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花楼》绕指柔肠

8、第八回

　　众所周知，万花楼一直是万花园中的禁忌之地。天乐坦言，即使是自己这样与子玫极其要好的朋友，也断不与入。大家当然就更生好奇。可再怎么好奇，也一定是不能进去的。不过也可以作些推测，比如，从少爷将擅入万花楼与无礼少夫人二事并列为园中大忌看来，这万花楼与少夫人恐怕确有关联。
　　于是，大家不约而同地止了万花楼的话题。银鸾脑袋一抽，幻想道：“那待少爷与少夫人大婚之时，那盛景想必此生难见！到时，这园里岂不是张灯结彩，红光满目了么！好生期待！”天乐笑道：“她俩早就完婚了，那是还没有万花园呢。”见众都惊，又道：“不过场面确实很宏大，那时为了报复沉香的家人，子玫特地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汉婚。要知道，办汉婚，双方父母都是要出面的，但女方父母肯定不会来。子玫早便想到了这点，就找到曾经教过自己的一位声望很高但膝下尚无儿女的男老师，请他夫妻二人认沉香为义女，并以女方义父母的身份出席婚礼。此举把那对老师夫妇欢喜坏了，却把沉香原来的长辈给气死了。”一面说，一面还大笑起来，又道：“子玫希望沉香的嫁事能有十里红妆的盛景，就拿出了当时他所有的积蓄，让老师夫妇自己购置嫁妆。老师夫妇还不肯收，反而拿出了自家的大半积蓄去购置，当时那街上的场景啊，真的是浩浩荡荡，十里红妆！”
　　采薇忽地拍案道：“啊！这，我好像有印象！是在三年前？”天乐道：“不错，你们甚至可能见过。这场汉婚也是很特殊的，全部的流程都由子玫亲自决计，三书写得无不是天花乱坠，六礼也都按照《仪礼》中的记载严格备置。不租婚车，只抬花轿；不包酒店，农村自摆。参与的人都是身着汉服，汉礼能行则行。哎，一切基本就是复古了，当时在市里还闹得沸沸扬扬的咧。网上对这场婚礼评价不一，有的说十分浪漫，有的说太过张扬。无论如何，那段时间，天穹之下没有姑娘要比沉香更幸福的了。当时眼红的人很多，想尽办法阻挠，都被子玫和他的人压了下来。想来也是老天有眼，这两人心性几近趋同，且都十分热衷于汉文化，八字一对，更是天造地设，古今万一之麟凤，轮得到哪路妖精来反对？”在座的丫鬟们听罢，目中无不艳羡。银鸾回过神来，问道：“啊，三年前，少爷只有二十一？”天乐道：“不错，他非要在自己二十一岁那年办汉婚，为的是遵古礼、违今约，是说在古代男子加冠之后、现代法定婚龄之前办成婚礼。你说他有没有个性？”
　　却听身后女声道：“少爷，子玫少爷来了。”大家转头一看，原来是宫铃在说话；且观时间，竟已过了饭点。遥见子玫既在桌旁立了，众人便忙忙起身，到大桌周围就座。子玫向贵客天乐敬了一杯饮料。天乐饮杯，说道：“怎么不喝酒了？”子玫笑道：“不喝了，存倒是存着。你要的话，我让小雅去庖膳屋的窖子拿。”天乐也笑道：“不麻烦了，我自带了几罐，将就着好了。”从大皮包中取出两罐，注到杯中就饮。子玫也就饮了几口饮料，正要起一个话题，与天乐畅聊一番。
　　晓雅坐在少爷身边，附耳对少爷道：“少爷，少夫人今天出房门了，好像是在院子里透气。”子玫听闻，急把眉头一蹙，问道：“出来了？她穿的甚么衣服？”晓雅道：“那套红色、有拖尾的曲裾袍。啊，少夫人现在该回房了。”子玫道：“她若是穿中衣中裙，想必就是出来透气；但穿那套衣服，定是因为我说了今晚有筵席，她也想出来。”仍不放心，急忙起身，与众人道：“各位，我先失陪一阵。”正要往房间去，却见月门那边出来一个曼妙的火色身影。沉香抱了琵琶，半掩桃面，慢步而来，仍见不稳。子玫急忙前去扶住，二人一共来到桌前。子玫苦笑一番，与众道：“我与她说了这个点有晚筵，却忘了教她不要出来，以免累及身子。”天乐笑道：“这也是沉香有心。否则吃你一句不要出来，她哪敢不从的！这饭吃得也就无趣！”子玫无奈，把自己的椅子拉出来一些，扶沉香到上坐了。
　　沉香坐着向大家躬了个身，即奏起一曲《十面埋伏》。曲至高亢，便如震鼓四起，冷剑析光。金戈画角，铁马冰刀，似在耳畔，如临目中，其气势之磅礴，正是将曲目意境淋漓具现。曲终，众人许久才回过神来，尽皆鼓掌叫好。沉香见大家听得高兴，也浅笑起来，两颊各生两点迷醉人心的酒潭；还待加献几曲。子玫此时才注意到沉香未带义甲，却能弹出方才的临境奇音，想必是动了全力，即起一阵心疼，柔声道：“沉香！不许再弹了，免得伤了指甲。”确如天乐所言，这子玫一说不让再弹，沉香果然不敢不听，把琴交给子玫，还悉心把指甲揉上一阵。子玫把琴接过来，笑道：“我没有沉香的好技艺，不带义甲，音色会更差，如你们不嫌，我就勉强给你们来一首。”大家称好。沉香便起身让座，在旁侍立。子玫抱琴而坐，施奏一曲《霸王卸甲》，金鼓击耳，楚歌悬喉，悲闷无尽，哀怨不绝，在意境演绎方面虽不如沉香，究竟还是弹得流畅，得了一圈抚掌。
　　把琴给了沉香，道：“好了，外边凉，你先回房里去，我吃完就来。”沉香便向子玫屈膝行了一礼，切切离去。子玫起身，把椅搬回桌前，复坐，悠然酣饮之间，问天乐道：“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来，名下还多了座清歌园？不会和我一样退隐了罢？”天乐道：“退隐倒没有，只是你这样安逸快活的日子让人称羡，我也就买了一座园林，谓之清歌园，还没几天呢。我那园子虽不比你万花园大，到底也是座园林，不仅住着舒坦、玩着解劳，说出去也给我长脸。你们若是想来，我也随时欢迎。”子玫道：“怪道我先前没听说过清歌园呢。好，待我有兴了，自会光顾。”又加饮。
　　此时银鸾在座，虽然只是夹菜吃饭，并不轻易说话，却老是撇眼去看少爷。金鸾把妹妹稍一注意，便知她有话要说，且此时很想开口。银鸾因上回在郁清江面前口无遮拦，颇招烦扰，这下还真就学了乖。也是难怪，毕竟有少爷在场，她哪敢乱来？金鸾因小声去问，却吃她说没事，料是妹妹想问少爷关于自己婚事的看法，也就没计，只管自己用饭。
　　此情早已为子玫所注意到，那银鸾憋着心气，频频看来，必有言语。而这言语，定然与金鸾的婚事有关。子玫因且把众人环看，笑道：“嗯，今天让宫铃三位在园里看了场丑，实在见笑于人。我先自罚一杯。”斟些饮料，一气饮尽。天乐道：“这是甚么话？”子玫道：“怎么，你们先在千觞榭聊时，没提及此？”让晓雅把事自头至尾浅叙了一番。银鸾果然松了一口气，还道：“不错。我斗胆问一下，少爷怎么看这事体？”也不管金鸾的轻叱。子玫且问天乐道：“你怎么看？”天乐道：“你说呢？当初沉香就为了你而反抗她的家人。这种事嘛，自然还是以当事人的想法为主要。”子玫笑道：“我看金鸾的样子，对于此事显然没有法想，只肯随波逐流。沉香好歹是有主见的。”瞥见金鸾张口待言，又不作声，也就一笑而过。银鸾道：“太早了！太早了！不行！还没到法定婚龄呢。”子玫道：“法定婚龄是领证的年纪，婚礼当然可以办在此前。前者受认于法律，后者受认于亲友。再说，这地方毕竟是穷山困水，在法定婚龄前办婚礼就是不被允许，天高皇帝远，又有谁管得着？”顾自斟着饮料。银鸾睁大了眼道：“那，少爷也是倾向于同意咯？”子玫道：“我只是有一说一。其实这件事的蹊跷，你俩应该最容易看出来。”
　　一闻此言，众人心下都生了疑惑，俱各竖耳。银鸾叫道：“且慢！”自己先绞脑想了一通，却并不觉得哪里有问题，顿时泄了气，看向少爷。子玫浅笑，说道：“当初你姊妹俩的父亲托我三叔与我说情，让你们来万花园，是因为你们的父亲在生意上受了大挫，家里没钱再供你们读书。万花园生活安逸，但很难进来，这谁都知道，可在我了解了你们家里的情况后，只觉得你们的父亲是个很开明的人，因为即使家里没有了钱，他也要你们能够自立，又不忍心累着你们，所以才想方设法要让你们到万花园来工作。我对此颇有感触，加之我顾及了三叔当年颇为照顾我的情面，这才答应下来的。但今天下午，我所见到的你们的父亲，却完全不是我想的那样。他没有威严，也并不慈祥。”
　　至此，金鸾终于开口道：“不！不是这样的！父亲平时是很爱我们的。他，他订下这门婚事，想来也是，也是为我好。”银鸾把脑袋用小臂支在桌上，看着姐姐，嗤了一气，道：“可拉倒罢，你看你，自己都没有底气了。虽然是咱爸，可在这社会上，他也就是那么平凡的一个人，你何必神化他呢？”金鸾眉黛不舒，还强辨道：“父亲可能，可能有甚么苦衷。只是他素来好强，是一定不肯说的。”子玫这就把手一摊，没再说话。银鸾见少爷这般的反应，当时一拍脑袋，道：“诶！对啊，这桩婚事来得这么突然，肯定是有端由的！我怎么就没想到！姐姐，不如先了解了解其中的内情，再做决定也不迟啊。万一这其中有甚不正当的交易呢？”金鸾辩驳道：“父亲绝不是那种人。”子玫道：“好了。银鸾，我当时让你父亲叫你姐姐的未婚对象亲自过来，正是为了试探他。他若明天敢来，你们自己设法套他的话。至于要否让他带走你的姐姐，想必你鬼点子不少，自己拿捏就是。我就不出马了。”银鸾奸笑道：“遵命！少爷。”众人见她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便知她是要好好整一整这个所谓的金鸾的未婚对象，都以有戏可看，跟着微笑，心中也都已是猴挠似的，十分期待。天乐只与他的三位丫鬟道：“你们仨就不必凑热闹了，好好玩你们的便是。”宫铃三人泄气答应。
　　一见银鸾刻下得意的模样，子玫总觉不很放心。碍于话已说出，也就顺其自然。淡然饮杯之间，忽然道：“对了，银鸾，你待沉香的那笔账，我要怎么算呢。”银鸾一听此言，那股子威风劲当时就飞出十万八千里，只轻声道：“是哪个家伙打我的小报告？”众人见她锐气受挫的模样，又忍俊不禁。子玫道：“不必人说，我都知道。”银鸾苦笑一番，忽然道：“啊，对了，我，我的打扫工具被我丢在少爷房院里，还没放回咱厢院的卫生房呢，我就去拿。”连忙离座要走，吃少爷一句站住，只得又回转身来，委曲道：“少爷，我，我已经向少夫人赔过不是了！跪着赔的！”子玫道：“明天全园的地都由你扫，就当是安抚一下你姐姐不平的心绪了。坐下，待饭局散了再去。”银鸾还待求情。天乐笑道：“你这个真的算轻了，也是出于你没见过沉香的原故。少再得寸进尺。”银鸾吐舌，也就坐下，继续用饭。金鸾道：“那明天就麻烦妹妹了。”银鸾不屑道：“得了便宜还卖乖。姐姐何时也学会这一茬了。”兀自往口里扒饭。众人都笑了起来。
　　笑声不久渐止。子玫又道：“小雅。我吩咐你要给金鸾、银鸾上的课，你可还记得？这都几天了？”晓雅方才还在窃笑银鸾，此时心下一惊，暗暗埋怨自己不差的忘性，只对道：“我，我看那些东西，金鸾本就懂得不少，由她再慢慢把银鸾教会，也更妥当一些，就，就没花这个时间。”子玫道：“也好，这节课就不上了。你却要待在房中，半日不许出来，权作惩罚。至于时段，你便听候安排。”晓雅垂头道：“是，少爷。”子玫又道：“小薇，今早的门晚开了二十分钟。卷耳都准时起来，待去门外守着了。”采薇低声道：“我，我昨晚不小心睡得晚了。”子玫道：“你也半日不许步出房门，时段和小雅的一样。”采薇称是。子玫又道：“小梅，今日贵客将至，你该第一时间让小雅将此事通知与我。可你连宫铃三位都安顿好了，却似乎还是未与小雅通气。”寒梅见果然轮到了自己，忙解释道：“贵客当然不能怠慢，她们既是来玩，我这不就先带她们游园了，没想到这茬么。”子玫道：“咱也不说许多。你和小雅、小薇一样。”寒梅低头道：“是。”
　　夜色寒凉，晚筵既休。已然雪青拂苍，星海隐现。子玫稍取饭菜，以为沉香之用，先行离席。万花园众丫鬟即把桌椅餐盘收拾一番，清歌园宫铃三人也来帮忙。此间，晓雅把金鸾遣回去休息，转头问银鸾道：“你打算对你姐姐的未婚对象施甚么计？”银鸾兴起道：“自然是先向我家亲友问问那个家伙的来头，再待明天他来，拿少爷的身份去压他了。我你们也一道参与，把他狠狠羞辱，我才解气。”采薇笑道：“你怎的比你姐姐还激动？这么不肯她嫁人么？”银鸾不屑道：“姐姐就是从来不会激动，才总无主见，听人摆布。她就是小时候被四书五经那类东西给洗脑了，《女儿经》背得一字不差，甚么三从四德都会给你讲出来。至于我为何反感这门婚事，且不说以我们的年纪，现在成婚为时尚早；姐姐还未见过她那未婚对象，亦不知其人姓甚名谁，家里就擅主此事，替她订下婚约，合适么？咱俩上高中时，有几个男同学就很不错，要是他们中的某位来咱家里提姐姐亲，我屁也不放一个。不，我也就只能在嘴上怨一怨年纪问题，似此次的插手，却是不会有的。”
　　这些话教正在映天池畔喂鱼的天乐听着了。天乐没有转头，仍兀自撒着鱼食，口中却应银鸾道：“沉香也是这样，当时我都不敢相信现在还会有这样的人。不过因为她的朋友从来很少，平时也基本不接触生人，又已和家里断绝了联系，现隐居在万花园中，故不会像你姐姐一样和人产生病态的沟通障碍。只能说她的性格，不适应社会环境，让她待客，确实有些勉强。”晓雅道：“不少客人也觉得金鸾和其她人不太一样，还常和我反映说，跟她交流会有些累。我看我还是把她的工作略做调整好了。哦，银鸾，你落在少爷院房的打扫工具，别忘了收回咱东厢院的卫生房。”银鸾啊了一声，一拍脑袋，飞也似地去了。
　　去来之后，见大家都已收拾得差不多了，便直接回了房，给母亲打电话，问起姐姐这门婚事的相关。母亲在电话那头说得不多，反倒一直强调这门亲事是姊妹俩的父亲做的主，她管不来。银鸾又佯作有意无意地问询男方的情况，听母亲仍谓不很清楚，闷闷地挂了电话，想着母亲平时是很向着她俩的，怎么今天有些不对劲呢，哪知是自己的这通电话打得不是时候。母亲接电话时，姊妹的父亲正好就在她旁边哩。
　　又问了一些亲友，不少人甚至都不知道她家订了婚事。一轮问将下来，还没多少线索。银鸾横卧床上，一时没有了办法。忽觉手机一阵抖动，即见聊天软件上，有一个陌生人请求与自己加为好友，备注是你爸朋友、子玫三叔。银鸾这才想起此人来，自己与姐姐能进万花园，还得感谢他与子玫说情；而因自己经常与姐姐在一起，此人早先也就只与金鸾加过聊天软件的好友。见他找来，银鸾顿时精神不少，连忙通过了他的申请。
　　还未打完要问的字句，便见对方发了条语音消息。语音说道：“你爸给你姐订了婚事，你晓得了没？”银鸾发消息道：“晓得了。”对方接着又发来一条长语音道：“你说你爸是怎么回事？开始要送你们进万花园，还请我跟子玫说情。我本来就不太和子玫接触，拉下脸来说了通话，才教子玫答应留了你们。现在你爸又给你姐订了个婚，非要把你姐接回去？他这甚么意思？”声气明显不甚畅快。
　　原来这位叔叔是来抱怨的。银鸾心中作乐，或许自己只要稍微装个可怜，再说几句好听的话，叔叔就会向着她姊妹俩了，便也发语音消息道：“叔叔先别气，这桩婚事我刚刚也问了一圈，我家的很多亲戚也都不太清楚。我感觉有些奇怪。诶，叔叔没先和姐姐聊吗？”对方发语音道：“我给你姐发了消息，可她一直不回我。她现在在你旁边不在？”银鸾发语音道：“我们分开住了。可能她晚饭吃完，回屋就睡下了罢。哎，也是因为姐姐听说家里替她订了婚事，到现在都很不高兴。”对方发语音道：“可不是。也不知你爸在搞甚么名堂。”银鸾又用惹怜的声气发语音道：“嗯，咱年纪还小不说，男方叫甚么名、长甚么样，姐姐可是一点都不知道呢。叔叔了解那人的情况么？”
　　要知后话，下回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