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长袖的怪物》布泡乔粒

2、新邻居

　　陈半夏的感官开始恢复，她感到她的眼睛如同被被泼了盐水那般痛，以她以往的经验看，现在肯定又肿又红。她的腿站麻了，被掐过的地方还有疼痛的余味。
　　她听到妈妈开了门，门口那人和妈妈打招呼，是个女人。与妈妈平时展现出的温和平静的声音不同，这个阿姨声音里有让人心动的亲切。有男孩叫了声“阿姨好”，声音很好听，语气很讨喜，接着，一个女孩也跟着脆生生地叫了声“阿姨好”，这声音连铁石心肠的人听了都会心软。
　　果然，就连在陈半夏面前习惯了冷言冷语的妈妈现在的声音里是少有的高兴“真乖，快进来坐！”好像是新邻居，她们进屋了。
　　从这个房间可以看见客厅，妈妈出去得急，门没关紧，留有一个大口子，从她的角度可以看到外面的情况。
　　小孩子好奇的天性驱使陈半夏凑前看。她擦了擦还有雾气的眼睛，轻手轻脚地朝门那走了几步，透过口子，她看到：一个看起来年龄比妈妈大的女人，穿着讲究时尚，不鲜艳也不像妈妈穿的那些色调那么死气沉沉，她拉着两个年龄相差不大的小孩，男孩要比女孩高一点点，两人穿着一模一样的T恤，脸上都挂着乖巧讨喜的笑容。
　　她们提了几个大大小小的礼盒，礼数周全。妈妈招呼她们坐下，便去端茶倒水。
　　她看到，那个阿姨坐姿和妈妈一样优雅，两个小孩乖乖地挨着他们的妈妈，坐姿随性却不失礼貌。
　　妈妈给她们端来茶水，又招呼她们拿桌上果盘里的水果。随后，就坐下来和阿姨闲聊。
　　两位妈妈聊得很开心，两个小孩耐心地坐在一旁，玩弄沙发上的抱枕，不亦乐乎。她看见笑容爬上他们的脸颊，听见女孩被男孩逗得咯咯地笑。引得那个阿姨回过头笑着对他们说：“好了，不要太吵哦，妈妈和阿姨聊着天呢。”
　　两个小孩收敛了些，陈半夏还是听到了他们窸窸窣窣地笑声。
　　她很纳闷，为什么他们玩抱枕就能那么开心？难道快乐是两个人一起玩才能有的东西？她没发现自己看向他们的目光满是羡慕，像他们那样的笑，她觉得是离自己很遥远的事。
　　她还在想，就听到妈妈喊她的名字，叫她出去见见新邻居，可她不想出去。她的眼睛又红又肿，人家会看出她哭过，她不想被人看到，尤其是沙发上那两个和她年纪相仿的人。而且，客厅里分明是轻松愉快的氛围，她的红眼眶显然在那里格格不入。
　　大概是等得不耐烦了，妈妈起身朝这边走过来。边走还朝客人不好意思地笑：“这孩子不像你家那两个那么开朗大方，很内向，现在肯定是害羞了。”自己的两个孩子被夸，妈妈吴棠当然高兴，“其实太活泼了是种烦恼，这两个整天调皮捣蛋，不听话，尤其是妹妹，真该好好学学怎么文静。”这语气表面上是小抱怨，其实是宠溺。
　　苏雅听了淡淡地笑了，陈半夏听话的话就不会整天惹她生气了，于是，她回过头看向陈半夏的眼神是冰凉带着威慑的。
　　陈半夏的第一反应是想躲起来。也许是长期和妈妈她们玩“你捉我藏”的游戏，她脑海中刚有这个想法，身体就条件反射地做出反应。她慌慌张张地钻进离她最近的书桌下，动作太急，头撞到桌子，发出闷闷的“嘭”的一声。
　　客厅里的三个人都听到了动静，赶紧跟过来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哎呦，撞疼了吧，宝贝儿，快起来，怎么跑到桌子下面去了？”吴棠站在门口，语气里满是疼惜，那两个小孩一脸迷惑地看着桌子下的那个女孩。
　　陈半夏感受到三道陌生的目光看向自己，顾不得疼痛，脸红了，一时之间不知道是待在原地还是钻出来。吴棠忙回答：“她呀，和我玩捉迷藏呢”，又看向陈半夏：“快起来呀，阿姨问你呢。”
　　陈半夏慢慢爬出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尤其是在那两个比自己开朗大方的小孩面前。
　　那两个小孩听见“捉迷藏”，也吵着她们的妈妈要玩这个游戏。
　　“好，一会儿你们一起玩。”吴棠目光还在陈半夏身上，“慢点儿，宝贝。”仿佛被撞到的是她，直到陈半夏站起来，她才松了口气。她像关心自己的孩子那样，“来，阿姨看看有事没？”她还没看清小女孩就听见，“她没事的，走吧，咱们去客厅坐。半夏，快谢谢阿姨的关心！”
　　苏雅根本没看她到底有没有撞到，一把抓住她的小手，暗暗加了力道示意陈半夏说话，带着客人往客厅走。
　　吴棠觉得有些奇怪，她本来想看看小女孩有没有被撞到，就听见小女孩怯生生地说了声：“谢谢阿姨。”就打住了，“嗯，真乖。”
　　几个人又坐下，陈半夏和妈妈坐在他们对面，这时屋里的光线有些昏暗，“啪”，灯开了。
　　男孩眼尖，一眼就看见小对面女孩眼睛红红的，眼角还有没来得及掉完的泪珠，他轻轻贴近妈妈的耳朵：“妈妈，那个女生好像哭了。”
　　女人听了，看向女孩，不等她开口询问，一旁的小女儿无所顾忌的声音响起：“妈妈，妹妹哭哭了？”女孩的妈妈还没来得及回答，苏雅忙说：“半夏，快擦擦眼睛，刚才撞疼了吧，你呀，老是爱躲在桌子下面。”说着，揉了揉陈半夏的头。
　　这么一揉，陈半夏更疼了，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现在有些羞又有些难受，眼泪更想掉了，她用力忍住，嘴唇紧紧抿住，低着头不动声色地擦去泪珠。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怎么别人只是问一句就让她心里酸酸胀胀的。
　　见气氛有些奇怪，吴棠想转移话题，说道：“叫半夏啊？很好听的名字呢！”
　　“嗯，叫陈半夏。”
　　“几岁了？”
　　陈半夏没有回答，她还在和她的眼泪比试，她的妈妈替她回答。“她七岁了。”
　　“哦，半夏呀，看来你得叫他哥哥了，”说着，吴棠笑着指了指一旁的男孩，看向苏雅“我们家这个今年八岁，小的个和半夏一样，也是七岁。”她又指了指一旁的小女孩。
　　“半夏几月生的呀？”
　　“七月。”
　　“哦，比我家这两个都要小呢，他们都是四月生”说完，想了想，又看向陈半夏，“半夏，这个呢，你要叫秦深哥哥，这个你要叫秦珍姐姐。”
　　陈半夏还是低着头，她感觉妈妈轻轻地拐了她一下，她仍不敢抬头，只是小声叫了声：“哥哥，姐姐。”
　　像猫猫的声音，秦深心想，他本来和妹妹在玩抱枕，听到对面的女孩叫他，他突然觉得别扭。
　　他习惯了自己的妹妹甜甜地叫他哥哥，突然多了个人叫他哥哥，出于礼貌，他看向女孩，笑着答应了：“半夏妹妹。”他决定只管叫自己的妹妹叫“妹妹”，其它的不得已要叫妹妹的人都要带上名字。然而，对面那位妹妹根本没抬头看他。
　　他的妹妹秦珍觉得很稀奇，凭空多了个妹妹，这意味着她不是最小的了，她高兴地跟着说：“半夏妹妹。”然而，那女孩从始至终都没抬头。
　　秦深带着疑惑不自觉地看向对面，那个叫陈半夏的女孩低着头，看不见她的表情。因为低头，他看见她的一对耳朵在几缕蓬乱的头发的掩护下暴露出来，这大概是她唯一一处可爱，秦深心想。只见她大热天穿着明显是校服的长袖外套，露在外面的只有一双嫩白的手，那手还安分地放在腿上，真是个奇怪的女孩。他默默地收回目光，见自己的妹妹还盯着人家看，他又拉过妹妹继续玩抱枕。
　　陈半夏感觉那两道目光收回去了，她的手指轻轻地搅动了两下。
　　吴棠想着几个孩子差不多大，就招呼着他们一起玩。“深深，珍珍，带着妹妹一起玩呀。”
　　“去吧，半夏，你们几个小孩一起玩会儿，我和阿姨聊聊。”说着，推了推陈半夏。
　　陈半夏内心是不情愿的，还是起身走过去，在隔两个人有点距离的地方坐下。秦深想自己是这里面最大的一个，应该主动拉拢大家，就用大哥哥的口气向陈半夏示好：“半夏妹妹，一起玩。”
　　陈半夏浑身不自在，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个叫秦珍的女孩来到她面前，黑漆漆的眼睛友善地盯着她，又径自拉起她露在外面的小半截手，撒娇地说：“半夏妹妹，我们一起玩嘛，很好玩的。”陈半夏往两兄妹那坐近了些，还是微微低着头，脸烫烫的。两兄妹决定边玩边带她，有时他们会故意把抱枕抛到陈半夏面前，她却没有反应，重复了几次，终于觉得这个人一点也不好玩，两人就自顾自地玩了。从两个大人的角度看过去，几个孩子玩得不错，就接着聊。
　　“半夏在哪读书呀？”
　　“在华新小学”
　　“是吗？我们家这两个也准备去那儿读，他们爸爸把手续都办好了。半夏读一年级了吧？”
　　“诶，你们家的也差不多吧？”
　　“是呀，都读一年级，哥哥陪着妹妹。”说着，一脸自豪地看着自己那两个玩得正开心的孩子。
　　“真好，有个伴。”
　　陈半夏听见“伴”这个字，她没来由地想着，要是她也有个伴就好了，像旁边的两个人一样，一起玩，互相陪伴着，那一定是一种她想象不到的幸福，可幸福又是什么呢？她听不到大人们在讲什么了，也看不到两兄妹快活的身影，她陷入自己的思考。什么是幸福……
　　秦深刚好正对着陈半夏坐，他和妹妹嬉笑的同时，其实一直在偷偷地打量着陈半夏，在他看来，她在发呆，嘁，呆呆的女孩，还是不可爱，和妹妹玩得更投入了。
　　大人们又聊了会儿，吴棠不经意间看了眼时间，忽然想起，还得搬点东西。忙说：“哎呀，差点忘了，孩子的爸爸这会应该把东西弄过来了，我们得走了。”
　　“东西还多吗？要不等着我老公回来一起搬吧？”
　　“不用，就是这两个孩子的一些小物件，其它东西都派人安置好了。深深，珍珍，咱们得走喽，你们明天还得上学呢。”
　　秦深和秦珍放下被蹂躏许久的抱枕，起身要走。
　　“给阿姨和妹妹再见，叫她们来我们家玩啊。”
　　“阿姨再见，半夏妹妹再见，来我家玩呀。”秦深笑着挥手，另一只手拉着妹妹，依然是大哥哥的样子。
　　秦珍也跟着哥哥做一样的动作，她一着急说不出那一长串话，一连说了几个“拜拜”。
　　“拜拜，我们过几天要来的。”陈半夏被妈妈拉着，强制做挥手再见的动作。
　　人走了，陈半夏家又恢复了一开始的低气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