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花楼》绕指柔肠

2、第二回

　　却说银鸾去寻少爷，以求放人进来的许可，到风语斋不见子玫，复在园中周转一圈，也未得人，回来说道：“找不见少爷。他卧房门关着，敲也不应。恐是出门去了，待他回来，我再与他说。”晓雅道：“少爷平时就神出鬼没，岂能轻易找到？”抬眼见日已沉西，连忙道：“我去张罗晚饭。你们尚非正式员工，自己解决一下。管门的是小薇，此事去与她说，让她自己拿主意。反正这事我是不管了，少爷若怪罪下来，你们担着。”起身去了。金鸾坐在榭中，见妹妹回来，抚鬓问道：“那姑娘会来么。”银鸾道：“晓雅姐才说，万花园是远近闻名的私人园林，那女孩既然爱慕虚荣，怎会不来？”向貌殊问到那姑娘风画扇的名姓，又招呼上一声，去找采薇。
　　万花园的两扇铜门，白天一直都是开着的，但只开出一米宽，并有拴在门外檐柱上的大狗看守。大狗名唤卷耳，平日由采薇喂食、教导，十分聪明。来了个不认识的人，卷耳便会挡在门前大叫，采薇闻声会去，若除却安抚，还与它说这个客人日后不能叫，任其出入，此客下次再来，卷耳便不会叫；若没有说，卷耳便只当是破例，再见同一个人来，还得叫。到晚上九点，须把狗牵入，关上大门，至明早六点复开，牵出卷耳。银鸾找到采薇，请求此事之间，才知大门原来是那么管的。忽然听见狗叫声，二人便匆匆赶去，只见一个身形瘦弱的姑娘，正退在人行道边沿，一脸惊恐。待采薇安抚卷耳，引来客进去之后，便是完成银鸾之请，受了道谢，把人交给，自己去品膳屋用晚饭了。银鸾带人而行。
　　已是白月出形，星桥隐现。地上晚风微拂，爽气清神。银鸾带路间，想到爱慕虚荣者，往往喜欢到处夸耀以显其贵，或是违心嫉妒胡乱挑骨，究竟是好动嘴皮；且之前翻阅聊天记录时，觉对方的语气一直都略显强硬，甚至索钱时亦然，故此刻理当闲不住心。却往千觞榭途中，银鸾不住察其神色，只见她四处张看，却不发一言，眼中甚至还有一丝刻意的收敛，即觉情况有差，问道：“你便是风画扇姑娘么？”得其称是，也且不多想了。
　　到榭，饭菜茶水已然准备停当，尚有热气，但榭中石桌不大，也就放了五六盆。银鸾嗅道：“香！晓雅姐手艺不错。”金鸾立在一旁，轻抚长鬓，浅笑道：“不是她做的。”银鸾惊道：“莫非是姐姐点的外卖？采薇姐先去大门拿过了？”金鸾低眉，也对同妹妹来的姑娘道：“这可是颜公子方才去庖膳屋亲手做的。好歹他也在大饭店学过手艺。”又与妹妹道：“晓雅姐她们的晚饭也是他做的，一尝都说好。你再不去，可就无缘了。”银鸾知道姐姐有过午不食的习惯，没有所谓，才会出此言来调侃自己，这便应道：“晓雅姐先前有言，让我俩自理晚饭。我少吃一顿，又能如何？”正是好奇貌殊被提分手的原因，非要亲耳听悉，不肯离场，便且忍饥，在姐姐身旁立了，却不知她是正要走，只觉衣服被姐姐轻扯，又见貌殊对自己颔首，即知二人都是要她回避，反而说道：“少爷吩咐了，我们是丫鬟，要在客人旁立侍，虽然还不是正式的，但先熟悉起来也无妨嘛。”画扇笑道：“没关系，就这样罢，大方一些。”起了筷箸，先小品菜肴。金鸾无奈，要自己先回，却反被妹妹牵了衣角。好个善解人意的姐姐，念孤身立侍于一双爱侣身旁，纵是已分手的，常人也不免会觉尴尬，妹妹想必怕的这茬，要自己作陪，也就留了。
　　貌殊与画扇寒暄一阵，一面吃，一面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也就是感慨这园林环境很好，或浅聊桌上菜品的手艺，没过多久便不相言语了。银鸾因姐姐留下，有了底气，见场面陷入沉默，便忍不住，直问画扇道：“画扇姐姐为何要提分手？”画扇转过脸来，疑惑道：“分手？有么？”银鸾双目含诧道：“姐姐不是发了消息？”噎语此处，始忆起画扇给貌殊发的内容，顶多只有约见，即真有提分手，恐怕也已教貌殊清除，只剩下画扇答应来万花园的消息了。
　　银鸾转面看向颜貌殊，以其神色似也抱疑，一时竟摸不着头脑。金鸾也斜目朝貌殊处浅望，较妹妹却还多看出一层：他正佯作未闻银鸾关于分手之言。正在斟酌，忽教妹妹扯了手腕退开。银鸾低声问道：“我看这姑娘不仅虚荣，而且虚伪。分手为何非要当面说？定是深知颜大哥的性子，料他还会念着自己，因此不留消息，在颜大哥仍然照顾她却受人质疑时，让人无从证明二人已然分手，却尚能炫耀自己不缺关心。正应了那貌合神离之言。姐姐怎么看？”金鸾抚鬓道：“这番解释似乎过于牵强。她已经得以来万花园了，分手之提，承不承认又有何别？之前看聊天记录，她说话、索钱的语气，皆不很舒我心，看来像是个被惯坏的主。”即闻妹妹附和，却又叹一口气，续说道：“但就目前看来，我们对她的印象似乎都过于主观。不如再观察一阵。”银鸾答应，并她回到原处侍立。至画扇离开万花园，始终只以拘谨持身。
　　不独姊妹二人心有疑惑。颜貌殊也深皱双眉道：“真个奇天下之大怪！”银鸾以问。貌殊解释道：“画扇素有些娇气，甚会无理取闹，从不似今日这般持重过。她平时表现虽与方才相差不算太远，究竟是教我须缓缓了。”金鸾道：“你二人已是形同陌路，她不必再待你如待熟人了。何况当时还有我俩外人在。”小作伤怀。银鸾道：“姐姐可拉倒罢，人机方才还不承认提过分手呢。”金鸾道：“有否分手，他二人自己心知，不就够了？她底心虚荣，在乎面子，你说是她提的分手，她岂会承认？”银鸾道：“有何不能承认？再无理由，说不合适也便好了。”说时复想，倒能参透姐姐的话，又道：“那么姐姐认为整件事都是正常的了？一个爱慕虚荣的人，真的可以忍住不露本性，装出刚才在饭桌上时的样子？”金鸾也抚鬓，想上一想，对道：“那么妹妹莫非认为，风姑娘有精神问题？”银鸾打个响指道：“一查便知。不过须是找她的亲友询问。”请求貌殊借用手机。貌殊犹豫道：“我既与她分开，就别再打扰她的生活了罢。”银鸾撺掇道：“你还念着她罢。如今她趋于反常，及早查清状况，你也好安心嘛。”貌殊也就取出手机，一面翻看好友列表，一面道：“我也没加她几个亲朋。要不我问问她小姨，起初正是她安排我们相亲的。我自己说罢，就不劳你了。”银鸾闻相亲一词，便嗤之以鼻；才见貌殊打开聊天窗口，又指示道：“明天周六，不管此人知不知道你俩分手的事，你就说想请她来聊聊画扇姐的事，地点约在万花园大门对面的咖啡馆，并强调别把约谈的事告诉画扇姐。”貌殊照写，见对方回复称可，把时间约在了午后两点，告知银鸾后，看天色已晚，便起身辞去。银鸾也就偕姐姐回房。
　　姊妹到卧房外，见窗纸之后，微光摇曳。进门一看：有电灯而未开，只有床头小架上点着一枚烛火；有风扇而未启，只打着略低于外界气温的空调。帐席枕衾俱已铺好：帐是香云纱帐，席是水竹凉席，枕是瓷芯藤枕，衾是丝缎锦衾，料是晓雅趁她们尚在千觞榭陪饭时铺的，与烛火一配，房中一时清香逸逸，幔影幽幽。架子床边，梳妆小台，菱花圆镜，更添闺室芳姿，金鸾见之，也忍不住到台前坐下，散了发束，执起台上的檀木梳，对镜梳理。
　　银鸾还在拨弄枕帐，一番没见过世面的模样，惊叹道：“这些该花不少钱罢，我们真的只是丫鬟么？我们的住所从未这般奢侈过！”金鸾一面梳发，一面说道：“我想这里不独待遇不差。身为丫鬟，我们虽要随时候命，可少爷似乎悠闲喜静，深居简出，应该不常使唤丫鬟；少爷又那般开明，想必会除去古代丫鬟那些不当的、超负的工作，这样算来，咱们真正劳动的时间其实也很少了。真要究其原因，若我猜得不错，纯粹只是少爷喜欢这种生活。我们手头的工作或是其次，本质却是无形之中为少爷演戏，演出少爷想要的生活。父亲先要我们来这，还说多少姑娘想来也进不来，我算是能理解了：待遇又好，工作又轻松，工资也不低，还能与人炫耀自己住在园林，谁不肯来呢？”
　　银鸾闻言，竟如醍醐灌顶，叹道：“果然是我的姐姐！这么一说，我还真想死在这，哪也再不去了。”金鸾打趣道：“当初妹妹还放言，要住上海滨别墅，开上超级跑车，声色何其豪壮！”银鸾坐在床沿，抬言望着天花板，出神道：“哎！别提了。现在想想，果然是有钱才可以为所欲为。类少爷这样的有钱又脱俗的人，方能抛开一切，全心全意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甚至可以对抗社会，在喧嚣浮躁的现代城市中开辟出这么一块大隐绝俗的汉风天地。换作是我，休说那种心性，即只是有赚大钱的机遇，我这辈子也瞅不见、抓不住，不如安于现状罢。”金鸾浅笑道：“少爷待你好，你也抽闲学些雅艺，哪怕学些花草栽养、女红织技甚的也好，别总是只知道玩。”
　　银鸾笑道：“好！”还俏皮地拖起了长音。金鸾道：“时候还早，赶紧去洗漱罢。”银鸾这便起身，带上换洗衣物就出去了。回来时，只撞见姐姐面里背外，浴身木桶之中，香风淑郁，素姿朦胧，一时竟觉古韵盈盈，何其惊艳，忙进屋把门关了，倚门而立道：“姐姐这就入戏了？”金鸾闻声，半回眼眸，笑道：“我挺喜欢这样的。”银鸾道：“原来姐姐果也喜欢古代文化么，怎么我平时看不出来。”金鸾道：“如非在万花园，平时便几乎不会有能表现的时机，喜欢又能如何呢。况我曾与妹妹提过，却得到她兴趣不大的反馈，此后便少与她说这方面了。”银鸾笑道：“啊，似乎是有这么回事。那这里真是适合姐姐了。”
　　待姐姐起来拭干身体、换上睡服罢，银鸾才去到床上，一卧即嫌床硬。金鸾从自己包中取出一本书，又从妹妹包中取出妹妹手机，来到床前坐下，嗔道：“这也嫌、那也嫌。古代的木架子床，当然硬。你回头买个软垫，在席下垫着便是了。”把手机递与，自己就着烛光阅书。银鸾接过手机，问道：“姐姐不是习惯硬床么？”金鸾道：“姐姐怎么都行，依你便了。”银鸾道：“啊！好姐姐！”坐起便要拥她。金鸾推开妹妹道：“不闹，姐姐看书。你若没事，早些睡了，想必你明天还要同颜公子查问风姑娘的情况罢。”银鸾知道姐姐不喜亲昵，便作了罢，只道：“这才七点呢。况那是下午的事呀。”把锦被拂到身上，捧玩手机之间，也不闲那张嘴皮，一直与姐姐说话，说门口的狗叫卷耳，说它怎么聪明，又说大门平日如何看管诸事，也不理姐姐是否在听、有否答言。待夜深了，才将手机锁屏，放在一旁，沉沉睡去。金鸾发觉，也把书合上，置于床头，继而卧床掩被，把脸一侧，吹灭烛火。只觉夏夜闲凉，只闻蝉声四作。
　　翌晨，银鸾醒时，身旁已不见了姐姐，抬腕看表，正是早上八点，便拖了睡衣下床，开门一看，见姐姐已换了衣服，在房门外练剑，即高声问道：“早饭有么？”金鸾停剑，朝妹妹说道：“桌上有生煎包，我拿外套裹上了，该还没凉。”银鸾听罢，即嬉笑道：“啊！果是我的姐姐，好生体贴！不知日后要便宜哪方男人。”金鸾吃妹妹言戏，倒面不改色：“不要胡说。你若不吃，就给卷耳吃了，卷耳可不挑食。”银鸾忙回屋拿了早饭，复到门外阶上坐了，一面用餐，一面看姐姐练剑，还问此剑是哪里来的。金鸾动作不停，口中道：“去外面买早饭时，发现附近竟有刀剑店，就买了支便宜的来。”
　　才用完早点。晓雅来至，称园上有客光临，要姊妹都跟去，以熟悉陪侍工作。见银鸾仍着睡服，催她更衣。银鸾忙忙进屋去换。金鸾也把剑收了，放回屋中，待妹妹换完，便同她出来，随晓雅去，一径到千觞榭。榭里坐了个男子，相貌略略粗犷，平眉星目，英颜俊色，却气质优雅，威仪深涵。正独自饮茶。
　　晓雅带姊妹来，与客道：“这二位是万花园新来的见习丫头，孪生姊妹。”分别指称金鸾、银鸾；又转与姊妹道：“这位是与少爷关系很好的同学，初高中都与少爷同班，姓郁，叫郁清江。”尚未待晓雅指点，金鸾便叠起两掌，贴于腰中，恭然欠身，口中道：“郁公子好。”晓雅满意，却见银鸾不知所措，道：“学一学你姐姐。”银鸾却学得拙了。郁清江连连摆手道：“好了，繁文缛节，不必理会。”晓雅道：“我也是抓着机会，让新来的二位学习一下。”清江道：“这种机会不少。我也只是为一些小事来求子玫的。平时总不见他，才请你们转告。”晓雅道：“这很正常，我们的职责之一就是为客人向少爷传话。请说罢。”银鸾却抢过话头道：“且慢！晓雅姐说这里往来无白丁，还不曾说郁先生是作甚的？”金鸾以手肘碰她。晓雅也瞪了她，勉强准备补充。清江先叹言道：“哎，这就牵到痛处了。我此前是市图书馆的管理员，本也白丁一介，不过学生时期与子玫关系好而已。后来馆长亲戚的儿子要来工作，却是把我换了下来，将我的位子让给他了。”银鸾道：“哎，人情社会嘛，这也没法。我和姐姐能来万花园，也是亲友介绍的。”清江道：“可替我的人，原是个无业游民，上班也没有上班的样子。我虽愚钝，至少还算尽心尽力。我冤。”顿了顿，又叹道：“这些都过去了，慢慢可以放下。重要的是，现在我失业了。也怪我只有高中学历，工作很不好找，故此想托子玫为我介绍一份，或三位有知道哪里招人的，只要离这附近不远，来者我都不拒。就是不会的活，我也可以学。”金鸾安慰道：“郁公子别急。我们会将此事转请少爷的，平日也会为公子留意招聘信息。”清江道：“多谢三位。我也不会闲着，可若我一星期后仍未有获，只得再来烦访。”告辞去了。
　　待清江去远了，银鸾问道：“少爷现在何处？”晓雅没好气道：“少爷只有三餐时间会在自己房里，等我们送餐过去，其它时候都是神出鬼没的。你也休以为把这事转告了就完。此情便是与少爷说了，少爷也必以其事小，让我们自己解决。”银鸾信口道：“好没有责任心。”晓雅生气道：“小声！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我们这些做丫鬟的，一天也就忙两三个小时，吃住又好得惹人嫉妒，现在只是多了一件代找工作的事而已，你还抱怨，真真不知好歹。”金鸾也蹙了柳眉，对妹妹道：“你还是不够稳重，管不住嘴。我们是下人，这客人要说话，你怎能打断？连最基本的场合礼仪也没有，我真是担心你。但愿郁公子没有介意你方才的失礼。”银鸾被说得低眉垂额，闷闷不语。
　　金鸾转向晓雅，问可以如何解决此事。晓雅思考片刻，道：“依郁先生的意思，应该是想找正规单位的工作。我们且各用手机在网上发动态问问；小梅平日负责采购食物，经常上街，我也会教她留意。要是咱们实在找不到，我知道些正在招人的兼职工作，权介绍给郁先生将就，我们再找。”转而看了银鸾一眼，对金鸾又道：“好好教教你妹妹。这还没正式工作呢，就这个样子，能否留下也是个问题。”金鸾欠身道：“抱歉，晓雅姐别生她的气，我回去和她说说。”扶妹妹回了房间。
　　且让妹妹坐在床沿，金鸾去关了门窗，又坐到她身边。银鸾先开口，低声问道：“姐姐可是觉得我很没用、很无知？”金鸾柔声安抚道：“园里的工作想来都是些杂务，妹妹在家时，不总能把地扫得干干净净的么，怎能说自己没用呢？妹妹执意让颜公子约风姑娘出来，问明情况，以作了结，待发现了更大的问题，还让颜公子约人去问，正是求知欲强，怎能说自己无知呢？妹妹只是没有认清自己当下的定位，加之处事方法不对。我们是下人，服侍人时，说话一定要拿捏分寸，不会，那就缄口；妹妹若实在忍不住，就先轻轻和姐姐说，由姐姐斟酌过，如果妥当，再让妹妹自己说出来。妹妹如对客人不满，忍到场合散了，把气都撒在姐姐头上，姐姐绝不说你，好么。你看，姐姐关了门窗，因为我们是一家人，自家人就自家里说教，才不拐弯抹角。振作一些，睡个小觉，下午妹妹还待问风姑娘的事呢。姐姐去和晓雅姐聊聊，快到两点再来叫。”把妹妹安顿在床后，便悄声出去。
　　欲知后事，下回待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