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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寒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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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院子和客厅的灯都灭了。她这才想起爷爷奶奶出去旅行了,老妈倒是一早就过来了。但她心情不好,和老爸吵架了。她认为老爸在外面有女人,全心都扑在工作上,根本不关心这个家。
她说,要不是念着还有个你我早就不活了。
许丹雅害怕这句话,她以前悄悄给她打电话的时候讲过。所以她拼命成为她的骄傲,拼命给她活着的念想。
但是有时候她也想,也许事情不是老妈想象中那样,老爸也没有错。关于两个人的感情,她从来无所知。只是从她的只言片语里了解冰山一角,加上些自己的猜测。
要是爷爷奶奶的话,会留盏灯的。
她这么想着边蹑手蹑脚打开大门,门一开房间灯咔嚓一声全亮起来了。女人披散着一头乌黑油亮的长发,穿着洁白的睡袍坐在钢琴凳上,正阴测测看着她。
许丹雅心猛烈跳了几下,急促地闷哼一声。这场景太恐怖了,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做噩梦都梦到相似的画面。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老妈站起身,将遥控器放在钢琴盖上,眼底有一种神秘的幽蓝的光。
她心底难受,又说不出口,只是缓缓解释了下:“下课遇到初中同学,一起吃了饭。”
“我去接你,娄老师说早走了,一首曲子错漏百出。是不是最近要考试压力大?不行就先放放,期末考完再说。”
她的语气温柔的,缓慢的,但许丹雅就是不觉得温暖。“上体育课手受伤了。”她说,放下书包去厨房倒水。
“受伤了?还伤到那里没有?”老妈也跟进厨房。
“没有,就投篮是拉伤了韧带,有点疼而已,休息两天就好了。”
“投篮?!”老妈尖叫起来,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许丹雅都看到她没有花匀的黑色眼线,她吼叫道:“跟你说过多少次?你为什么就是听不进去?你知道这多危险么?还拉伤韧带?谁跟你一起的?他负得起责么?”
“妈。”她喊出来的时候声音都是颤抖的。又觉得很爽。上次校运会受伤后,体育课很多项目老师都建议她不参加,搞得她在课上很尴尬。她越是不准的事她就偏跟她反着来,这种叛逆挣扎带来一种无名的舒爽。憋了很久的气得以找个地方缓解。她愿意为了她而努力,但不是所有活动都在她的安排下。她就是故意的!
可下一秒她就后悔了。
赵倩仿佛失了理智,双手钳着她的肩膀,抓得生疼,吼道:“跟你说了多少次,你能把好话记在心上么?一天不好好学习,净整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上次逃课,这次晚归,你是想气死我?”赵倩越说越来劲,眼眶子都红了。她刚从反抗里获得的快感短暂地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烦躁与不安。
她面无表情看着面前发疯怒吼的女人,觉得陌生。这个人是她母亲?
“你们父女俩都是一样,巴不得我死了才好......”
“怎么就不明白我的良苦用心呢......”
......
赵倩声声质问。她却脑海里一片空白,仿佛刚刚摩托车后座的寒风还没有消去,还在耳畔脸上呼啸。
许丹雅仿佛一只破败的玩偶,在赵倩手中摆来摆去。
半天,赵倩发泄完毕,注意到她红肿的手背,语气柔软下来:“你娄老师也是为你好,下学期的比赛很重要,你又是她得意门生,自然是期望高一些。还有啊,以后还是早点回家,不要跟哪些不三不四的人玩,会影响学习的,你算算,从七点下课到现在,你可以刷两套卷子,练首曲子了。你要是想出去玩,妈妈和爸爸有很多时间呐,我们可以一起嘛。”
“嗯,我知道了。”她说,再不想去找那种叛逆的快感,只想赶紧逃开这个地方。见老妈还拉着她的手,神色森森地盯着。艰难地开口承诺道:“下不为例!”
一起出去玩这种计划时常有,能真正实现的不过寥寥几次,大部分还是以不欢而散结尾。以前她会相信并且满含期待,现在也就听听。
老爸老妈小时候一定没有听过《狼来了》这个故事,或者到他们这个年纪因为时间太久忘记了。她想。
“真是我的宝贝儿,真乖,明天妈妈带你去逛逛,咱们一家也很久没有出去过了。”
“嗯。我去洗漱睡了。”她赶紧把水灌完,简单冲了下玻璃杯就往厕所冲。
她听出来老妈语气里压抑着悲愤,不想再听下去。
刷牙的时候,她听到老妈对着电话哭吼:“我说你怎么都不关心关心孩子,现在都这么大一姑娘了,你付出多少?......要不是我非拉着你回来,你还不愿意呢......你看,受伤了也不过问一声.......我不管你明天做什么,晚饭之前一定要到!”
她洗漱完出浴室,老妈正坐在沙发擦眼泪。应该哭得很凶,整个眼圈都红了。
要不要上去安慰一下?
许丹雅会帮茉莉排忧,会给奶奶讲笑话,会给安楠枫开玩笑,但是她看到一脸憔悴红着眼圈的母亲的时候却像根木头,有担忧和心疼,却找不到话头。
半天,她才喃喃道:“您还好么?要不我陪你坐坐?”
她知道接下来老妈会反复将哪些破事道来,她也许还会说出那句不想活的话。她害怕,却也不忍心让她一个人就这么坐在寒夜里。
“牙牙。”许母开口,声音控制不好,颤颤巍巍的,“你爸那个没良心的,这么多年他要做什么我不支持的?现在有点成就了,就在外面花天酒地,别人的事情都能处理好,为什么家里的事情就一点都不上心?你都这么大了,也不见他回来陪你多少时间......”
“我没有怪你们。”她很艰难地说,抽了两张纸递给她。
“牙牙,是我亏欠你。我当初就不该听你爸的,去那么远的地方,都没有陪你长大。你自己要争气,不要学你爸。你是妈妈唯一的希望,你知道么?”许母忍不住又留了两行清泪。看得许丹雅手足无措。她也没等女儿回答,继续说到:“还好我有你,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他手机的消息我删了又删,他就是记不住,那次回家不是喝得烂醉,那次不是我给他擦屁股,但是他就是记不住。别人眼中我们千好万好,要不是我忍气吞声,他能有现在的成就么......”
其实老爸有现在的成就,一大部分原因是他愿意没日没夜做研究,愿意拼命。很多时候,她更喜欢老爸一些,他在她面前很少说自己有多难,很少怪罪其他人。但她也不敢在老妈面前表现出来,她的得失心太重,要是许丹雅有什么举动让她觉得和父亲亲近些,她就能脑补出百万字的长篇故事来,什么觉得自己多余,不受喜欢,为她做的事都是白费的,白眼狼什么的。许丹雅察觉到这点之后,一直很小心保持几人的距离,以期望不会对他们两人中任何一人带去情感上的伤害。
两碗水端平这种事情其实很累。
凌晨三点了,旁边老妈讲完她的苦痛后,呼吸沉重均匀了,许丹雅却没了睡意。她给老爸发了个消息,让他不要多想,早点儿休息。等了很久,那边只回了句“你长大了,照顾好你妈”
没有问她怎么还没睡。
我睡不着.......
她打了字,却没发过去。
盯着屏幕看了会儿,想去爷爷奶奶房间睡,然而她只是轻轻挪了挪,要是老妈醒来看不见自己,估计又是另外一场风暴。这是她第一次和老妈一起睡,有点儿别扭。何况心里还压着一堆事,更睡不着了。这个时候她特别想念爷爷奶奶。
许丹雅这一夜就盯着天花板到天亮。
下午奶奶有发消息,冰箱里有包好的混沌,左边有她爱喝的饮料,衣服叠在哪儿等等,还有两张照片,一张是下飞机在机场拍的,一张是到酒店了请前台帮忙拍的,照片上爷爷背着大包小包口袋,奶奶提着围巾,两人笑得满脸褶子。
“你同学来找你了。”许丹雅迷迷糊糊听见老妈说。立刻就清醒了,昨晚她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他们爬山的计划。
“你们约好去爬山啊?”许丹雅把毛衣往头上一套,眼前一黑,只能听见老妈在问。
“嗯。”
“那你就和同学去吧,毕竟先约好的。妈妈也是不知道,不打扰你们。”她说。
“没事儿。是我忘了跟你讲。”
她穿好衣服,老妈看了她一眼轻轻拧了下眉头:“不行,换一件吧,爬山容易出汗,毛衣风一吹就容易冷。这样很容易感冒的,换件宽松的卫衣。”说着就从衣柜里翻出卫衣来。
她听话的换上了。
“你几点回来?”临出门的时候,许丹雅问。语气平静得连她自己都吃惊。其实她以前不是没闹过,只是闹了几次觉得烦了,稍微情绪有点儿不对,都能引起爸妈的一场大战。次数多了,她也就能心平气和看待被放鸽子这件事,也能隐藏起难过失望,换来宁静。
“下午吧。你张阿姨......”老妈回答完愣了一下,看着许丹雅拉上大门。
良久,她叹了口气扒拉着门口一簇含羞草的枝叶说:“也不知道这孩子随那个?”
一滴泪落在手背上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还是有点儿失落的。
然而她走出院子的时候泪水就已经干了,眼圈都没红。没有人知道她今天很难过。就算今天没有约好爬山,逛街也不一定成。对于临时变卦这种事情在父母这里是常态,她早就预料到了,但是问的时候还是有些难受。
如果老妈铁心要去逛街,就不会让茉莉和安楠枫进门了。也不会还没问她想逛街还是想爬山就直接引导她遵守诺言了。
大人总是这样,积极引导,目标明确。
“你手怎么回事?”一见面茉莉就问。许丹雅低头看了眼两只肿得老高的猪蹄,无语了。这次娄老太婆下手挺重的。
“.......”
“估计是上课不专心呗,娄老太婆可是狠角色。”安楠枫幸灾乐祸。对许丹雅被打的事情津津乐道。
“关你屁事!”她心情糟糕透了。
三人简单地吃了早餐,又买了零食,才慢慢悠悠往山上去。
许丹雅多少有些尴尬,毕竟电灯泡这种活儿不是一般人能担任的。想起昨天卫一和邓飞飞的话,她更尴尬了。但其余两人似乎并没有觉得什么,她也不好表现出来。她本来很好奇的,秉承着你不说我就不问。就是忍住了没问。
看得出来,茉莉和安楠枫似乎也不愿意在她面前提起这件事。
昨晚没睡好,还来爬山。许丹雅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丧心病狂。爬了一会儿太阳穴突突直跳。
前面两人手拉手甜甜蜜蜜,她落在后面半死不活。早知道昨晚就早点儿睡,见他鬼大爷的物理卷子!
她实在熬不住了,捡着块平坦的石头就坐下去。再看前面两人已经只剩个点,拉了好大段距离。她也懒得叫住他们,这就是电灯泡的自觉。
她这一坐就是半小时。完全是打着在这里等两位下山的算盘,也算是爬山了。只是那两位的速度比预想中慢,她又等了十来分钟才看到他们牵着手从山坡上走下来。
“你坐这里干什么?还以为你被那个外星人绑架了呢。”安楠枫人还没走近骂声先传了过来。
“不知好歹。本姑娘要不是昨晚熬夜写卷子,就你们两个渣渣也敢在我面前放肆。”她一点也不客气。
“好啦,你倆能消停么?”茉莉万年不变和事佬。
“是他先开始的。”许丹雅看了眼安楠枫,还做了个鬼脸。
安楠枫还打算继续,却被茉莉按住了,“你再敢欺负阿雅,我就生气了。”
他消停了。
她也安生了。
“我刚刚就看你脸色不好,要不我们坐哪儿吃点东西?”茉莉问。
“就这儿吧,我不想动了。”许丹雅腿一伸把书包放在地上,打开拉链拿出零食来。
三人在山上又疯玩了一上午,惦记着作业没写,马上又要考试。考试完就是过年,所以寒假开始前的期末考尤为重要,要是没有个好成绩,这个年怕是都会过不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