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花楼》绕指柔肠

6、第六回

　　就那么又过了两日。到万花园留下婴孩的第四天，一不见有人来认领，二也不见那严桐溪动作。采薇早早起床，先去开了园门、牵出卷耳栓了，再回房间略作梳洗。恰婴孩醒来，呜呜哇哇地低吟。采薇便取了奶瓶，倒上些奶粉，往卫生房去冲一杯温奶，在彼遇上出完早恭的银鸾。银鸾道：“小孩这么早醒么？”采薇道：“可不是。他要再大一些，恐怕更花时间照顾。一会儿我就送他去福利院了。”银鸾道：“哎，你便晚上送去，都是今天，也没两样嘛。要不，给我再照顾一个白天，反正现在我是一个人住了。”采薇道：“福利院接收弃婴，还须我们走诸多的流程，早些出发为宜。”一灌温水入杯，盖上盖儿，摇着奶瓶，忽然问道：“说起来，都这么久了，你与你姐姐还没有坏选哪个说过话么。”银鸾不屑道：“也才两天而已。想要我搭理她，须得她先来找我。我这人很好说话，前提是她得跟我说话。”采薇苦笑摇首，回房间去。银鸾跟随。
　　早奶喂完，采薇便将婴儿用品装到一个袋子里，挈在掌中；银鸾则把孩儿抱了，偕采薇一道出了房门，正撞见晓雅路过。晓雅就便与采薇道：“弃婴交付福利院的流程不胜繁琐，你们除了说明捡到这小孩的情况外，再补充一句是少爷让你们送来的，该会事半功倍。如有需要，把福利院的电话发给我，我转发给少爷，让少爷亲自说。早饭我就不给你们做了，你们自己在外解决一下。”二人答应，带着婴孩出了园门，在外头的街上打了一辆车，直驱最近的一家儿童福利院。
　　到相关人员处，阐明情况，补充言语，得以走了个比较简短的流程，过了一段不长的时间，收尾了交付工作。员工将婴儿与婴儿用品接收，口中道：“呼，这下又有的忙了。”银鸾道：“你不是负责前台工作的么。照顾小孩，该是轮不到你的啊。”员工道：“哪啊！院里长期缺人手，勉强找学生来兼职，又是差错百出。这也难怪，年轻人哪懂得照顾小孩。可咱院招员工又不容易，虽然条件不算高，待遇也不算差，但就是很少有人肯来。”银鸾忽地就想到了郁清江，问员工道：“我有个朋友在找工作，但只有高中学历，不知可不可以？”员工道：“他愿意是最好的。在福利院工作，有心就行了，这又是万花园荐人，进来该不会难。”银鸾笑说一声好，便与采薇一道离开。采薇问道：“就是晓雅姐之前说的那位郁大哥么？听闻他很有自立意识，目前独居，不与父母同住，没有工作确实会很麻烦。”银鸾道：“是。只是要如何联系到他呢？或是等他过几天自己来么？”采薇道：“这个容易，晓雅姐那儿有万花园常客的名单信息，里面有他的话，联系方式自然也会附着。”
　　回到园中，已是十点左右。银鸾不急它事，且找晓雅要了万花园的常客名单，寻到里头郁清江的名字，即打电话给他，说了工作大略。清江在那头连声道谢，表示下午就去应聘。银鸾又客套一番，挂了电话，心头的一个担子就算是放下来了，也不必再为先前招待郁清江时的失礼而暗自难熬。
　　万花园又归于平常。晓雅、寒梅、采薇因始着眼于如何让鸾姊妹和好。这金鸾总是闷闷然不作声，那银鸾又坚决持着绝不主动的强硬，此情无疑教人头疼不已。自冷战开始，这对姊妹吃饭虽还是和大家一起的，但品膳屋中二人的来去，却都是一早一晚，再未同行过，所落的座位也不再相邻。银鸾在饭桌上与其她丫鬟仍有不少言语，所幸金鸾饭间寡言，从未搭过妹妹的话，二人不生口头争执，也就形同陌路。便是服侍客人，两人也都站得很远。晓雅作为园中的主事丫鬟，绝不忍见这类情形，百般无措之下，惟以此请于子玫少爷。子玫只称迟早会有机遇。
　　未知婴孩被送走的后天，端倪即现。前面的三日里，银鸾都已将打扫工作拖迟到下午去了，而金鸾总会在中饭之前把西园清扫完毕。可这天已然近午，晓雅自东厢院往庖膳屋去，途中信目一望，远远即见风语斋附近的地下碧黄交错，枯青斑驳，只道金鸾忽略了这一块；渐近再看，邻斋的西厢院外也是如此，不由大为奇怪。好在此前每日都扫，落叶也不甚多，却也断不是扫过的迹象。待到开午饭了，见金鸾来得似有心事，更觉异常，犹豫一番，就未当场发问；饭后自己收拾时，看着其她人散却，惟金鸾仍然坐在原处未去，以为她是要等银鸾走远再行回屋，正要趁此机会问她。
　　不想金鸾却低下双眉，先开口道：“晓雅姐，我，我恐怕，要辞职了。”晓雅立时停住手头，惊问道：“生了甚事？莫非只是因为你与你妹妹的冷战？”问是这么问，心底下只觉金鸾该没那般狭隘。金鸾涵目垂首，声气细弱道：“不，不干她的事。是，是我父亲让我回家。”又止言下文。晓雅等了一会儿，不见她说下去，无奈张口问道：“何事要你回去？”金鸾的声音便又细了几分，答道：“家里人上午给我发了信息，说是，说是替我订了婚，教我回去备婚。”
　　晓雅只郁郁地看着金鸾。金鸾只把头和眼都低着。无怪早上西园的地没有扫过，想是金鸾收悉此情后，一时无措，全没有了打扫的心思。晓雅问道：“你不是高中才毕业么？你家里是怎么搞的，这么快就操心起这事来？”见金鸾仍低头不答，又问道：“那，那你怎么就肯去呢？休说男方是个怎样的人你是否清楚；他长甚么样，恐怕你见也未见罢？”金鸾道：“对方彩礼也备全了。更何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好违抗的。”晓雅竟来了气，道：“这都甚么年代了，你！”忽然想到这里是万花园，金鸾的此番想法，似乎也正符合此间的风格，居然一时语塞。这涉及就职辞职的事，晓雅自己当然不能做主，但若是向少爷请示，说上缘由，只恐少爷是一口答应的，也就左右为难，无奈之下，复又问道：“这事你妹妹知道么。”金鸾道：“我一会儿收拾了就走，恳望晓雅姐待我走后再与她说。如果我有工资能结，麻烦晓雅姐请少爷都算给我妹妹好了。”缓缓立起。
　　只听得掷地有声的放肆二字出于晓雅之口。晓雅把只碗往桌上一磕，道：“容你胡来！这事必须要与少爷商量。我可以替你去问，但在此之前，你休想踏出这万花园半步！”金鸾心下一吓，口中低声道：“父亲让我今晚之前到家，去途要坐一个小时的公车。”晓雅含着气，往东厢院一指，道：“好！你给我回去待着，我收拾完就给你去请示少爷。”金鸾道：“便麻烦晓雅姐了。”转身走出品膳屋，神色忧惴，步伐稀碎，宛如一个小孩。晓雅看着她去，不禁心酸一阵，只加紧把膳后残局收理，至于完事。
　　虽然今天是周日，这个时候，少爷该在外面解决午饭，不在园中。但金鸾去意既有，请示之事自是不宜拖延，晓雅也就先赶到少爷的房院之中，寻思着若少爷不在房内，也就只好在院里一直等到少爷来了。若说直接给少爷发送聊天信息，那是无用的，从来只有子玫给晓雅发送通知，再让晓雅周告其她丫鬟；晓雅发给他的消息，他是从不回的。其时，晓雅且在房外叩了叩门，竟闻内里答声，不禁流出喜色。子玫隔门道：“晓雅罢？可是为金鸾因婚欲辞之事而来？”晓雅惊道：“少爷怎知？”子玫道：“不必在意此事。”
　　原来，早在金鸾收悉家人为她订婚、要她即回的消息后，子玫便在万花楼获知此情。那个幽柔的女声说道：“这事来得甚是突然。”子玫道：“此前我只觉有异在即，惜我玄思尚浅，不能从细预事，焉知摆来的竟是这一道。”女声道：“子玫作何看法？”子玫道：“在这多事之秋，飞来如此奇事，你道中无蹊跷，我是断断不信的。”女声道：“确有不少的疑窦。”子玫浅笑道：“你是知道一切的。休要因为无可告知，便装作与我一样的深浅。”女声也付笑道：“但我可以说，此事你是不能置身事外的了。晓雅就要以之来向你求解，你待如何？”子玫道：“知道了。我便先去。”起身出楼，回到自己房间。
　　正是晓雅在门外相请。晓雅道：“那少爷有何好的法想，让金鸾留下？一来，我们相处共事，已有一个星期多了，彼此也算要好；二来，金鸾年纪尚轻，今却要为一个见也未见过的男子，辞职回家结亲，于情于理都不妥，我断然不能坐视。”子玫片刻无言，才道：“你觉得我会怎么想。”晓雅正声道：“少爷热衷于汉文化，气华覆野，天地所畏，想也是通情达理，能辨是非，岂会不知传承文化必要取精弃糟之理。”子玫道：“其实若为它事，我都向着你们，但这一宗，确实特殊，碍于一些私心，也就一半一半。故此金鸾之事，你自己看着办，如非急要，我就不出面了。”声气中竟有一丝的为难。晓雅惊此之间，应道：“是，少爷，晓雅先退下了。”要留住金鸾的心已经灰了一半。
　　去到金鸾房间，诓道：“少爷倾向于不同意。外国人在中国，就要遵守我中国的法律，你人还在万花园，自然也得依着万花园的规矩。走，可以，你要把对方叫到万花园来，亲自和我说。发消息罢，就现在。”金鸾无奈，动起手机来，少时得到回复，与晓雅道：“大概一两个小时就能到。只是在此之前，不要告诉我妹妹，到时你们就在延君轩聊，好么。”晓雅不乐道：“不必。我不放你，他有不急的道理？就在大门里说。”想了一想，又道：“还有一事。若你去了，你妹妹死活也不肯留，这可怎么办？要不你成婚后，仍在这里做活罢？少爷定会特别关照你，给你休产假啥的。”金鸾道：“你忘了我不喜欢小孩子了么。何况对方似乎德能兼备，与父亲的意思都是要我不必工作，在家主内而已。”晓雅简直要无语了，对道：“不生？你都嫁出去了，能不从夫命么！还主内，主个屁。呵，也好，没个一儿半女的，被扫地出来，你也就乖乖回到这里了。”连连摆手道：“凡事等人来了再议，你也先回房间待着。”去了。金鸾道：“是。不过此事，还请晓雅姐暂时不要告诉我妹妹。”晓雅头也不回道：“是是是。”
　　回房中作了小憩，直到听见卷耳叫声，与金鸾、采薇不约而同出了房门。却见银鸾正要出东厢院。晓雅先让采薇站住，却问银鸾道：“你有何事？”银鸾状疑道：“难道不是客人来了，要我服侍么？”晓雅嗔道：“你平日也那么积极就好了。这次没你的事。”银鸾道：“我巴不得！算了，扫地去了。”转往卫生房。晓雅将目光投向金鸾。金鸾即看了看手机，见来者称其已到，即向晓雅点个头道：“到门口了，估计正在吃狗叫呢。”晓雅与采薇道：“这个门我们去应，不劳小薇。”采薇答应，旋回房中。晓雅、金鸾便往大门去。
　　怎料银鸾竟把情况细想。她方才要出厢院，只是自己正打算去玩猫，才开房门，恰闻狗叫，本不想理会，却见晓雅、金鸾、采薇竟都出来，就觉此客或许比较重要，临晓雅言问，脑筋一活，自然就答得好听了些，没说是要去耍猫，而是要去待客。但晓雅一言，不让银鸾去，银鸾便以为是晓雅怕自己会招待不周，由此更觉客人身份之不凡，越发好奇。才进卫生房不久，转头见晓雅与金鸾已然走远，便悄悄跟上；至前头那二人已到大门，连带来客的身影，都被门里的那道甚宽的影壁一时遮挡，不为银鸾所眼见。银鸾就且躲在礼客堂院东边的月门后窥看，准备待他们自壁后出来，再作进一步跟随。怎料壁后久不见一人出来，自己与彼又相去甚远，即使那头就在门里有所言谈，也听不切；想要趁隙跑到墙后，又怕他们出来发现自己，一时无措。
　　却哪知此时此客，已起出一番争讨。晓雅带金鸾到时，马上把卷耳喝止，见门外站的却是个中年男人。其身量瘦削，面容泛皱，衣着素净，气息淳朴，看来是农村来的。晓雅正想知道此人是谁，就听金鸾喊了一声父亲，顿时惊讶起来。男人起头便道：“这衣服，唱戏一样，穿着干嘛。”金鸾道：“园里的规矩，做活的姑娘都要穿。”男人不屑道：“你们园主定的规矩？这品味，一看就不是正经人。”转目看着晓雅，有些不耐烦道：“我是来接小英回去准备婚事的，你们园主人呢，可以放她了罢？”晓雅且往门外探看，也不见他人了，顿觉奇怪，只道：“先生，少爷让我作主此事了，不过先生先别忙，容我先问个问题。金鸾，啊，小英的未婚对象何在？”男人道：“他忙。”晓雅叹道：“哎，也怪我先前未说清楚，我的本意是让小英把她的未婚夫叫来。毕竟两人将婚却尚未见过，似乎不妥。再怎么说，还是该先谋一谋面的。”也不管金鸾怎么使眼色。男人道：“人家的条件比咱好，咱已经在人之下了，就算要见，也该是小英回去见他！”
　　这时，礼客堂院西面的月门后，出来四位年轻的女子。其一是寒梅，另外三位虽为陌生面孔，却也是汉服在身，与寒梅有说有笑，才进礼客堂院来。晓雅还待与男人周旋，却也知道此时再争，难料结果，正好听附近有说笑声，想先借此将气氛缓一缓，即从影壁后出来观望，看到带着生人的寒梅，也被寒梅看到。晓雅因知万花园是不许丫鬟随意带人进来的，哪怕是带亲友，故只当那些陌生姑娘也是客人，招呼道：“小梅带了客人么？轻些声儿。”寒梅让同行的三位姑娘小声，接着又带她们走将近去，问晓雅道：“晓雅姐这儿也有客人么，怎么不带进来？”
　　银鸾仍在远处，得见寒梅上前，甚且带着一众面生的姑娘，自己哪还有理由慌张，先不管那些陌生女孩是谁，只大摇大摆地走出，上前问道：“是啊，怎么不带进来？”见有父亲在场，大惊道：“爸，你咋来了？”金鸾、晓雅见银鸾来，面色顿时难看了不少。男人道：“带你姐姐回去，让她准备结婚。”银鸾惊道：“爸！你这搞的甚么名堂！”近前一步，追问道：“你是说，姐姐要回去结婚？甚么时候决定的事？”说时，取出手机翻览消息。男人道：“就是今早。”银鸾见手机上的家族聊天群里并没有过相关消息，立时不满道：“这种大事，你也不用在家族群里说一声？”男人道：“现在当然只是回去准备，不过很快，两三个月的事，先让你姐姐跟人家熟络起来。人家条件好，咱也就低调些，先不张扬。”银鸾无言以对，取起闹来：“不行！不行！那我怎么办！”男人脸色也没有好的了，只道：“你也快了。要不是你姐姐脾气好，咱也没那么容易找到肯要她的人。”银鸾叫道：“不！我不是说这个！骗人！都是假的！我不信！”只顾胡言乱语地发泄。男人道：“人家这彩礼、礼金都备好了，婚书也是写好、两头父母都看过签了的。你自己看。”递了一只信封与一份礼单给银鸾，又补充道：“你姐夫知道你姐姐爱写毛笔，婚书都是用毛笔、宣纸写的。”银鸾不接，只气急道：“我姐夫？婚还没结，就乱叫上了？我不认！”与金鸾道：“姐姐，你，你说句话！”金鸾仍是一言不发。
　　趁着银鸾耍脾气的当儿，晓雅仔细斟酌着此番与鸾姊妹父亲的交涉，总只觉其中有颇多不对劲的地方，关于这桩婚事的订立，也是蹊跷丛生，在想清楚之前，断然不能放人。见金鸾似乎仍没有主见，晓雅与男人道：“这事让我先考虑一下，明早给您答复。”男人更加不耐烦道：“还明早呢，我这人都来了，现在就走。”伸手拉了金鸾。银鸾也把姐姐拉住，两边都不肯放。寒梅忙上前打圆场，也无大用。门里一时喧闹起来。
　　忽然传来一个男声道：“谁在哗吵！”宏然有力，却也没有躁气。众人方才都在注意着说事的两边，此时逐渐静了下来，循声看去，子玫已然走近，被身素氅，面色慈和。晓雅、寒梅、采薇忙忙退让两步，垂首低眉，各行敛裾，口中齐道：“少爷好。”鸾姊妹还只是第二次见到少爷，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连忙效仿晓雅她们的样子，敛裾问好。寒梅带的三位姑娘倒也懂礼，亦为如是。男人道：“园主不会不知道我来干啥罢。”子玫的脸色当时改了三分，温声冷气道：“不好意思，先生。小英人还在万花园，她就是万花园的人。刻下我也不能谦虚：要比有钱，我富埒陶白，赀巨程罗；要比有势，我声高望崇，呼风唤雨。试问小英那未婚夫，能及我几分？”在者闻言，皆目瞪口呆。
　　后事如何？下回自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