他的魁星像。妈的!
魁星不好吗!请什么财神爷!吴觉禄想着有烦躁地呸呸呸,财神还是挺重要的,这关乎到未来的物质生活质量…
妈的!他还是觉得好不爽,忍不住说:“那你们道观可一点特色都没了。”
柯松挠挠脑袋,不是很懂的样子,还傻乎乎地嗯了一声,拙劣地忽略他听不懂的地方,继续说:“老观主走了之后,其实我师父是打算再把魁星爷请回来的。但是一直没什么积蓄,这事就耽搁了。”
吴觉禄感动地手一抖,怪不得他老觉得许培元亲切了…
“不过,现在我师父走了…唉,总监说以后要请财神进来,我们就会过得好一点了…”
吴觉禄突然听不懂了,怎么前面还是观主做主,现在就变成总监了。
“总监是谁?”
“啊,是道协派来帮我们的设计总监。”
“哈?”
柯松讲不清楚,吴觉禄自己思考了一下。
他们道观现在的情况是下一任观主尚未确定,最几年的收支状况又不是太好,基本留不住人。树倒猢狲散,道观的顶梁柱许培元倒下了,挂单的道士基本就散光了。道协方面就派了一个金牌包装师——即设计总监,帮他们搞观设,以后他们主打的就是拜财神。
吴觉禄砸了下嘴。这设计总监打的是秉承老观主的遗愿,一下就收获了肯定。再者,他是真心帮助这个道观开始盈利模式。从出发点来说,确实是好的。但吴觉禄就是难受。
晚些时候,任纾楚回来了。
他看到吴觉禄还有些惊讶,但也只是点点头,想了想,微微启唇:“宝…宝…?”
吴觉禄羞耻得耳根都红了,连忙解释:“不不不!那只是网络流行语!你知道吧?苯宝宝多氯了!”
任纾楚愣了一下,眉头微蹙:“不必多虑。”
我他妈…
吴觉禄摆摆手,“重新认识一下,我叫吴觉禄。”
任纾楚这时才想大梦初醒一般,耳后也烧红起来,一直烧到脖子,梗着脑袋,嗯了一声。
任纾楚知道的情况比柯松详细一些。但吴觉禄差不多都猜对了,还顺便知道了这个道观里现在除了柯松,就还有一个道士,还是个因为懒得换地方才留下的。
“那总监什么时候打算动工?”
“九月。暑假之后,游客就比较少了。”
吴觉禄没好意思说,就是暑假也没见得有多少游客啊。毕竟他是大庙打过工,见过大场面的人了。
他有些犹豫,但还是问:“那…你们都同意这事?”
其实他们道观一共三个人,柯松肯定没什么意见,他就盼着道观好呢;那个懒得换地方的,都懒得换地方了,肯定也懒得管这事,默认同意。
啧…
没想到任纾楚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会:“我还是希望保留魁星楼。”
吴觉禄眼睛一亮。
“魁星楼是渡星观世代流传下来的。我师父他是因为观里条件不好,迫不得已才送走了魁星爷。请财神进来,他只是希望道观情况可以好转一些。师兄后来也一直致力于发展道观,得以有朝一日再把魁星爷请回来。”
任纾楚的话很平静,可吴觉禄却觉得心潮澎湃,小心脏扑通扑通的。原来,还有人记得他,还想请求他的庇佑。
任纾楚见吴觉禄不说话还有些疑惑,看了看他才发现他眼眶都红了。
“你…”任纾楚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愣愣地看着他。
吴觉禄吸了口气,抬头看任纾楚:“渡星观有钱了的话就会请回魁星吗?”
任纾楚点点头,“不出意外的话,下一任观主应该是我。我有这个想法。”
“那…魁星楼可以不请财神进来吗?我可以捐钱!”
“我可以和总监聊一聊,”任纾楚不太确定,但又很坚定地说:“捐钱就不必了。我会好好经营渡星观的,一定早日接魁星爷回家。”
吴觉禄突然觉得任纾楚的形象高大了起来,感动得热烈盈眶,拉着他的手,下意识说:“我会保佑你的!”
?
任纾楚疑惑但相当配合地嗯了一声。
吴觉禄当晚住下就有些后悔了。唉,这里的条件真的不太好啊…应该在南觉寺再住几天的。
但想到任纾楚的话又觉得异常感动,这里有魁星楼啊,是他的家啊!
想着他就睡着了。
第二天他起床就听见了外面有人在争吵,出去一看发现是柯松和一个陌生男子。
“你怎么能这样不讲理呢?!”柯松气得脸都憋红了。
那陌生男子却相当冷淡,“企划已经交上去了,也通过了,施工方面道协已经在联系,这个时候说停,怎么停?”
柯松显然没怎么和人吵过架,根本不知道怎么说。
吴觉禄还觉得有些奇怪,任纾楚怎么会让柯松来和总监交流。
正想着,任纾楚从不远处过来了。他收了手机,对男子说:“我已经和道协方面说了,辛苦你跑一趟了。”
男子点点头,“那你们需要支付我百分之八十的报酬。”
我靠!
妈的抢钱啊!还让不让我有生之年看到我魁星像回来了!
任纾楚皱了皱眉,“道协方面说,你的工钱是按照天数算的。”
“之前是,但你们现在是毁约,赔偿一点违约金不过分吧?”
任纾楚迟疑了。
吴觉禄一看就知道任纾楚被说动了,要答应他。他一个箭步冲到两人中间,“赔偿违约金?那你把合同拿来,我看上面写的违约金是多少,看上面是不是写违约金要赔偿这么多。”
总监皱眉。
“我常常和你们道协合作,没必要那么严肃。”
“还是严谨一点好。”
总监拧出了一个川字眉头。
“合作这么久了,我可以让步一些。你们要预支一周的薪水,让我有时间去接下一单。”
吴觉禄冷哼,还给你一周时间慢悠悠找,“两天。”
总监的川字眉头愈发深刻。
“五天。”
“两天。”
“三天。”
“就两天,爱要要,不要——”吴觉禄“滚”字还没出来,总监点头答应了。
柯松站在一旁忍不住和任纾楚小声说:“小师傅真厉害,可能师父走的时候就是想请小师傅来帮帮咱们的吧。”
任纾楚沉默了一会,看到总监从他手里接过钱客气地去和吴觉禄加微信好友,有些赞同地点了点头。
吴觉禄看总监走了才语重心长地对任纾楚说:“咱们现在是穷人!你千万不能被任何人说动从口袋里掏钱!”
任纾楚点点头,相当乖巧。
柯松笑嘻嘻地凑上来:“小师傅!要是你之前在就好了,常常和我师父说这话,咱们观就早发达了!”
吴觉禄打量了一番任纾楚,这人脸上就差挂五个字了:人傻钱不多。这么一想,估计许培元也是这种纯良善良的人,再推算推算可能他们这一派往上几代都是这种一心只修圣贤道,两袖清风,三清殿里勒紧裤腰带上香的人。啧,怪不得魁星楼的漆都掉得差不多了。
吴觉禄吃了饭就在清点自己的全部家当——他爸妈不管他,下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要自己出。
毫无考运的魁星高考那天发高烧,脑子里烧成一滩浆糊,勉勉强强考上了一个普通的一本,南济大学,刚好坐落在着麓南地区重本——麓南大学隔壁。
这学校有一点还不错,学费不贵。吴觉禄省吃俭用,一休息就打工的,学费不成问题,也稍微有点积蓄。
但这么点积蓄,别说修缮魁星楼了,给渡星观修个门都不够。
饕餮在他身边嘤嘤嘤地叫。这么多天相处下来,吴觉禄也算了解饕餮的各种叫声——这是饿了。
“我也饿,唉,你没看到他们这有多穷吗,我都不好意思添饭,就怕那锅里锅巴都不剩。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国家扶持计划扶持道教发展的。”
饕餮饿得嘤嘤叫,吴觉禄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回学校——他们学校的白馒头七毛钱一个,又大又软。
吴觉禄在手机上查了渡星观到南济大学的路线,有公交车直达,还不错。
“小师傅你要走了?”柯松有点舍不得他。
“额,学校那有点事,我得先回去一趟,明儿再过来。”
“小师傅你也还上学呢?”
也?
吴觉禄点点头。
“我师叔也在上学!你俩可能是同学!”柯松还挺兴奋。
吴觉禄疑惑了一下,在思考麓南地区哪所大学有宗教专业,一番思索无果后,问:“他在哪上学?是本市吗?”
“是呀!就咱们门口公交站上车,11路坐五站就到了!”
哈?真是同学!?吴觉禄看着手机上的路线图,有些不确定地开口:“他读——”
“麓南大学!”“南济大学吗?”
吴觉禄无语,妈的,这小傻子还是个学霸啊!他转头又想麓南大学专业挺广啊,还有宗教专业。
柯松没怎么读过书,九年制义务教育结束后就只读过经书,也不太了解这两所大学有多么天差地别,还兴致勃勃地说:“你在南济大学吗?那也差不多是同学!很近啊!你可以和师叔一块玩!”
呵呵。
吴觉禄摇着头上了公交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