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归可能藏》一雨归藏

58、盛夏

　　接下来的日子练琴、准备物理竞赛、上茶艺课，许丹雅每天都在忙活，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争取回家洗漱完就能躺在床上。说实话，这个家对她来说更多像是个酒店，除了睡觉，她基本上都在外面。
　　老爸老妈刚回来的时候，她还是很欢喜的。毕竟期待了近十年之久，终于不再是视频电话上的人物，而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爸妈。但是没多久她就发现，期待已久的事物可能由于加注了过多的期待，竟不是该有的样子。
　　他们眼中的女儿是全省第一，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德智体美全面发展。是个完美的杰作。他们疼爱她，事事顺着她，对她给予更多的关注，更是牺牲了某某了不得的工作。但是，许丹雅明白，她只是个普通中学生。某种程度上他们期望中的那个女儿并不是她。
　　但，她并不敢松懈，也不敢反驳。要是他们知道她并不是他们期待的那个女儿，会不会又抛弃她呢？她很想很想要个完整的家，也想过年的时候能胡闹到半夜，开家长会的时候桌子上有个人。
　　现在这个时候，许丹雅也说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争吵，也从未有过坦诚相待，这个家里空气中到处都是压抑的感觉。她只好把自己的精力投入到各种学习中去。她到集训结束，暑假也不剩多少了。
　　课程一结束，她就收拾行李买了第二天早上的动车回安城。老爸老妈送她到车站，路上还一个劲儿夸她孝顺，抓紧时间回去看望爷爷奶奶，又祝嘱咐了各种照顾老人的注意事项。他们似乎没有察觉到许丹雅迫切想要逃离这里的心情。
　　聪明的父母有时候似乎也不那么聪明。
　　安楠枫早早就在车站门口等着了。许丹雅并不意外。每次从a城回来，安楠枫都会来接她。两人拎着行李打车回去。
　　安楠枫问：“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么？”
　　“没有。”许丹雅靠在车背椅上，不想说话。整个脑袋都咕噜咕溜直冒泡，晕车这种事真的让人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察觉到说完这句话安楠枫短暂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她语气不好的缘故，然而现在她难受，根本没有心思去猜想他那个榆木脑袋在瞎琢磨个些什么东西。想了会儿，说，“你过来我靠一下。”
　　安楠枫依言往她那边挪了挪，递上自己的肩膀。她二话没说直接一头栽进他怀里，安楠枫身上有种淡淡的草药香气，估计是某种洗衣粉的味道。多少冲淡了汽车里那股让人窒息的焦臭，她觉得好受了不少。
　　安楠枫自从上车的时候跟她说了一句话，后面全程沉默。许丹雅注意到她低沉的情绪，仔细回想了下确定自己没有什么惹到他的。但是还得问问，毕竟这个人小气巴斯的。
　　后来，许丹雅彻底将问安楠枫瞎琢磨这件事给忘了，还忘得干干净净。好久没见到爷爷奶奶，也好久没有松懈过，这回到家一下子就松懈过头了。将作业钢琴比赛什么一手挥到银河系外。在父母家做饭家务这些事都有保姆干，老妈觉得女孩子不需要做家务，更别说做饭。她有次刚进厨房就被李嫂和老妈联合赶出来了，理由是她的手是弹钢琴的，厨房安全隐患太大，是为头号禁地。奶奶则认为做家务是必修课，她更乐于自己的生活自己做主。也喜欢下厨，为家人做一顿饭菜。
　　她一边切菜一边想，这场景要是让老妈看到估计得气得跳脚。
　　安楠枫气得从椅子上跳起来，吼道：“还准备个屁！”
　　姜伟赶紧把鼠标和键盘抱在怀里，警惕防备着，生怕某人怒气无处安放，霍霍了宝贝。他一边往边上挪，拉开安全距离，一边安慰道：“那个她没问也不代表她不喜欢啊，估计是当时没听见呢？而且你表个白，管她喜不喜欢，你都不说出心意，还让人家女生先主动么？”
　　安楠枫看着显示器上的照片，说：“她肯定听见了，当时还问我来着。但是后面一句也没问过，那天我问她的时候，她根本不记得这茬儿，明显就是不放在心上。”
　　姜伟无语了，往回挪了点，“你就承认吧，害怕失败后连朋友也没得做。”
　　安楠枫眼神警告了他一下，别说，还真是那么回事。
　　姜伟没理会他，看样子鼠标和键盘是保住了。便放回原位，语重心长地教导到：“我倒是有个办法，能确保万无一失。先试探一下，女生都是........”安楠枫听完，心情舒爽了大半。经过伟大爱神的教育，深谙声东击西暗渡陈仓之道。这方法可行！
　　还有两天就开学了。许丹雅坐在窗前一边写作业一边火气滋滋往外冒。安楠枫这不学无术的蠢蛋，每年都到最后才开始赶作业，而且还拉上她垫背。这作业本完全就是新的，连翻都没翻过。好在根据以往的经验，知道最后两天他肯定会抱作业来找她，特地留了时间出来。
　　蠢蛋蠢蛋蠢蛋！
　　手机突突响了两声，茉莉发消息过来，约报名时间。她脑袋瓜一转，直接将茉莉也叫了过来。人多力量大嘛。
　　几人争分夺秒昏抄了个昏天黑地，原本一个暑假也不一定能写完的作业竟然让他们一天之内就抄完了。安楠枫还喜滋滋地要请他们吃饭。直称赞自己聪明绝世。
　　脸呢？许丹雅翻了个白眼，手腕发麻。
　　许丹雅就纳闷，安楠枫从未认真写过作业，很多作业还是自己帮忙抄的，居然也在年纪前五十。不像她，拼了大半条命才堪堪保住可怜的排名。哎，人和人真的是没办法比呀。
　　安楠枫本来打算等抄完作业跟许丹雅提提“重要的事”那回事，但现在多了人，他也不好意思，就按下了。完成了暑假作业还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三人便去了常去的丸子店。
　　“明天去骑自行车吧。”安楠枫提议，本来他们留了两天来赶作业，但这次多个人，作业提前赶完。这从作业里挤出来的时间就显得尤为珍贵，得抓紧暑假最后一天玩个舒爽。
　　“去！”
　　“去！”
　　三人达成一致。心情都很不错。
　　许丹雅的好心情也就维持到进家门的前一刻。还没推开院门，就看到老爸那辆黑色拉风的车停在门口，也没进车库，估计是刚到。安楠枫也注意到了，脸色僵硬了一下，随即拍了拍她肩膀：“我突然想起明天约了姜伟他们打篮球，骑车就去不了了。”
　　“我......”许丹雅拧着眉毛还有些纠结。
　　“茉莉你呢？”安楠枫挑眉看着她。茉莉被他看得心脏漏了一拍，他这那是在问她？明显就是在说，你要说去我就拧下你的头。她也知道许丹雅爸妈来的话，他们之间的任何活动都得取消。只是没有想到安楠枫这个人居然这么护着她。
　　“我想起数学还没写完，可能去不了。”茉莉笑了笑。
　　“笨蛋，你呢？”安楠枫又问。
　　“去你大爷的，我一个人去骑个寂寞啊？”她回道。
　　突然院里植物窸窸窣窣摇晃了几下，三人赶紧收了声。院子的大灯开了，明晃晃照在他们身上，老妈双手提着购物袋，看上去是给爷爷奶奶带的礼物。她朝安楠枫和茉莉看了看，随即笑道：“是小莉和小安呐，快进来坐。”
　　“阿姨好。”茉莉和安楠枫同时拘谨起来，赶紧打招呼。
　　“这倆孩子，快进来，阿姨带了些吃的，你们吃饭了没？”
　　许丹雅今天第二次翻白眼，这个时候问吃饭了没就很刻意了，明显是没话找话。老妈这么聪明的人有时候似乎也不那么聪明。她悄悄松了口气，虽然她并没有把“避免和安楠枫单独见面”这种话放在心上，但还是有顾及让她看到，仿佛是做了什么偷鸡摸狗的坏事。好在今天有茉莉在，不算单独见面。
　　那两人那里还敢上去吃东西，就说几句话都感受到压力。立马以太晚为借口脚底抹油逃之夭夭了。
　　她还没上楼，手机震动了下。打开一看，没忍住笑出声。
　　安楠枫发的消息：你妈也太强了，柔中带刚，笑里藏刀。
　　“这么开心，跟妈妈分享一下呀。”
　　她立刻关了手机，“没什么。”
　　老妈若有所思看了她一眼，没继续问。提着东西走在前面，“待会儿让你爸下来把车挪进去。”
　　老爸老妈回来，家里气氛瞬间又沉重了许多。奶奶看到她，对她使眼色，笑到：“牙牙回来啦，今天去图书馆一天了，赶紧去洗漱休息吧，学习也要劳逸结合。”
　　她得了借口，放下书包去洗漱。听见老妈说：“又是小安送她回来的。”
　　老爸问：“只有他们俩？”
　　“还有个女孩儿。”
　　“......”
　　“妈，小安是不是经常送她回来？”
　　“谁还没有个朋友啊？”奶奶不屑。
　　“......”
　　她听见了，没说什么，拧开浴缸的水龙头。她不是很想泡澡，但也不想出去回答一些有的没的问题，更不想去听他们的长篇心灵鸡汤。泡澡是拖延时间最好的办法。
　　放水的时候她给两人发了消息：到家了么？
　　茉莉没回。
　　安楠枫的对话框倒是跳了一下：还没呢。
　　随后又跳出消息：你老爸老妈没为难你吧？
　　她回：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是想看你出糗。
　　滚蛋！
　　滚滚滚，我是个球，最会滚了。
　　许丹雅笑得颤抖起来，赶紧捂住嘴。发了句：你们现在到哪儿？茉莉到家了没？
　　发完消息，浴缸里水也差不多了。她捻了颗“金盏菊”浴盐球扔进去，看着它在水里翻滚怒放，觉得差不多了，脱了衣服躺下去。
　　消息框再没跳动，安楠枫没有回。
　　她立刻问：死哪儿去了？
　　还是没有回。难道真的滚了？
　　于是她又说：现在可以滚回来了
　　依旧一片安静。如此发了两三条，两人都没有回消息。
　　许丹雅觉得不好，非常不好。也说不上为什么，反正就是有某个东西梗在胸口，七上八下的。
　　泡澡并没有能拖延多少时间。老爸老妈在客厅看电视，其实是在等她。她知道，今晚是逃不了心灵鸡汤了。
　　然而，比起恐怖心灵鸡汤，更让她头大的是明天的安排。他们竟然丧心病狂约了校长和班主任吃饭。还得带上她。许丹雅听完没差点儿直接表演个原地休克给他们看。
　　原地休克是不可能的了，她甚至有些睡不着。进房间看到被各种装饰物装点的书桌和化妆桌，心情简直低到谷底。旁边还有各种购物袋，不用打开也知道是新季衣物或者还有几个毛绒玩具，更甚至是芭比娃娃。但是她早过了玩芭比娃娃的年纪。父母回国后打听她的喜好，每次带礼物都是这几样。在他们眼中，女孩子的玩具似乎就只有这些。
　　睡不着，看到一地购物袋更睡不着。
　　第二天，她顶着一双熊猫眼去见老校长和老班。自然是各种夸奖吧和期待又吹嘘一波。许丹雅低头吃着饭，不知道他们谈的那个优等生是谁。安楠枫和茉莉一直没回消息，难道是被外星人绑架了不成？但她刷到茉莉的动态，在球场。灯光迷眼，看不清人物。
　　她觉得事态非常不好。
　　有点恐慌。
　　半夜她被噩梦惊醒。她梦到自己得了0分，背上一阵冷汗。看时间才三点。这种被人期待着的感觉真的不是很好。要是她从来不是第一 ，要是她没有那么多奖项，要是.......
　　最后，她起身拧开台灯开始做题。解题仿佛成为她唯一的安全感，这样才能提醒自己，那只是个梦。
　　埋头写了两个小时的题，天濛濛亮。她才站起身伸展了下酸痛的胳膊和脖子，往床上一躺，终于安心睡了过去。她还没睡多久，房门就被推开了，有人在叫她的名字，但是她怎么也睁不开眼睛。那人又叫了会儿，估计是叫烦了才停下来。她听到房门被猛关山的声音，就是睁不开眼。
　　迷迷糊糊滚了两圈，她又听到人在吵架，有人在洗碗，有车发动。又有人打开房门喊她，那人跟之前的似乎是同一个人。半天，她终于睁开眼。老妈坐在床沿上，弯腰爱怜地抚摸着她的脸。
　　许丹雅条件反射从床上弹起来，背上冷汗连连。那个眼神说不出来的感觉，好几秒鸡皮疙瘩一阵一阵。
　　“吓着你了？晚上是不是又熬夜学习了？妈妈跟你说过多少次，要劳逸结合。”她伸手似乎想要安慰她。许丹雅反应过来，避开她的手从另一边下床，平复了下呼吸。
　　“没有，刚做噩梦了。”
　　老妈看着她没说话。
　　许丹雅看到她很受伤表情，觉得刚刚过激的举动伤到她的心，便软了语气，问：“刚刚做了个噩梦，几点了？”
　　桌上有闹钟，看一眼的事。她这么问只是想缓和下尴尬的气氛。
　　“都十点了，小懒虫。”老妈打开柜子给她挑衣服，笑道：“今天是报道，下午去也可以。你要不再睡会儿？起来后再练练琴。”
　　“不用了。我睡好了。”许丹雅看到她已经从柜子拿出衣服，嘴上虽然说着让她休息的话，可行动上却在说赶紧换衣服，赶紧开始学习。
　　老妈正准备说话，被奶奶打断了。“牙牙，赶紧洗漱去，小安和小莉都到了，今天报道，早点去。”
　　“嗯嗯。”她接过衣服扔在床上，飞快溜去厕所洗漱。还不忘喊了声：“奶奶，早餐我在外面吃。”
　　“丫头片子！”奶奶看了眼站在衣柜前的儿媳妇，转身去厨房给安楠枫和茉莉拿了些饼干，自己倒了杯红茶坐旁边看电视。
　　“妈，您别老是惯着她，这在外面吃多不营养，关键是还不卫生。要是出了什么事肯定得耽误学习。”
　　老太太脸一拧，拿壶往另一个杯子上倒了一杯，推到她面前。然后说：“喝杯茶，凝神净气。”又回头问安楠枫和茉莉：“你们两个吃早餐没？”
　　“吃了。”茉莉小声回答。她就还真的在路边摊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还没。”安楠枫笑到，“我是来蹭饭的。”他从小和许丹雅一起玩，早就和爷爷奶奶混得老熟，一点都不拘谨。
　　“你这小崽子，今天没你的份。”奶奶笑着拿扇子拍了拍他。“下次提前说，看奶奶心情，给你留点儿。”
　　“诶。”安楠枫答道。
　　许丹雅一连被吓了两次，情绪有点不高。安楠枫手搭在她肩上，一路上嘴都没停，但她一句也没听进去。醒来时看到的那个眼神，怎么都挥之不去。
　　“你有没有听啊？”安楠枫不满了，顺手扯了扯她的头发。头皮一阵疼痛，她才回过神来。
　　“嗯？”她偏头看他。
　　“我去！你不是魔怔了吧？居然这个反应。”换着平时她肯定已经巴掌招呼了，现在居然只是转头一个问号。
　　“我该什么反应？”她望了眼茉莉。茉莉谈挑眉笑了，“你该给他一巴掌。”
　　“哦。”巴掌朝安楠枫飞了过去。
　　巴掌飞到之前他已经跳开了，心有余悸拍了拍胸膛：“女人果然惹不起！”
　　“那你还逗她？”茉莉在后面挽住许丹雅的手臂，说：“你怎么了？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
　　“昨晚赶作业，没睡好。”许丹雅又想起那个0分的梦，心又乱了几拍。
　　得！又绕回来了。
　　哎！真的好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