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归可能藏》一雨归藏

65、初雪

　　学校门口整条街都是法国梧桐,许丹雅习惯性戴着耳机听歌，沿着梧桐道走。茉莉和安楠枫肩并肩在前面走着，她不近不远保持着两米的距离跟在后面。
　　她其实不是很喜欢这样跟在他们后面，两人又忽略她存在。明明她可以自己一个人走的，茉莉又哭了，说要跟安楠枫分手什么的话。安楠枫也跟神经病一样，放学也非堵在教室门口拉她一起回家。但是，现在两人又把她凉在一边。这种感觉很难受，仿佛这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
　　既然没心思管她，干嘛又非要拉她一起呢？
　　要是她拒绝，还显得她小气爱搞事情。
　　物理竞赛刚考完，老妈已经给她安排了钢琴集训课程，回家后还要再练两小时。她现在很害怕回到那间刚安上隔音设备的房间，像个棺材盒子，她常常在里面透不过气。
　　原来她有什么不开心难过的事她会和安楠枫讲，或者和茉莉讲。但是从老妈时常给自己倒苦水的经历来看，她不想给安楠枫和茉莉讲这些个不开心的。消化别人的负能量这种事情很累，他们没有必要和自己一起陷进来。
　　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许丹雅病倒了，整个晚上高烧不止。
　　她惶恐又开心。
　　爸爸又带了一整套芭比娃娃，但是他不知道她早已经过了玩芭比娃娃的年纪了。她笑了笑从他手中接过盒子，表现得很开心。
　　尽管这种和父母小心翼翼相互猜测彼此心情的感觉很累。她却不敢表现出来。生怕自己某个表情某句话又会引来一场战斗。她害怕。
　　下午，刚下课不久。安楠枫和茉莉还是班上其他同学组团到访，躺在白色病床上的许丹雅也因为热闹的气氛而心情舒畅不少，精神也好几分。
　　她从小就怕麻烦别人，特别是相处较少的父母。母亲身体一直不太好，父亲要工作，所以她才一直和爷爷奶奶生活在乡下，很早的时候她就知道这点，竭力不去给他们添麻烦。所以对于守在病床前的父母更让她不安。她觉得她那些小情绪羞赫而无意义，这样地发展只会给更多人添麻烦。
　　于是她死活不让父母陪床。这种时候一个人似乎更好些，不用花额外的精力去伪装。
　　所有人都离开了，她才放心躺在床上休息。然而，没多久她就被去而复返的安楠枫揪起来了。
　　“你不知道病人需要好好休息么？”她不耐烦地白了她一眼，“还有，你不上课么？”
　　“嘿嘿，我就知道你一个人。所以特地来陪你，开心吧？”
　　“不开心！”许丹雅说的事实。
　　安楠枫只是稍稍愣了一下，并没有仔细去想这件事，只觉得她是习惯性呛自己，在开玩笑。
　　最近流言听得多了，她害怕了。
　　她和安楠枫之间清清白白，但是茉莉却不一定会这么想，有好几次茉莉都旁敲侧击问她对安楠枫的感觉，她只是玩笑一句就过去了。在她知道安楠枫和茉莉交往的那个晚上，她就不再对安楠枫抱任何其他感情。现在很坦然。
　　当时她望着旁边一样长发，一样微微笑的茉莉。有人说她们很像。其实她很明白，和茉莉相比，自己差得太多。无论那点，她都没办法和茉莉相提并论。
　　年少的她，一开始便在心底自卑起来。
　　没有人知道，许丹雅心底锁在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一样的女孩儿，谁也看不见的角落，自己独自哀伤。她自己也经常忽略那个小破孩的存在。偶尔有时间的时候她才会闭上眼去心底看看它，这好像是一种仪式，一种祭奠自己的仪式。
　　“切！好心当成驴肝肺！”安楠枫有点儿不爽，一把从书包里掏出漫画丢在被子上。转身作出要走的姿势。
　　许丹雅只是静静看着他，不说话也不表现出任何挽留的姿态。
　　安楠枫跟她较了会儿劲，最后还是无奈地妥协，“得得得，你是我大爷！我要是走了，估计你能在这里哭起来。”
　　他说得没错，刚她真打算蒙着被子哭一哭。
　　“你以为我是林黛玉呀？”安楠枫毕竟一起长大，她嘴上不承认。心里有个些什么小九九，很容易就猜出来。
　　“我是！”看在某人生病的份上，今天他就大度不跟她计较，拉过旁边地折叠椅子就坐下来，说：“我说你这小身板能不能行？改天我带你出去好好锻炼锻炼，别这么弱不禁风。”他边说边拉开书包拉链，里面全是零食。
　　许丹雅见怪不怪，她少有机会能吃零食，不论是爷爷奶奶还是老爸老妈都觉得那些是垃圾食品，有害无益。安楠枫不一样，他简直是个行走地零食贩卖机，书包向来很少装书，零食才是他随身携带的重要物品。
　　“有糖么？”许丹雅问，也不知道是不是感冒的原因，她总觉得嘴巴干涩，舌根都是苦的。
　　“橙子味的。”安楠枫掏出一包水果糖，拿牙齿撕开包装，倒了几颗在手心，得意洋洋地递给她。
　　橙子味的水果糖很甜。
　　嚼了两颗糖，心情都跟着好了不少。也没有刚刚那种沉重到想哭的感觉，外面乌云层层叠叠，天气预报说最近会有雪。玻璃窗外忽然有几片细小的灰色小纸片一样的东西飘过。
　　下雪了？！
　　许丹雅眼前一亮，从床上坐起来。
　　今年的初雪！
　　安楠枫正低头玩游戏，跟着许丹雅的目光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你看啥呢？”
　　“下雪了，安楠枫！”，她嗓音都是明亮的。
　　安楠枫顺着她的目光扫了眼灰蒙蒙的天，什么都没看到：“我眼瞎了？”见许丹雅依旧扒拉着窗户，他走过去学者她的样子扒着窗户看，看了好几秒才看到几片孤零零的小雪花飘过，要不是仔细看其他地方有类似的，他都怀疑是不是楼上有人在扒着窗户偷偷抖烟灰。云还在翻涌，看来会有一场大雪。
　　“真的下雪了。”他回过头看许丹雅，笑了起来。“去年初雪都快到圣诞节了，没想到今年这么早。”
　　“是啊。”许丹雅觉得心情非常非常不错。“去年玩得可开心了。”
　　“估计明天得积厚厚一层，你可得快点好起来，到时候我们去堆雪人打雪仗，去年的债我要讨回来。”安楠枫笑着坐在床上，跟她以前肩并肩看窗外，慢慢的雪花越来越多，越来越白净，不像一开始灰蒙蒙的烟灰。
　　许丹雅打完吊针，冷风一吹她都不觉得自己还在发烧，脑袋空灵得很。雪下了一会儿了，地面都已经湿漉漉的。她踩着湿地心情好到飞起，前些日子的压抑随着雪花飘走了。
　　不论是下雪还是下雨，都能让她身心愉悦。
　　不过旁边的安楠枫就不一样了，他一手举着自己空瘪的书包给她遮雪花，一面还要跟上她蹦蹦跳跳的步伐。哦，还要担心某人正发着烧。
　　“你慢点。感冒还没好呢。”
　　“安楠枫，下雪诶。我才不要在慢吞吞的。”许丹雅根本没当回事，靴子地下似乎有弹簧，弹弹跳跳又冲出去了。安楠枫无奈地笑了笑，算了，难得看到她这么高兴，随她玩一会儿。
　　“我不要遮着！”许丹雅停下来，叉腰瞪眼吼到。这人真没眼力见儿。
　　安楠枫乐了，多久没看到她撒娇了。
　　“帽子戴上！”说着便将自己头上的帽子扯下来，不由分说往她脑袋上扣。
　　“我就不！哼！”许丹雅粲然一笑，扭头就跑开了。揪着帽子在手里打圈玩儿。
　　漫天风雪里，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后面追。清脆的笑声和雪花飘在一起。

　　雪下了一整个晚上，许丹雅失眠了整个晚上。第二天一早，她走出房间，奶奶在厨房做早餐。她背影已经有些佝偻，精神状态还是不错的。她从后面环着奶奶的腰，将头搁放在她佝偻的后背上。
　　“你想好了？”奶奶手上的动作没停，淡淡地问。
　　“嗯。我长大了，能照顾好自己了。”
　　“好。”
　　昨晚，就许丹雅未来开了家庭会议。父母都希望她能去a城，理由甚多。但最后让她妥协的是那句：你在这里给爷爷奶奶添麻烦。老爸老妈将各种麻烦都细数出来。
　　确实，她真的是个大麻烦呢。
　　她最近状态越来越不好，很多时候有点难以控制心中的暴躁不安，按父母所说，说不定真的有一天会伤害到老人。
　　那是她最不想看到的结果。
　　她长大了，该离开爷爷奶奶的庇护了......
　　许丹雅还没有跟茉莉和安楠枫讲转学的事，就听到姜伟说他们分手了。
　　安楠枫和茉莉分手了！？
　　许丹雅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刚写完一套数学卷子，最后那道附加题也不难。她没忍住在写好的答案上拉了道长长印记。
　　这个消息过于爆炸，她一时来不及反应。两秒后才反应过来，为何昨晚下了晚自习后茉莉单独离开。再一仔细回味，进来茉莉各种奇奇怪怪的举动就有了答案。难怪那天茉莉会问选谁的话。随即她又觉得可笑，他们的开始和结尾都是从别人嘴里听说，那他们把她这个朋友又放到什么位置呢？
　　许丹雅胡思乱想着，收了数学卷子，等下课铃。自从老妈搬回来后，学校到家里的时间都是算好的，若是晚了一会儿，家里说不定又是一场腥风血雨。她连喘息的空档都没有，那里还有精力去管茉莉和安楠枫的分分合合。他们既然不愿意跟自己讲，必然有他们的理由。朋友之间，你若愿说，我必洗耳恭听。你若不愿多言，我自然也不会去窥探你的隐私。
　　期末考，钢琴过级两座大山已经压着许丹雅难以挪动。
　　下课铃刚响起，许丹雅刚起身，还未来得及把书包背在肩上，迎面扑来一团黑漆漆的物体，她下意识伸手接在怀中，定睛一看原来是某人空落落里面大概只有一本书的的书包。安楠枫十分欠揍的笑着，抄着十分欠揍的语气：“先走，我上个厕所！”许丹雅还来不及反应，他已经消失在教室门口。
　　说实话，现在他和茉莉分手来了，但是两边都是她的朋友，很多时候不知道该站在谁那边。有安楠枫在的地方，茉莉是绝对不会出现的，有茉莉的地方，安楠枫也不愿多呆。很多时候她夹在中间，进退维谷。以前可以装傻充愣，现在必不得要明明白白了。
　　果然，她刚把自己的书包挂在肩上，目光却没有在原来的地方看到茉莉。以往她都会在原位置等自己，她来不及多想，拽着安楠枫轻飘飘的书包向外面笨去，看到茉莉潇洒的背影。
　　如此几次，许丹雅便一个人走。她实在不想夹在安楠枫和茉莉之间为难。天空又开始下雪了，她忽然觉得一个人也挺好的。不用去想放学后该跟茉莉走还是跟安楠枫走，也不用想老妈一脸紧张和严肃。整个天空都是铅灰色的云层，厚厚的，仿佛是个巨大的锅盖，盖在安城上空。她就在这个巨大的锅盖里，被保护着。
　　三人的关系越来越奇怪。安楠枫倒还是和以前一样，死皮赖脸缠着。但茉莉脸皮薄，有安楠枫出现的地方一定看不到她的身影。许丹雅没办法，安楠枫跟狗皮膏药似的，怎么也甩不掉。
　　她本来并没有多在意。以为这么糊里糊涂也能把这学期过完。但有些时候，很多事往往无处可逃。
　　茉莉哭了。
　　那是她第一次在许丹雅面前哭得那么伤心，眼泪把围巾都打湿了。她哭着问许丹雅是不是要安楠枫不要她，是不是因为她和安楠枫在一起了许丹雅就讨厌她了，是不是男朋友没有姐妹重要.......
　　许丹雅觉得无论自己怎么做都不对。在茉莉面前是这样，在老妈面前也是这样。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们满意。
　　好像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