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花楼》绕指柔肠

1、第一回

　　姊妹二人正立在厅中，一言不发，等候雇主说话。
　　这两位姑娘生得几乎一模一样，看来是孪生姊妹，形貌十分清秀，都是适中的身量，娥眉挽秀，双瞳剪水，桃面拂雪，粉妆轻上。她们面前的雇主，人号万花园主，字子玫，大约也算得上是位美男子，云洗长发，古雕俊相，飘逸宁人，风仪如画，穿着交领襦裙，外被大氅，刻下正坐在几案前，耐心地端详着她们二位，一时略觉难办。听说这对姊妹高中读毕，她们的父亲生意便受了挫，亏得极狠，合家再也拿不出钱供她们上大学了，但念这两个女儿也不能就那样闲着，听说自己朋友的侄子几个月前买下了一座园林，正需要丫鬟，便托朋友也即子玫的三叔与子玫商量，将她俩送到万花园里来做活，以自理生计。然子玫的原意，是只再多找一个丫头而已。如今二人既到，也不便拆散她们。
　　阒然既久。妹妹开言道：“请问我们要如何称呼您呢？园主？”子玫抬眼，也不知方才是姐姐还是妹妹在说话。惟见其笑意慈祥，正要张口回答。只听旁边一个女声抢过话头道：“该叫少爷。”
　　列站在子玫身右的也是三位年轻姑娘，乍看年岁，与新来的两姊妹差不了多少，也都是在万花园中做丫鬟的，个个俏面秀雅，眉眼携诗，汉衣在身，服色斑斓，听说要新来丫鬟，便从少主之命，在此集合。方才说话的，是最早来万花园的晓雅，现在园中的下人工作都是由她作主。立在她右侧的叫寒梅，再右的叫采薇。
　　而晓雅此言之出，倒是十分自然。妹妹看现场气氛似乎并不严肃，也稍作放松。子玫说道：“这样罢，我再重申一下此间待遇，若你们能够接受，便双双留下好了。”闻言，妹妹的眼神焕起了光，姐姐倒并无甚么大的反应。子玫道：“首先，我三叔该与你们提过了，这里是包吃包住的。第二，万花园里的活也不算很苦，我平日宽于待人，只要你们稍加用心，我也比较容易满足。第三，本来我是只打算再找一个丫鬟的，但听说你姊妹俩感情颇好，无论学习还是工作都在一起，虽然我并不推崇这点，因为人总该有自立的能力，但我尊重你们的想法，只不过工资这方面，你们就要受些屈了。”妹妹问道：“我们一人一半么？”子玫笑道：“我也没这般吝啬。本来的预算，是给一人准备的和小雅她们一样的三千五的月薪，这一下来了两位，我毕竟完全负担得起，就且照顾照顾你们，给你们一人三千的月薪便了，只是工作量与小雅她们大约无别，能否接受？”
　　妹妹果断点头说道：“能！”晓雅说道：“以后要喊是。”妹妹连忙改口：“是！”斜眼去看姐姐的反应。姐姐那原本生硬的面上总算是泛了笑，也与妹妹一般点了点头，口中喊道：“是，少爷。”子玫道：“好。我记性不是很好，恐怕记不住你俩的名字。你们既然到我这来了，和小雅她们一样，我再给你们起个让我记着方便的名儿，可以么？虽然可能有些土气。”妹妹憨笑道：“没关系，我们就是农村来的，也本即有些嫌弃自己的名字。”子玫含笑颔首，信手取过一旁的书，草草翻阅，说道：“你二人是孪生姊妹，姐姐就叫金鸾，妹妹就叫银鸾。”姊妹二人毫不介意。子玫取手边毫笔，写了这两个名字，给在场看过，又与姊妹俩说道：“你们都比小雅年长，但资历却较之不及，你们喜欢怎么叫。”妹妹笑说道：“就叫晓雅姐好了。”晓雅三人即分别向她们介绍自己。
　　名字的事才放下，银鸾便迫不及待地问起她们的工作。子玫道：“这个慢讲。你俩往前站一站。”待金鸾、银鸾一齐往前几步，即并晓雅三人打细里端详，却几乎看不出差别，问道：“你们说说，我要怎么区分你俩呢。”银鸾道：“我，我是妹妹。”晓雅道：“姐姐好像至此也只说过一句话。”采薇道：“嗯，就是姐姐文静，妹妹机灵。但不看衣着，只观两人脸貌，也看不出太大差别，尤其是单独一人站出来的时候。”子玫笑叹道：“罢了，以后慢慢培养感觉就是。”转言正事道：“你俩的工作，我还须想一下，因为原是给一个人安排的。”
　　银鸾应了一声，环看厅里，好奇之下，又问子玫道：“少爷很喜欢古代的生活吗，这园林里啥都是古代风格的，连立式空调的外壳都是，我感觉好像在演古装剧啊。”子玫笑道：“小雅她们也都这么认为过。确实。确切来说，是喜欢汉文化，古代汉族的文化。”银鸾问道：“那我们是不是也要穿你们这样的古装啊？记得这一套就很贵。”晓雅纠正道：“这是汉服，你们的工作日里是要穿的。不过少爷开明，是丫鬟都会送一人两季的六套，算是员工福利。款式你们可在网上任选，每套别超过五百块。如果担心自己不懂，选完让我看过就是了。”银鸾十分惊喜，当时取出手机，上网挑了起来，一面还说道：“哎，那我们自己的换洗衣物便白带了。这个汉服穿着，工作起来不会很麻烦么？这才刚进七月，也不嫌热？”晓雅笑道：“凡事习惯就好了，不然以前的丫鬟是怎么过来的。且依你现在这样短衣短裤，在万花园是不成体统的，你姐姐倒与你不同，袖也长，裙也长，也不失得体大方。”子玫道：“回头我让小雅给你们上几堂课：汉服方面，至少须了解其特点、形制、清洗、保养诸事，园里虽有洗衣机，但汉服多不宜机洗，当然如果你们不想洗，也可找人换活，比如小雅今天要扫的地由银鸾来扫，银鸾的衣服交小雅去洗，是可以的；另外更重要的，就是要学习作为万花园丫鬟该有的最基本的礼仪。”
　　在晓雅的指导下，银鸾挑好了六套衣服，还道姐姐的与自己一样就是，当时向子玫报了销。晓雅又问来姊妹俩各自的足码，以待亲手给她们做布鞋。子玫道：“好了。我最后再说一些事，这些事我和小雅她们都讲过了。说得难听一些，若在古代，你们的定位就是下人，是要随时听候使唤的，但我待人算比较开明，不会欺负你们，只要你们的本职工作做好了，闲暇时间想做甚么，我都不来干涉。平时呢，我们也可以和睦相处，你们若觉无聊，跟我没大没小地开个玩笑，不太过分，也都是可以的。大概就这些。如无它事，小梅、小薇就先回去，小雅带这对姊妹去园里转转，熟悉一下园林布局，也安排一下她们的住宿。”晓雅喊一声是，将她们牵出。
　　到厅外，晓雅道：“刚刚这间小厅，是少爷平时消遣时间以及和万花园内部的人说事的地方，谓风语斋。”又指着不远处一扇月门后的院落道：“那是西厢院，有小门直接与园外相连，是少爷用以出租的民宿。民宿由小梅管，其它人无事不必过去。”行过几道月门，到炊房外，指示道：“这是厨房，谓庖膳屋；隔壁是咱丫鬟们用餐的地方，谓品膳屋。”银鸾分别进去一看，内里都十分干净，不由置了赞辞。晓雅又带姊妹到隔间院子，指着园林大门后的影壁，说道：“那后面就是园子的大门，小薇才领你们进来的，有印象罢。”又指着影壁对面的大房道：“那是招待园外客人的大堂，谓礼客堂，堂前空旷之所，在过节时经常会大摆宴席，那段时间我们会忙一些。”
　　来到东厢院，道：“这里是丫鬟们的住处，共五间房，另有一间卫生房。”指出。姊妹见卫生间也是古建外观，进去看，却都是现代的卫生设施，浴间、木浴桶、洗衣机、饮水机等应有尽有，分外干净。晓雅道：“万花园里卫生间很多，设施皆齐。外观也都一样，便于辨认。”并姊妹出来，道：“先安顿了罢。你俩如睡在一起，选一间便够了。”指出尚空的房。银鸾挑了一间，进里一看：桌椅床榻净整，四壁地板无尘，风扇空调齐备，妆台柜屉亦列。其居品多木，古色古香，虽只大如高校寝室，待遇也绝不在差。姊妹俩一阵欢喜，把背包往椅上一挂。银鸾见桌有四宝，惊问道：“我们以后写字，莫非必须用毛笔？”晓雅道：“少爷不要求这个，不人性化。丫鬟们平时不常写东西，就是要写，咱也多是用的水笔，你们不肯用，当是摆设就行。床待我晚上给你们铺理。”
　　三人又到隔间院落，中只有一座大房，泉细池小，桃花植遍，氛围十分幽雅。晓雅指那房道：“这是少爷的寝房，无事勿入。少爷的餐饭常要咱端去，到时放在门口地上，敲一个门，朝里呼唤一声，即便回来，半小时后再去，无论用否，都把餐具收回庖膳屋。”
　　到下一间院，内里四间小房两两相对。晓雅道：“这是少爷预留给亲朋住的。”银鸾惊道：“却比丫鬟住房还小？”晓雅苦笑道：“毕竟万花园结构紧凑。少爷的家人很少来住，以朋友留宿居多，至于我们要否服侍他们，看少爷的意思。”银鸾问道：“万花园没有老爷么？”晓雅摇首道：“这园林完全是少爷一人出资买下的，最开始是少爷独住，后来才招的我们，许我们住。依理来说，我们本该称少爷为老爷，可少爷年只二十有四，叫老爷不妥，就只唤少爷了。”姊妹俩一番诧异，连金鸾也睁着凤眼。晓雅知道她们好奇，即讲道：“听说少爷在高中毕业后辍学，合人卖了半年的墓地，赚了特别多的钱，详细也不很清楚；后又钻研书技画技，一幅书画便能卖出天价。少爷的朋友也多是些文化人，这里算是往来无白丁了。所以你们没事也沾一沾琴棋书画，不要失了咱万花园的排面。另外，经常来访的朋友客人，咱丫鬟须要认得，回头来一个，我告诉你们一个；一些少爷指定的人，咱们更是要主动上前迎接、陪侍一阵的。当然，平时见到少爷和要客一定不忘先问安、行礼，此后就不必我多加叮嘱了罢。”姊妹记住。
　　接着到水池边的一座轩旁。池中绿鲤红鳞，竞相嬉游；池边飞檐立斗，轩榭临伫。晓雅道：“这池叫映天池。这堂谓延君轩，少主的朋友有不少是大商户，其与客谈论生意等事，皆会选借此轩。”银鸾进去一看，里面桌椅端放；启窗而眺，外围廊座临池。复得见园里玉水淩淩，花木茵茵，煞好风景，尽收眼底。晓雅又道：“平时有人在这时，我们会被要求在旁立侍，不过也就是端站在旁边，人有要求时才做事，比如要你端茶，你便去庖膳屋备茶。但谈生意的人往往不会让无关人员在场，他若遣你走，你去哪便随意了。服侍人基本都是这样。”说罢，只看银鸾连声称是，金鸾颔首抚鬓。晓雅到延君轩的水上廊栈，又远指一座水榭道：“那是千觞榭，供人饮酒作乐之用。”银鸾观望道：“那里好像正有人独酌？”晓雅道：“许是少爷的朋友，不要打扰。”拿起廊座上的几包东西，道：“这是鱼饵，你可以消遣消遣。”银鸾拿起一包，略撒一些在水，群鱼纷涌，也分了金鸾一些饵。金鸾便也不动声色地耍了起来。
　　玩够了，三人才出来。晓雅道：“整座万花园就是这样，你们先熟悉一两日，待衣服到了，我再让你们正式工作。没事就散了罢。”正要转身回去，却被金鸾轻碰手臂。金鸾指着隔院高高建起的一座三层阁楼，问道：“那座阁楼是？”晓雅道：“哦，那叫万花楼，少爷只道是座极为神妙的藏书楼，在里得其玄妙者，便能溯究往昔，逆知未来。但少爷有言，除他以外，不准任何人进那间院落，否则少爷脾气再好，也会把擅入的人换掉。”知道银鸾好奇心重，特地强调道：“你俩来是一起来，辞也定是一起辞，你姐姐看着又稳重又老实，你可不要因一时的好奇心害了她。”银鸾嬉笑道：“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晓雅道：“你举报一个人，少爷是有重赏的。啊，我这么一说，你肯定更想进了。不许。”银鸾苦笑道：“好，好，我教我姐姐看着我就是了。”
　　转眼又问道：“说这里是万花园，园子确实大得怕人，花为何却不多？”晓雅道：“那要从长说起了。这园林原是有女鬼的，据说就在那阁楼里，每晚都会闹动静，附近居民都听得真真切切。后来少爷很想买座私人园林，打听到这一个时，被人提醒园林的阁楼里闹鬼，不特没怕，还庆幸那鬼的存在让园林掉了许多价；得以买下园林后，甚至亲自上阁要感谢那鬼，但出来得很安然。谁也不知少爷进楼后里边发生了甚么，却自此再也听不见鬼闹声了。因少爷当时爱看清代李雨堂写的小说《万花楼》，虽此书中所言的万花楼是一幢酒楼，然少爷随性，信口将此阁楼命名为万花楼；园林也就叫做万花园了，与花本无干系。金鸾、银鸾之名，也是来自那本书的。”金鸾道：“改日抽空看看。”晓雅道：“你要看书的话，去风语斋找，古典文学都是有的，万不要去那阁楼。”金鸾答应。
　　这时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三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先在千觞榭吃酒的男人，已然半伏桌上。赶去一看，那瓷质小酒杯既破于落地。客人手旁酒水乱溅，还不止呻吟，却其质非哀非痛。银鸾闻刺鼻酒味，不住在颊边扇手，口中问道：“他在叫甚么？”金鸾道：“声气里倒颇有些厌世之味。”晓雅自前面扶住男人两肩，细眼一看，惊道：“啊，这位是城西街石浦大饭店经理的少爷。他姓颜，叫颜貌殊。”只见他神色哀戚，西装凌乱。银鸾奇道：“咦？经理的少爷？”晓雅称是，听金鸾才说貌殊似有厌世之趋，恐生不虞，教银鸾去泡一杯醒酒茶来，茶料就在庖膳屋的某处。银鸾好记性，犹忆其屋所，拔腿就去，未几回来。晓雅端了茶，缓与貌殊灌了。
　　男人渐渐清醒过来，神色茫然，抬眼见人，即便识出，唤道：“晓雅？”晓雅见他能认出自己，便知他已清醒，应道：“是我。颜先生缘何在此自醉？”貌殊道：“我女朋友与我分手了。”银鸾摆手笑道：“甚么嘛，这种事很正常哎。”金鸾手肘把妹妹一碰，继与貌殊道：“公子有何怨气，不妨在此倾吐，也好过憋在心头。”貌殊寻声看去，见另有二女在晓雅身旁，没穿汉服，以为也是来客，忙把不堪的形象理了一理。晓雅道：“不必紧张，她们是新来的丫鬟。反观先生愁苦，从细说上一说，看我等能否帮得上忙。”貌殊道：“就是分手，毫无前兆。她今天中午发聊天信息，要我下午在万花园对面的咖啡店和她见面，也没说是甚事。待我到时，她只留下一句我们分手罢，便转头去了。我就来这喝酒了。”银鸾道：“她此前反常不反常？”貌殊称否。银鸾再问道：“她平时待你如何，你又待她如何？”貌殊道：“她常向我要钱买东西，我也是给的，自问平素从未亏待她。早上还与我索钱，中午约我一见，就提了分手。”银鸾道：“这不当你是提款机么，你也看得上她？”伸出手道：“聊天记录还在罢，与我看看。”
　　金鸾识相，轻拍妹妹肩膀道：“阿妹，你便与他一个人静静。”银鸾道：“那咱还弄醒他，让他醉便好了。”金鸾道：“这怎么行？天涯何处无芳草。分一回手，再找一个；喝坏身体，得不偿失。”银鸾摆手道：“他这眼光不是很行，却看上个吸血鬼。”金鸾嗔道：“小人之心。那姑娘许有甚过人之处呢。”银鸾还待说话，却见个手机递来，屏幕直显示着那聊天界面。貌殊道：“无妨，拿去看罢。方才我只顾喝酒，忘了这茬。你看完我便清了，免日后见则生愁。”银鸾接过。貌殊既允，金鸾、晓雅也凑上去看，一番翻阅，也不见端倪。银鸾瞧了瞧旁边二人，即背过身去，飞快打字。待金鸾看见，已有一条消息送出。金鸾道：“妹！人家让你看隐私，已是宽厚，你怎的还乱发消息？”银鸾笑道：“分手了，即不想着复合，也把情况搞清楚罢。分得不明不白，旁人见也不甘。”归还手机。晓雅问道：“你发了甚么？”貌殊看毕，倒十分平静：“约她来万花园，与我吃一顿分手晚饭。她想是要趁此问清原因。也罢，倒好再见一面。”清了聊天记录。晓雅闻言惊道：“啊！这不行！银鸾要整一出事我不管，但少爷吩咐过，一般人进不得万花园。你以为这里缘何冷冷清清的。这园以其现在周边市区的名声，若谁都让进，早成旅游胜地了。”银鸾知了差错，连忙服软道：“好晓雅姐，我方才不知道啊，来前我们也没听说过万花园呢。这消息也发出去了，就这一次。”晓雅不屑道：“你去和看门的大狗说罢。”银鸾忆起自己到园外时，在铜门前吃了大狗狂吠，心中生怕，只得说道：“那我去求少爷。”走开。
　　欲知后事，下回待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