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归可能藏》一雨归藏

60、秋初

　　“没见过贴创口贴的么？”她问。
　　“没见过你这么惨的。”茉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书放在桌子上，手里还拿着消毒用的酒精棉，一边吐槽一边蹲下去，就要伸手去脱她另一只鞋子。
　　“不.......不不用了。”虽然和茉莉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但是脱鞋这种活还是让她多少有些尴尬，而且左脚估计比右脚更严重。她十分不好意思。
　　茉莉笑了笑握住她的手，“我看你左脚跛得厉害，你又不好上药，我给你擦擦，口袋里还有创口贴。还跟我客气了，哼！”茉莉嘴上抱怨着，语气却温柔甜糯，许丹雅烧得脸红。这鞋是老爸买的，新学期礼物。她不好意思不穿，没想到今天跑来跑去礼领教材，没多少功夫就这般惨不忍睹了。哎.......现在真的是越来越娇贵了。
　　左脚确实更惨，都已经渗出血水了。茉莉麻利地脱掉她袜子，又连着撕下了一片皮肉，痛得许丹雅叫出了出来。
　　“你这脚今天别走了。”茉莉看到她疼，也跟着疼。“不合脚就别穿了，你干嘛这么勉强自己。”
　　“这是我爸送的。”许丹雅低声说。
　　三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茉莉继续清洗伤口，完了后用了两片创口贴才堪堪遮住。处理完伤口，教室就没剩几个人了。安楠枫二话没说蹲在她面前，“走！”
　　她也没矫情，不用走路松了大口气。刚刚一直在跟赵燃讨论题，没怎么在意，这会儿疼来真的有点儿要命的架势。火辣辣的，让人烦躁。
　　一旦投入到紧张的学习中，许丹雅就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管其他事了。物理竞赛，钢琴考级，光这两件事就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况且还有父母的期待，还要应付学校其他几门。许丹雅觉得自己就算是掰扯成两个人都不够用。
　　安楠枫郁闷地趴在桌子上，看着旁边枕着自己胳膊睡觉的女孩，半天没说话。她知道，在那个家里，她恐怕是没一个好觉。但是，他能做什么呢？想了半天，没有！他多希望她能不要那么懂事，不要去考虑太多，不要把哪些无关紧要的人的想法放在心上。然而事实却相反，许丹雅太在乎那帮人的想法了。
　　得想个办法！安楠枫默默想到。
　　上课铃响了，许丹雅还没有醒。安楠枫看了一眼，这人真能睡。眯起眼睛笑着，歪着身体站起来。跟着众人吼了声：老师好！
　　许丹雅从来没觉得自己以原地弹跳力有多好，但这一刻，她见识到了。好在英语老姐姐似乎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喊了声：同学们好，请坐。
　　坐下来安楠枫十分愉快，然而许丹雅脸色却难看极了，剜了眼安楠枫。这货绝对是故意的，这学期他很少恶作剧，还以为江山改了，狗不吃屎了，没想到这丫的还是那货。收回目光，脸色又难看了一个度。刚刚她垫下巴的书上一滩亮晶晶的水渍.......口水.......
　　哈哈哈哈
　　安楠枫没忍住笑出声。
　　“安楠枫！”英语老姐姐在台上吼了一声，“你不学别人还不学么？”
　　安抚忍着笑，整个人都在颤抖。但他没笑多久，就停下了。那本光荣牺牲的书正是自己的语文书。
　　这下轮到许丹雅没忍住笑了。
　　“安楠枫！许丹雅！给我出去，走廊上站着！”许丹雅分明看见英语老姐姐眼睛力滋啦滋啦的火星子，不敢造次。低着头拿着英语书走出去。安楠枫眼疾手快跟在后面。
　　走廊上很安静，还能听到隔壁班洪亮高亢的讲课声，根据内容，许丹雅判断出应该是化学课。而再旁边是生物课......还有只夏末秋初的蝉，叫得有点撕心裂肺的味道。
　　“不至于吧，你生气了？”安楠枫扯了扯许丹雅校服，试探问。
　　她没回答。
　　哦豁！完蛋！
　　安楠枫心底嘎噔一下，不敢造次。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真生气啦？”
　　她还是没回答。
　　“哎呀，我错啦，你别生气。”安楠枫急了，他也没想到会这样，刚刚真的是没忍住啊。
　　噗嗤。许丹雅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生怕里面讲课的老姐姐出来再被训斥一顿。
　　莫不是气傻了吧？安楠枫怀疑。随即看到她憋笑憋得脸都红了，听见她小声说：“没生气，反而有点轻松。”
　　真傻了........
　　“我们上次这样罚站还是初中的时候吧？”许丹雅转过头问安楠枫。
　　安楠枫瞅了她一眼，笑了，“哟，我们三好学生还以罚站为荣呢？”
　　他们以前确实经常被罚站，上高中后，准确地说是许丹雅父母回来后她就再也没有被罚站过，他都以为这丫头收敛了，没想到这会儿原形毕露。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又没忍住笑起来。
　　正在上课的老徐姐姐听到外面还在叽叽喳喳聊天，眉头一皱，出门就看到两人笑成一团。许丹雅记得，当时她那张化了淡妆的脸都快滴出墨汁了。
　　等老徐姐姐进去，安楠枫立刻提议道：“哎，要不要去喝奶茶？”
　　许丹雅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跟安楠枫悄咪咪离开，绕到男生宿舍的东北角，攀着一颗歪脖子苹果树，爬上围墙，翻出了出去。这是爸妈回来后第一次逃课，但却不是她人生中第一次逃课。反正她有点儿兴奋。
　　她让他们失望了，他们也让她失望......
　　许丹雅要了原味奶茶，安楠枫则买了芋头味。奶茶店老板是为二十出头的小姐姐，做奶茶的时候一直往他们坐的这边瞟。安楠枫压低声音调侃许丹雅：“你猜，老板娘此刻在想什么？”
　　“这俩不学无术的不良少年？”许丹雅看她，满脸笑意。
　　“还有呢？”安楠枫继续追问。
　　“嗯.......”许丹雅手掌托腮，很认真地想。还有什么呢？
　　许丹雅长得好看，这点安楠枫从来不否认，至少在班上她算是最好看的。但很多时候她都沉稳优雅，很少像其他女孩子那样大大咧咧，也很少漏出像现在这样娇憨的模样，有点儿可爱.......
　　他看入神了。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天河沟里惊鸿一瞥。脸不自觉一红。
　　他回过神来，许丹雅正拿一种探究物理题的眼神看着他。他忍不住心底又嘎噔一声。安楠枫怀疑，这一天天心情起起落落，在这么下去吧都要心肌梗塞了。
　　“发什么愣呢？”许丹雅不解，这人前一秒还在说话，下一秒就呆若木鸡。搞不好是得了什么病。
　　“许丹雅。”安楠枫喊了声，回过头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嗯？”许丹雅吸了口奶茶，甜腻腻的，很好喝。咬着吸管看他。
　　“自从你爸妈回来后，我觉得你就一直绷着，别人的期望这种东西是很重的，能不能不要总是一个人背着，放松点儿，像今天这样，偶尔开开小差，犯个小错。是不是很爽？”
　　“我怎么觉着你在诱导我犯错？你有看到被罚站很快乐的么？”许丹雅撇了撇嘴，不过这种偷跑出来的感觉确实不错。
　　“有啊，你！”他伸手指了指她，“别忘了我人生第一次罚站可是你带的头，逃课也是你带的。你看看以前的你，快快乐乐的，每天都恨不得捅破天，现在怎么还开始玩沉默了呢？你可是我大哥！”。安楠枫笑了，伸手抚了抚她后脑勺，老陈在在地说到：“你也别老是憋着。你还有我呀，你放心，我会永远陪着你的啊。”
　　她望着他，后脑勺很温暖。
　　安楠枫见她半天不说话，表情有点儿一言难尽，不知道是不是那句话又说错了，问：“怎么啦？”
　　“没什么。就你突然这么说，我有点儿忐忑。”她一边享受着后脑勺的温暖，一边心底却沉寂下去。
　　“忐忑什么？”安楠枫问。
　　许丹雅却笑了，偶尔这样撒野一次，感觉好不错。至于后面事情后面再说吧。
　　逃课的下场就是班主任办公室。晚自习还没上几分钟，班主任就亲自来教室将两人带走。许丹雅看他紧锁的眉头猜想今天该怎么收场。有点期待。老爸老妈要是听到自己逃课的消息后会是怎样的反应？骂一场？
　　许丹雅很忐忑。班主任没有为难她，反而温声安慰。只有安楠枫被骂得狗血淋头。
　　她也很失望。在这些大人眼中她似乎永远不会犯错，就算是偶尔犯错也是别人的锅，她其实很想说，她并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好。但是她说不出口，面对班主任是这样，面对父母更是。
　　安楠枫死猪不怕开水烫，没当回事。看到许丹雅心情低落，很是不解，被骂的人是他，怎么难过的人是她呢？
　　“诶！”安楠枫在后面扯住许丹雅的马尾，拉了她一把，“我说，我才是被骂的那个人，你干嘛一副要死的样子？”
　　安楠枫不懂，那种被所有人期待着的感觉。就算你做错任何事，只要成绩摆在那里，他们都能包容。这这种安慰比骂她一顿还让她难受。只觉得一口气憋着，难受得不行。
　　“安楠枫.......”许丹雅刚开口眼泪就啪嗒啪嗒地滴下来，她真的憋屈得很。
　　她一哭，安楠枫就束手无策了，急得团团转。许丹雅是个小哭包，从小到大也算是习惯了，没想到她一哭他还是会着急不知道怎么办。
　　“你别哭啊。”安楠枫立马就认错，“我错了，我错了。”
　　她哭得更难受了，不是难过，只是觉得胸腔里憋着一口气，非要找一个宣泄口。眼泪就像覆水，难收！她干脆蹲在地上，把自己蜷成一团。安楠枫愣了好一会儿，才蹲下去，把左手塞到她面前，右手轻轻拍她的背。这招从小到大试过无数次，特别管用。
　　果然，没一会儿她就停下来了，抬头泪眼婆娑看着他。看得安楠枫心底又跟着颤了颤。他赶紧抬手胡乱地帮她抹眼泪，又跟拎小鸡仔似的把她拎起来。
　　逃课的是还是被爸妈知道了。第二天一早两人就买了飞机票匆匆杀到。第二节课班主任就到教室通知她中午回家吃饭。
　　她一进院门就看到老爸在花园摇椅上抽烟，眼圈深陷，看样子昨晚可能没睡。她有些心疼。“回来啦。”老爸看到她，立马掐了烟站起来，小心谨慎地问。
　　“嗯。”她点了点头，背着书包进屋。客厅里摆着大包小包各种衣服鞋子，还有布娃娃。这是把她当小孩子呢？老妈还下厨了，破天荒没有按照营养餐煮。她端着菜出来的时候，许丹雅注意到她眼眶红了，应该是刚哭过了。
　　“宝贝儿，回来啦，赶紧洗手吃饭。妈妈今天做的都是你爱吃的。”老妈说话也是小心谨慎的。
　　说实话，这种小心翼翼让她很不适应。
　　“赶紧洗手去。”奶奶给她背上甩来一巴掌，催促道。
　　这顿饭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大家基本上没什么话说。许丹雅拿不准父母的意思，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处理一个不听话的女儿。
　　“专心吃饭。”奶奶把一只虾夹到她碗里，顺便白了她一眼。许丹雅笑了，这老太太有意思。她也还了个白眼给她。
　　老妈当场脸色就不好了，“怎么没大没小的。”
　　许丹雅朝老太太努力努嘴，低头扒饭。
　　“妈，你太惯着她了。”老妈看了看，实在忍不住了，那有个女孩扒饭跟个土匪一样。气质全无，这女孩五官是硬件，气质是软件，没有气质再好看的五官也只是一副皮囊。
　　老太太不以为意，“我就这么一个大孙子，我不惯她谁惯她。”
　　“妈，阿音没其他意思。”老爸一看苗头不对，立马出面调停。“我们也就担心孩子，回来看看。您别生气。”
　　许丹雅忍不住撇嘴，他哪只眼睛看出奶奶在生气？有时候不得不佩服这两口子的想象力，脑洞堪比黑洞。
　　然而她撇嘴的动作被老妈看见了，她整个人立刻不好了：“牙牙，爸爸说话呢，你怎么越来越没礼貌了？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妈妈知道你不容易，但是爸妈也不容易啊，这听到你班主任的电话，一个晚上没睡着，买了最早的班机赶过来......”
　　“专心吃饭。”奶奶沉声道。
　　许丹雅就是故意的，她不想再装听话乖巧的女儿。
　　“妈，你还惯着她，你们那是老一套的教育方法，不适合现在这个时代了。”老妈实在是忍不住了。许丹雅虽然基本上顺着老爸老妈的意思，但是听到说奶奶不是，她瞬间就不想忍了。老太太又舀了勺只豌豆到她碗里，深深看了她一眼，阻止她。
　　她没说话。
　　“牙牙，我跟你爸商量一下，a城的资源比安城好多了，你有这个实力，要不.......”
　　“我不去！”许丹雅再也没忍住站起来，她不能绝对不能离开爷爷奶奶。他们含辛茹苦抚养了她十几年，这两人回来就想要把她带到另外一个城市，甚至是国家。其他都可以忍，但是离开这件事在她这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她这一嗓子跟凉水泼火，饭厅瞬间就安静下来，老爸老妈都一脸诧异地看着她。许是她在他们面前从未如此大声过，才会一时让他们有些震惊。
　　老妈愣了一会儿，才开口：“牙牙，妈妈没有别的意思，就是问问你而已，你要是不喜欢，就不着急。”她说的是不着急，而不是不提。许丹雅知道，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要带她去A城或者是Y国的想法。
　　老爸则依旧沉默。
　　老妈继续晓之以情动之以礼，“你看爸爸妈妈也不容易，特地辞去x工作，我们就想多陪陪你，你这么聪明，值得拥有更好的资源，我们这辛辛苦苦一辈子，就是希望你能有个好的将来.......”
　　她看了看两位，他们的牺牲和辛苦她都知道，她也在拼命努力，不想让他们失望，但一想到爷爷奶奶含辛茹苦把自己拉扯大，她就要离开他们，心里就忍不住难过。
　　她并不是抗拒去A城，只是舍不得离开爷爷奶。今天确实有些过了，看到老妈红着眼圈，眼泪要掉不掉的样子，心下愧疚。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许丹雅说完继续低头扒饭。
　　老妈见到她口气软下去，也没在继续说，便问：“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还是学校有人欺负你？”
　　“没有。”她回道。
　　“你放心跟妈妈说，是什么原因让你不想上课？我刚刚跟你爸爸去学校了，也跟你们校长和班主任谈了谈，你最近状态也还可以呀，是英语老师课堂上罚站么？你不喜欢你们英语老师？”
　　“没有。”
　　“那个你跟安楠枫一起逃的？”
　　“嗯。”
　　“你跟安楠枫交往多久了？”
　　“妈！”和安楠枫交往这种话不是第一天听别人说，但是从自家母亲嘴里还是第一次。这种感觉还真是有点儿......神奇！“安楠枫是我朋友。不是男朋友。”
　　这顿饭吃得很不愉快。她不想再听老妈哪些没用的念叨，匆匆吃完饭就打算去写作业了。看到老妈眼圈依旧红着，想了想安慰了一句：“对不起，吃完饭你们也好好休息一下吧。”
　　她刚回到房间，老妈就立刻跟了进来。苦口婆心地说：“我们也不是反对你交男朋友，你们现在这个年纪的感情是很美好的，爸妈也是年轻过来的，只是安楠枫不是很适合你，你看，你跟他就逃课了，下次呢？去打架么？爱情是两个人一起进步，让人向上的感情。要是在一起堕落，那就不叫爱情了。你看我跟你爸爸，在一起之后相互鼓励相互扶持......”
　　“我知道了。”许丹雅掏出数学和物理教材，摊开在书桌上，又低头找笔袋，“我明天还要上课，这学期的学习计划还没有写完，明天的课程也没有预习，我要学习了。”
　　“牙牙！”老妈握住她找笔袋的手，掰着她肩膀让她得以面对面，“学习的前提是你要有个良好的态度，生活上的事情必须理顺，学习跟生活是一样的，你不要觉得妈妈啰嗦，也不要逃避这个问题。今天妈妈很认真跟你谈，希望你好好想一下妈妈跟你说的。好不好？”她尾音带点恳求，许丹雅只觉得被握住的手有点发烫，汗津津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到现在有一年时间了，跟父母的肢体接触还是有些乖乖的，说不出的感觉。好像很陌生，但是又明明白白的知道那是自己最亲近的人。
　　她忍住没抽回手。看着对面母亲担忧的眼神，要哭不哭的，半响终于妥协道：“我知道，我和他不会的，因为我们从小玩到大，太熟悉了，根本不可能往哪方面发展。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她笑了笑，安慰道。
　　“你这丫头！”老妈终于笑了，也许是听到这样肯定的答案安心了吧。终于放过她，“你好好学习，待会儿要是饿了妈妈给你做点宵夜。”
　　“嗯。谢谢妈妈。”她回过身，摆了下靠椅，找了个舒适的角度开始看书。老妈这才笑容满面地走房间，轻轻合上房门。
　　房门合上的那一刻，许丹雅长长舒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发呆。好像她和安楠枫还真是那么回事儿，太熟悉了，所以她哪些点儿小小的不同于他人的喜欢也是正常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