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归可能藏》一雨归藏

66、雪落

　　期末考试临近，许丹雅想起上次借给许一诺的笔记。晚自习下了之后，为了避开茉莉和安楠枫，她便去找许一诺拿笔记。
　　马上要考试，教室里却并没有几个人，她到的时候，几人正围着一张桌子讨论一道数学题。
　　许一诺招呼她进去了，她就站在她身旁看。许一诺突然问：”许丹雅，如果是你你怎么解？”
　　“这题有点儿难度，是道附加题。她看了一会儿，在纸上写出自己的解题步骤。刚没写几个字，就听到咔嚓一声，她抬头看声音来源，那人又是咔嚓一声。
　　“你拍我干嘛？”她认识这人，不记得名字。
　　“记录一下。”那人笑道，不以为意抬起手机又拍了两张。
　　反正毕业季拍照留念的很多，许丹雅也没说什么，继续跟许一诺分析题。
　　安城中学沸腾了。
　　临近期末考，原本应该是学习氛围最为浓重的时候。但今日不同往时，校门口公告栏被围得水泄不通，道路上三三两两交头接耳。许丹雅带着耳机，感受到空气中不同寻常的味道，焦热的，兴奋的。
　　难道自己又错过什么校园大事件了？
　　她向来对学校哪些八卦花边不感兴趣，没在意。到了教室，她才后悔，在校门口应该多看两眼的，当接受到哪些异样眼光的时候应该多注意一点的，不然何至于现在面对着黑板密密麻麻的文字措手不及。
　　黑板上方贴满A4纸，每张纸上有一个字，排成一句话：该死的同性恋
　　黑板边上有照片，两个女孩头靠着头的，脸贴着脸的，并肩走在小道上的......
　　其中一个不就是自己么？
　　很少逛贴吧的许丹雅并不知道，这是两天前的事了。这些照片不知道被谁下载下来，贴到他们教室。她更不知道这件事情到底是针对谁。
　　这件事情发酵很快。有支持的，有被恶心到的。支持的人吃糖，被恶心到的就出来谩骂，贴大字报。
　　周围跟沸水一样沸腾着，许丹雅依旧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写着数学卷子。仿佛这事儿压根就跟她没有关系。
　　安楠枫和茉莉却急了，在贴吧删帖评论，提前清理掉不当言论。很多时候看上去那些个闲言碎语根本动不了她，同学的疏远也不在意。
　　当许丹雅写完最后一道附加题晚自习下课铃响了。时间正好。身后哪些叽叽喳喳的讨论和探究的目光不是没有听到看到，但附加题很难，花掉了她所有精力。便没有其他精力去管哪些了。
　　还没把笔袋装进书包，安楠枫就蹿了出来。她知道他的好意，但并不打算接受。茉莉又该哭了。许丹雅只是看了一样旁边等着他收东西的人，胡乱将笔袋往书包里丢，忘了拉上拉链，笔修改液橡皮擦掉了一地。
　　茉莉还在门口等。她看到了。
　　安楠枫弯腰在捡笔，整个人都缩在课桌下面。
　　今晚跟谁走？
　　是个问题。
　　然而，许丹雅没作出决定。当茉莉看到安楠枫给她捡笔的时候，她转身就走了。连许丹雅喊她都没有听到。
　　许丹雅心烦，烦得要命。去a城还是留在安城，跟茉莉走还是跟安楠枫走。表面上看都等着她决定，然而事实上他们早就给他断了后路，她根本没得选择。
　　茉莉的心思她明白，她真心把自己当成朋友，事事维护，但她也确实难以面对前男友。她又怎么忍心让她为了自己去将就安楠枫。安楠枫一起长大，这么多年磕磕绊绊，也没做错什么。她知道，他们都在等着自己拿决定，但是无论那一方她都想要也都不想要。
　　明明谁都没有错，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如今这个局面？许丹雅一直弄不明白。
　　啪！
　　冬雪覆盖的枯枝上一只麻雀被惊飞。房内许丹雅傻了，老爸从未对她疾言厉色过，更别说上手。然而一秒前，那宽厚的手掌确实是不遗余力打在自己脸上。
　　她有些看不清眼前的事物，脑袋里只是嗡嗡作响。
　　许父也懵了。他难以置信刚刚那一巴掌是自己甩过去的。他刚想安慰，许丹雅已经跑出去，房门啪一声响，接着是落锁的声音。
　　许丹雅落下门锁，稍感心安。她的意外多于难受。其实她知道和父母相处的时间不长，大家心里都有一层墙。这一年来，彼此都在努力学者怎么相处，怎么去了解对方。显然，他们都还了解得不够透彻或者说在某些方面出现误解。
　　就拿今晚的事来说，如果换做爷爷奶奶肯定会站在她这一边，就算有疑问也会先了解情况。但是那两口子不一样，他们自认为这一年的接触和从他人口中听说，就已经足够了解许丹雅了，所以才会在她都还没来得及解释的时候，两人就先疯了，一个疾言厉色撕心裂肺，一个三言两语就巴掌横飞。
　　真够有意思！
　　门外面已经吼起来了。她听到奶奶的声音，愤怒中还带着哭腔。她在骂儿媳儿子，在指责他们的不作为。也听到老妈的声音，带着更多的疯狂和抱怨，指责老人没有教育好她。她没有出去，不敢出去。
　　后面她听到有人踹门，是老妈的声音。然后就听到奶奶颤巍巍的吼：“你砸门就先砸我！”
　　许丹雅吓坏了，她知道自己那个老妈有多疯狂。她不敢拿奶奶来做任何赌注。爱她护她的奶奶，她舍不得她受任何委屈。
　　许丹雅知道，这个小屋子现在也保护不了她了。
　　咔嚓，门打开了。她看到门外四人剑拔弩张，一触就燃架势，脚都是软的。
　　奶□□也没回，严厉呵道：“进去，你别管！”
　　“奶奶。”她从后面抱住老人，像往常一样将脸贴在她背上，闷声说：“我长大了。”
　　有老人在，许父和许母没再为难她。爷爷奶奶倒是心疼，许丹雅看爷爷脸色不好，好不容易才将他们哄去睡觉。
　　第二天下午，老爸老妈亲自给她请假，去了A城最好的心理疗所，做了性向测试。结果让两人很满意。这两人办事向来风风火火，效率贼快。许丹雅连解释都不用，比起她的话科学的依据更有效。
　　许丹雅这才发现，这些天她不在意和坚强都没了。比起哪些言论和眼色，家里人的反应才是最大的刀，一下子就戳到心脏。
　　老爸为他那晚冲动打耳光的事情道歉，许丹雅原谅他了。老妈也跟爷爷奶奶道歉了，他们也表示原谅。学校也找到贴大字报造谣的同学，劝退了。
　　大家办事都很有效率，顾全了大局。没几天这事就跟风吹过一样，偶尔会有人回味讨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毕竟，快寒假了，忙着去玩耍，除了个别个无聊的人谁还有心思去讨论别人的八卦。
　　期末考试她依旧是第一，数学还拿了满分。家里人都很高兴。爷爷也出院了。许丹雅知道，那天晚上那一巴掌，爷爷整晚都没睡好。他们过于担忧，饭也没吃好。他不好说，但许丹雅都知道，爷爷奶奶最近都在担心她。
　　尽管爷爷奶奶没说，老妈苦口婆心将他们的担忧都说出来。许丹雅知道，这是老妈一贯的伎俩，看她心软，这件事很有效地劝她去A城。
　　其实，老妈不说，她也知道不能再给爷爷奶奶添麻烦了。他们辛苦一辈子，该是去享受他们的老年生活，自己只能成为他们的累赘。
　　拿成绩单那天，许丹雅从卫一那里淘了个二手胶卷相机玩。
　　过完年她就要离开这里了，尽管这学期在这里有些不好的回忆，但是美好还是多一些。她想拍点照片留念一下。很快她的举动就被安楠枫发现了，他痞笑着坐了过来。
　　“你拍了什么 ？给我看看 。”
　　“你管我，不给。”
　　“你给不给？”
　　“不！给！”
　　许丹雅还没反应过来，安楠枫已经上手抢了。他的力气一向很大，大手钳住她的手腕，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她看到茉莉冷着脸走过来，把笔记本丢在她桌面上就走了。期间都没看过她。她知道茉莉是生气了。
　　安楠枫就这么牢牢从身后牵制住她，也不去拿摆在桌上的相机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僵持许久，直到班主任走到门口他才收回手笑嘻嘻地回到自己的座位，许丹雅糗得不敢看不远处的茉莉，她哪些深藏在心底的龌蹉的小心思丝毫不敢有所暴露。她连多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她的成绩早就知道了，一批完卷老班就给爸妈打电话讲过了。她对这张成绩单和手里的寒假作业并没有什么感觉。
　　拿到成绩单，听老班布置完作业，又叮嘱了寒假期间要注意事项。众人一哄而散。她走在路上，茉莉今天没有等她。安楠枫依旧跟在后面。
　　“喂，你不会这么小气吧，我又没有真的抢你相机。”安楠枫笑嘻嘻地。她提不起心思来回答他，埋着头深一步浅一步地走着。没有得到她的回答，安楠枫大步上前拉住她的胳膊，笑到：“你生气啦？”
　　他上前一步拉住她的书包带，顺势将沉甸甸的书包提前来，晃拉晃，也不知道这丫头一天书包里到底都装里些什么，沉得跟装了好几个秤砣。许丹雅被他揪着书包，回头看着安楠枫笑嘻嘻的眉眼，终于将那句藏在心底的话一字一句问出来：“你是不是拿我来气茉莉？你大可不必！”她从来没有对他发过这么大的火。
　　“安楠枫，你怎么这么烦，能不能离我远点？不要来烦我！你跟茉莉有什么事那是你们的事，跟我没关系，有必要这样么？把我当什么了？皮球么？你踢一脚，我踢一脚？我已经够累的了。求你了好不好？”许丹雅承认，她说这话的时候确实把在老妈那里收到的压力转换给了安楠枫，明知道这些话说出来伤人，但她就是忍不住。
　　安楠枫愣住了。许丹雅趁他愣神从他手中夺过书包带就走。
　　他大概还没有能从刚刚的冲击中回过神来，看到她要走，顺势又去拉书包。许丹雅被他大力一扯，后退了一步，想也不想甩手就要去夺书包。
　　啪！那去夺书包的手在拉扯中甩在安楠枫脸上。
　　两人都没想到追这种情况，同时愣住了。下一秒许丹雅就看到安楠枫人中有红色液体。
　　“对不起！”许丹雅吓得转身就跑。
　　她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不故意的。
　　安楠枫也愣了，抬手就摸到口唇上的温热。她居然打他？
　　她一路冲回房间，锁了房门躲在被子里。她也不知道最近怎么了，越来越累，做啥都错，很多时候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本来想着今天好好告别的.......
　　完了，完了......
　　她忽觉得心头一阵扯痛，尖叫起来，抱着的枕头被她蹂躏成一团，痛却没有减少分毫。她不敢回首，那些回忆却想决堤洪水般在脑海里翻滚，哪些生不得，死不得，放不得，拿不得，丢不得，留不得的。像是在做梦。
　　梦醒后，她依旧坐在那方装着隔音设备的小房间里，低头弹钢琴。
　　本以为能在安城过完年再走，但期间因为她出门不小心跌进河里，吞了几口冷水，肺部发炎。断断续续高烧了好几天，父母便将她转到A城最好的医院。她从来没有想过，在A城居然是从医院病房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