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花楼》绕指柔肠

7、第七回

　　且说万花园门里，子玫面众，口称财势两拥，一语之如绝地江河，气势浑满，一时令在场的人都不敢说话，分别抓着金鸾的两人竟都不觉将手放开了。男人也是愣了一阵，才又辩道：“喂，不是你们让我自己来接人？我人来了，又不放人？哪有你们这样的。”子玫道：“只怪这么大的事，我却交予手下的丫鬟处理，差些败了我万花园的威仪。”晓雅知道少爷把她数落了，却反倒没有不快，因为细想少爷至此的言语，都有要把金鸾留下的意思，也就不暇丧气，惟屏息静等。然子玫又道：“不过我也是讲道理的，放人，自然可以，我也不和小英的未婚夫比财比势，你就教他亲自过来，让我看看他是个怎样的人。别和我说他忙，既是为了婚事来接女方，焉有男方本人不来的理？您如果非要在今天把小英带走，那就赶紧把电话打过去，让他今天之内到，由我观察观察。只须他人品不错，那我也不再多言，休说可以放人，小英的嫁妆我也要包个三成。”男人面露难色，道：“这，那我问一问。”掏出手机，转身往门外走了几步，致电男方，交流了一阵。
　　趁着男人打电话的当。子玫转向三位陌生的女子，问道：“这三位是？”寒梅道：“她们是邻市清歌园的丫鬟，分别是宫铃、纸鸢、玉箫。”逐一指去。此时，万花园人才把她们细细端详，一个个都是春风美面，秋水点睛，修形袅袅，嫣姿婷婷。子玫问道：“清歌园？没听说过啊。这些名字和咱家的丫鬟一样，也是另起的么？”寒梅称然。宫铃道：“我们家的少爷让我们专程来万花园住上三宿，与万花园的人认识一番，顺道在这附近游玩三天。因为万花园的主人是咱们少爷高中时的好友。”寒梅道：“我已把她们安顿在西厢院了。”晓雅道：“还有少爷请丫鬟们出来玩的？真好。”眼中流羡。子玫忙问道：“敢请贵主名讳，现在何处？”宫铃对道：“名讳我们不好说的，咱少爷就是在高中时接济过您不少钱的那位同学。少爷现正在这边办事，晚饭之前会到，请您等候。”子玫道：“那该是天乐了，好小子。难得你们来万花园做客。今晚要摆大桌饭，两边一共十个人。”
　　正要打点寒梅去买大桌饭菜。此时男人打完电话，又走进来，与子玫道：“他今天实在是忙，明天有空。”子玫道：“好。那便烦您转告令婿，来时亲手带上您现在拿着的婚书和礼单，我到时再看；另外，若明晚十点之前没来，无论订婚时他给了贵家多少礼金礼物，我出双倍，小英明晚就要搬进我的房间。”将众人惊出呆口瞪目，又道：“如无它事，小雅，送客。”拂袖转身，把手一背。晓雅喊了声是，即去到男人跟前，手往门外一展，客气道：“请。”男人无奈而出。
　　片刻后。晓雅回来道：“走远了。”银鸾道：“哈！姐姐原来还是和咱一样的丫鬟，现在却要做万花园的少夫人了！银鸾在此提前给少夫人问安了！”把手一袖，弓下身去。寒梅与清歌园三位丫鬟也都嬉笑着照做。金鸾只是蹙着眉头，不知所措。晓雅苦笑道：“好你们几个！这还没定数呢。”子玫也道：“后面的话只是我刺激那边的人的，你们不要当真。”见大家顿时泄了声气，笑着摇首，即吩咐寒梅去买晚上大桌饭十人份的菜肴。银鸾道：“姐姐不吃晚饭。”晓雅道：“不吃也得到座，这还用说？这回清歌园主做客，少爷都摆大桌饭了，还能不到？”寒梅道：“那我买九人份的。”金鸾摆手道：“不，我吃。不吃就太无礼了。”子玫道：“那就散了罢。”自去了。寒梅便托晓雅姐带清歌园的三位丫鬟逛园子。晓雅让鸾姊妹先回，自己带着宫铃三人继续走，瞥见姊妹去时，银鸾不住与姐姐说话，方知先前少爷所言让她们和好的机遇，正是方才于婚事的争执；至于少爷如何预知，想必与万花楼有关，也就不多想了。
　　银鸾回房后，才发觉自己竟已打破冷战、把姐姐理会了。可刚刚还待姐姐如常，转眼又翻回冷战的脸，便是自己小气到底，也就作了罢，只一心想着阻止这场婚事了。至于为何要阻止，姐姐与自己都才成年不久，家里却就着急起来。原来终究还是自己离不开姐姐，倒也不是自己一个人就无以生存，只是心理上的依赖作用，那冷战就更不能再打下去。只是姐姐早上收悉的婚事相关，却似乎只与晓雅说了，想必是怕自己大闹，才特地没有告知自己，实实气人。但自己刚刚在门里初闻婚情时，也确实闹了，不由理亏。想了诸多。
　　仍然觉得无聊，便转到采薇房中，将方才的门里争执与采薇说知。采薇遗憾道：“这么精彩？早知我就是挨晓雅姐的说，也要去开那个门了。哎，晚上要吃大桌饭了么？”银鸾笑道：“当然。”采薇道：“今天恐怕比较要紧，你地扫了没？”银鸾道：“我早上劲足，中饭之前就扫好了。”采薇道：“嗯。我们现在都没事，不如再忙一忙。我去管一管猫们，还得把那些花草作细修剪一下，银鸾就再稍微扫一下东园的地。”银鸾低头看表，这才两点多些，便道：“那还不如晚饭前一个小时再去，这样到晚饭时更干净了。”二人由是消遣到将近五点，这才一道出了房门。银鸾就往卫生房取工具。
　　在东园周转之间，从礼客堂院的东半边，到东厢院，到少爷房院，最后到亲友小院，粗粗走看一回，把新下的落叶扫了，即去映天池边，见采薇仍在打理草木，纸鸢与玉箫在延君轩廊喂鱼，便自个儿玩了会儿猫，不知不觉，池畔已摆好了个大圆桌，金鸾、寒梅正来回于饭桌与庖膳屋间，将菜品一盘一盘端到桌上，至于晓雅，想必就是在做菜了。银鸾跑去问姐姐道：“那位清歌园主在哪？”金鸾道：“该还没到，宫铃刚刚去门口等着了。就是到饭点了还没来，咱也要等他到了才能动筷。”银鸾道：“好罢，至少能吃一次大桌饭了。”金鸾看采薇身旁放在银鸾的打扫工具，与银鸾道：“你倒难得有心。不与你说了，我等着端菜，你把工具放回，垃圾扔掉，就到这歇着罢。”银鸾作应，取出先放在袖中的垃圾袋，把畚斗里的垃圾倒进装了，并工具一道提回。
　　经过少爷房院时，却见院中有一个陌生的身影。此时是七月中旬的五点半，天还一点没暗，虽离得有些远，终究不妨碍银鸾看得清楚：那人长发柔美，身形偏瘦，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拖尾曲裾，正背向着自己，立在绿地上的一株桃树前，折着一条又一条的桃枝。银鸾笃定自己没见过她，便一面快步靠近，一面高声喝道：“谁在这乱逛，还乱摘东西！不知道这里是万花园么，这间还是园里少爷的房院！”那女子闻声，忙把两手收叠腰中，转过身来。银鸾看到她的脸时，已只与她相去十数尺远，顿时止步于彼，彻底愣住。
　　话说此女，形貌天艳。盈盈柳态，凄凄芳颜。莲容行霜而持素，寒牢被火而绝地。云鬓岚髾，旋元泻墨伏嬿妩；风鬟雨髻，青芒钩针起婑媠。碧峰欺珠，琼兰胜雪。缦行之花迎尘走，端立之辕征人引。太阴清辉，月殿嫦娥闭宫深；穹潭灏色，瑶池仙妃退影急。酒酣衣染，宛在秾华；姿妍质丽，居然大家。
　　这女子半声未发，面无表情，只是一直看着银鸾。这等惊世绝俗的颜色，乍一入眼，银鸾虽同为姑娘，却也禁它不住，当时便看呆了。想还在一起读书的时候，以她姊妹二人的脸貌，历校都是数一数二的水平，人常谓天下能及姊妹花之美者寥寥；作为虚荣心多少都有的女子，银鸾亦不免会把自己盛夸。而此时的银鸾，心中已是深叹不已：天下真有这等可以美杀人心的颜色？又顿时自愧不如，至于半晌，才回过神来。
　　立时将她一指，喝问道：“你是甚么人！在这干嘛！”女子没有说话，只把头稍稍斜了一斜。银鸾久未得其答言，不由来了脾气，见她手里抓着好几根树枝，冷笑道：“别以为你长得好看就可以为所欲为！不管你是谁，乱折树枝肯定不对！”说时，又去至女子面前道：“走！跟我去见晓雅姐。”且把打扫的工具都抛到一边，抓了她的手腕，就急着往映天池那边拉。女子身体纤弱，哪里禁得住银鸾的扯，不得不走出几个碎步，却又碍于其衣着，行动颇有不便。
　　饭菜全部做毕。众人不见了少爷，以为少爷正在院房之中，虽然离开饭还有一段时间，但此时外面的天气难得十分凉爽，那位清歌园主应该也不会不早些到，这便由晓雅与金鸾一道去请。二人走进少爷房院的月门，即见银鸾扯着一个女子，正往这头来。晓雅才一看去，即大惊失色，也不顾甚么形象，忙忙拂裙跑去，飞也似疾，一面还高声喝道：“银鸾！你在做甚么！快些住手！”金鸾一见此幕，心中好生吃惊，只觉妹妹卤莽，也快步跟去。银鸾却不知好歹，见晓雅来，一面拽得更急，一面说道：“晓雅姐！这个女人！毁坏少爷院子里的树！”晓雅已到跟前，不由分说，抓了银鸾抓着女子手腕的手腕，还低声与银鸾道：“快放手！放手啊！”银鸾把手放开，还问为何。晓雅才不理她，朝着女子弯腰下拜一回，腰身竟弓成一个直角，才又起来，口中一面说道：“少夫人好。”金鸾大诧，也照模样做了。银鸾道：“骗人！园上还有个少夫人，我怎么从没听说？”晓雅撇眼瞪着银鸾，恨声道：“少说几句啊你！一会儿我再解释，你快道歉！”银鸾只得退开一步，满面的不服气，朝女子略曲上身，有意无意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晓雅附银鸾耳道：“上次有个人背地里骂了少夫人几句。少爷知道了，奖励了举报人，还险把骂人者的脑袋砸碎。你这样的，轻者逐出万花园，重者命也没了。”抬脚便往银鸾的小腿上一踹，把人踹跪了下。银鸾听罢晓雅的话，脸色也白煞了，又吃这一脚，叫了一声，也就急忙把头低下，怀着怕意，支支吾吾道：“奴，奴，奴婢，啊，贱婢该死！贱婢有眼无珠！不该顶撞少夫人！我才刚来，不要把我逐出万花园啊！”金鸾也上前，压下上身，敬畏道：“这位是我的孪生妹妹，不太懂事，还望少夫人原谅。”晓雅道：“这二位是最近新来的丫鬟，不认得少夫人，也是情有可原，少夫人不妨放过她们。”女子低头看着鸾姊妹，面上没有表情，只把手掌略向外扬了扬。晓雅见了，便知是让她们退下，忙说道：“多谢少夫人！”又与鸾姊妹道：“好了，起来罢。”金鸾直起上身。银鸾也立了起来，仍低着头。
　　晓雅问道：“少夫人如何出来了呢？”少夫人抚了抚胸口。晓雅道：“哦，一直在屋里太闷。是了。少爷在屋里吗。”少夫人轻把头摇。晓雅道：“好罢。那，少夫人自便。”转与鸾姊妹道：“我们回映天池院。”
　　三人走出得远了，晓雅才又道：“除了我说的，还有一回，少爷与少夫人在饭店吃饭，旁桌有女人嫉妒少夫人，和她的男人悄悄说，这女的定是站街女子出身。少爷耳力好，一听此言，头也没转，手上还装着饮料的玻璃酒杯往身侧一甩就过去了，磕在那边桌子的边沿，溅起的饮料和碎玻璃，教那女的喝了一壶，还说了句，下次可就是脑袋了。”银鸾想象着画面，也要抖上三抖。金鸾道：“怪道晓雅姐方才待少夫人的态度，比平日待少爷还恭敬。”晓雅道：“可不是么！少爷的玩笑是能开的，少夫人的玩笑是万万开不得的。无论天大的好事坏事，少爷都是不闻不问，顺其自然，独独少夫人的事不行，这一方面上，少爷可是很小气的。”银鸾道：“晓雅姐此前怎么不说，园里还有个少夫人呢？”
　　说这话时，三人已到亲友小院通到映天池院的月门，迎面撞见拐进来的寒梅与采薇。寒梅恰好听到银鸾发问，撞上晓雅三人，连忙道：“咱俩正要去找你们呢。诶，刚刚我听到你们说，甚么少夫人呀？”采薇也附和。银鸾惊问道：“你们竟也不知？”晓雅把脸一捂，无奈道：“好，好，咱去千觞榭说。”先行跑去。大家相继追往。
　　到榭，石桌下仅有四张石凳被围坐，金鸾立在一旁。晓雅把方才在少爷院房里所生的事说给了寒梅与采薇听，又把回来路上和鸾姊妹相互说过的话复述了一遍，以周知对少夫人不敬的下场，免有人再不慎犯忌，还谓少爷才不管此人是不是故意的。银鸾道：“好了，我也长了脑子。但晓雅姐就过分了，园里还有少夫人，都不知会咱一声，竟然连小梅姐和小薇姐都不知道。”晓雅道：“还不是怕你们胡乱八卦么！少夫人一直在少爷房里卧病，我平时教你们不能随便进去，就是防止你们把少夫人惊扰。”采薇问道：“抱病？”晓雅道：“是，银鸾是不是看到少夫人的脸很白？一半就是病出来的苍白。少夫人体弱多病，少爷都是亲自照顾的，休说喂食喂饮、带梳带理、帮洗帮浴，就连买药品、补品都是周末亲自到外面去，一买就是一个星期的量。要是不上心，早让小梅去买了。知道咱每次给少爷端去的饭菜，为何都只是一个人的饭量么？少夫人抱病久了，东西吃得是越来越少，到现在，食量已经很小了，那一盘饭菜啊，就只能吃一两成。”大家都着一惊。寒梅沉吟一阵，忽道：“咦，我是两个月前来的，少夫人两个月来都没离开过房间么？”晓雅道：“大约是了。你要问洗手间怎么上，少爷住的屋子，里头应该是带着一间卫生室的，否则院里怎会没有独立的卫生室？这就不像我们了，要上洗手间还得先出房门。少夫人今天也是难得出来透透气，竟让银鸾撞见了。”金鸾道：“妹妹也是卤莽，单看那服色，就该知道是个贵人，却也好随意无礼。”银鸾道：“哎，我这不是想着，也有可能是外人进来后，换上衣服，便不会教人怀疑了吗。少夫人想必也是大量之人，不会计较的。晓雅可知少夫人叫啥啊。”晓雅摆手道：“我，我不能说啊，这一说也是犯忌的。”但大家都在怂恿。
　　此时，身后有男声道：“她叫沉香。”众丫鬟转面一看，却是个温颜雄姿、疏眉朗目的男人。其西装在身，相貌较为粗犷，但打理得十分净整，有着不浅的阳刚之气。此时到来，又能叫少夫人名讳者，该是少爷的好友，也即清歌园主天乐了。天乐道：“我才开完会来，没换衣服。”银鸾道：“无妨。先生可知关于沉，啊，关于咱家少夫人的事？”连忙让座。天乐坐下道：“她当初也是富家女子，基本不怎么出门。在一次过节时，上街游玩，这就遇见了子玫，听说是一见钟情。她的家人听说此事后，极力反对。沉香为了子玫，反抗家人，离家出走，再没回去过，连原来家人给她起的名字也不要了。子玫就给她起了沉香之名，看字面意思，就是境况没落的女子。子玫不是也给你们也另起了各种名字么，那不是他记不住你们的原名，而是为了报答沉香的一片痴心，才将另起一名的往事作为规则沿袭了下来，还被最近买了清歌园还雇了三位丫鬟的我也效仿了。”众丫鬟都深为感动。
　　天乐又道：“沉香原为大家闺秀，本不会随意抛头露面，因甘愿跟着子玫到外头的世界闯荡，以悉心照顾他的生活，也就难免会被人目睹自己，至于传十传百，艳绝全市。江湖人心险恶，子玫树敌很多，那些敌人就总想着要对沉香下手。幸好子玫武功高强，沉香对他又是寸步不离，自然就被保护得好好的。但有时对手又太难缠，子玫还收服了一些地下势力。这其中的波波折折，都极具传奇色彩，就是给我三天三夜，我也讲它不完。你随便找个本市的地下势力人物，到现在，就没有不知道子玫这个人的；哪怕是在明面社会，也有很多与子玫交厚的大人物。反正呢，他在外打拼了五年，到最后财势两拥，沉香已经抱恙很久了。沉香本该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却随子玫历了五年的风尘，其间还一直对他言听计从，十分辛苦；知道沉香素喜清静，子玫就买下了这座园林，两人自此全身退隐。”
　　大家都喝彩于是。寒梅叹道：“我家那边的地头，风气就很差，杂七杂八的势力横行无忌，不少人都被带坏了。”金鸾接言道：“我看少夫人经如此烟尘，却未沾染半丝瑕秽，气质绝非平常。”银鸾不服道：“不说话就是非常了？”金鸾嗔道：“少夫人抱病，当然不多说没用的话，哪像你。”天乐道：“我听坊间传闻说，沉香和以前万花楼里的女鬼有关，所以子玫进去后，能平安出来。也不知其真假。”
　　要知后事，下回慢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