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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 ...

  •   寒路满脸错愕,抱起我就脚不停步,一面往山门跑,一面调遣弟子去安排车马、收拾行装:“我送你回韩泠处。”
      我一听——不行不行!
      太——丢人了!
      我不顾疼痛,奋力推他的肩,企图挣脱出去。他身形饶是一晃,却依然将我稳抱在怀中。沿途檐廊窗影在他身后急退,他眉头深锁,任我在怀里一轮又一轮扑打。那几个领了差使的弟子频频回首,仿佛我伤的不是腿,而是脑子。
      想到脑子,我脑子忽然灵光一现。
      我双指一并,直戳寒路腰窝。
      寒路骤然一缩,不自觉停下了脚步——果不其然,他的藏剑诀也封不住那里。
      他看着怀中的我,欲言又止。我忍痛默数着数,在他腰间点了一下,又一下,准备在第三下时发起新一轮猛攻。
      他好歹还是很顾忌的,抢在第三下之前按住了我的手,转身施展轻功,抱我上了无咎峰。
      到了峰顶的雪庐之后,我才又一次意识到,原来寒掌门也很讲究面子。他榻下藏着个木箱,箱中叠着衣裳,衣裳底下竟然垫着数卷纱布、半柜子竹板、三个白瓷瓶和两个圆漆盒——我们这样的习武之人最怕偏又最容易伤筋动骨,寒掌门未雨绸缪,万一遇到此等倒霉事,也是要自己躲起来治伤的。
      不光用具齐备,寒掌门其人对此似乎也颇有钻研。他坐在榻边,一言不发,翻来覆去地查看我的腿,如临大敌。
      我本想说自己以前在山里摸爬滚打,什么伤没受过,可他手下蓦地一发力——
      “啊啊啊啊啊啊……!!!!!”
      我几乎昏死过去。
      过了不知多久,我的神魂终于归了位,而泪水和汗水早已浸湿了我的脸。我还想把方才的话说完,却发现我的双唇除了颤抖和喘气,再也不会别的。
      还好寒路动作极其轻柔。他给我裹敷一种胶状的伤药,那药色泽金黄,像是蜂蜜,闻起来却甚苦。我腿上像是有人用羽毛在挠。
      挠过之后,他又仔仔细细地用夹板固定我的伤腿。穿过洁白的纱布扎成的一个个结,我恍然看见了阿沁:她小小的身板缩在细细高高的韩泠身旁。她从竹楼上挥着莲藕似的粉臂,与我告别,另一只手臂吊在胸前,绷带白得刺眼。
      奇怪了,她可没疼得龇牙咧嘴……
      “嗯……咳咳……”我清了清嗓子,“这个雪麟剑一撞就成了这样……还挺厉害的。”
      寒路手下一顿,抬起头望向我的眼睛,像教导小徒弟般语重心长:“孙姑娘,雪麟剑乃天下锐器之首,普天之下,恐怕唯有你敢撞。”
      ……寒掌门顺竿爬得快,自夸起来更是厉害。假若雪麟剑真像他说的那般锋利,我的腿怎么还在?我那一脚飞踹力贯剑身,原本如此猛撞,就算是寻常锋刃也该削得我矮下去两寸。他这雪麟剑也是奇了……
      雪麟剑藏在他腰间镂空的银丝剑鞘中,分明是乖巧又羞涩的模样。
      “我之前还摸了呢。”
      我又想起那四大天王,忍不住扑哧一笑。
      “……”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却被一个情不自禁的笑止住了。
      “它……”他边笑边摇头,“今日确实被你吓得不轻。”
      ……威风凛凛英姿勃勃气势汹汹的寒掌门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哈哈哈哈……”我放声大笑。
      他见我笑了,也跟着轻声笑笑,我们之间再多的话,便都埋进了笑声里。

      包扎过后,寒路道:“我去去就回。”
      临出门前,他又回头叮嘱了一句:“还请姑娘勿动。”
      ……我哪里敢动?
      我在他的榻上半躺着,疼痛把守着每一缕思绪的出口和入口,绵绵不绝,反复交缠。不知阿沁此刻会不会也疼得厉害,可我心想,韩泠有那么多灵丹妙药,总会管用的,虽然阿沁最讨厌吃药了。
      我脑子里胡乱组合着阿沁和疼痛,与此同时,屋外有人陆续请进。
      先是一个弟子气喘吁吁地捧来一大盆炭,接下来,又有两人一前一后地抬进了一扇月照空山的屏风——寒掌门大概吩咐过,“就算你们两个在半道上摔成八瓣,也得把这件摆设给我送上去!”——熏笼、被衾、凭几等物随后纷至杳来,原本空空如也的雪庐里,顿时连空气都透不进了。
      我只觉得好笑:寒掌门真是时刻不忘摆出他密山的排场。
      我正笑着,又一个弟子敲了敲门。我叫进,他却迟疑了许久才推门,而且匆匆忙忙在门边放下一件物事后,扭头便走。
      我定睛一看,他提来的竟是个木制的便桶。
      ……
      ……
      我体内热血上涌,一股羞臊如火燎面:我如今腿脚不便,这便桶倒也似是必须之物,可遣人千里攀山送便桶到底是什么操作?!!
      而且,明明是他自己有病离不开便桶,凭什么给我也送一个?难道说,这个便桶既是给我的,也是给他的?!!
      ……既是给他的,也是给我的?!!!
      ……
      ……
      ……
      我脸上烫得难受——好像才在哪里看过谁双颊通红,怎么转眼间就遭了报应?!
      我又想起之前脸红的那个人,禁不住一通捶床:寒路,你报复起来可真令人发指!
      就在我望着便桶而无地自容的时候,一阵清苦的药香飘散进来。那药罐子一推门,由半山处不远万里而来的便桶就吓得闷声滚倒。我赶紧将头转向里侧,装作熟睡。
      屏风外响起一阵衣袍摩擦的窸窣声。
      他的脚步声混在风声中,床榻轻颤,一瞬即止——尽管与我相比还差上一些,寒路对他身姿和力道的掌控也可谓是炉火纯青。
      他在榻边坐下,我闭着眼,他不动,我也不动。
      半晌的沉静之后,慢慢的,慢慢的,我慌乱的心恢复了本来的节奏,呼吸也渐转沉缓。
      腿上刺人的疼痛一分分地钝了下去,直至变为遥远处的一点涟漪。
      那股药香好像更浓了——我是不是闻过这种安神香?
      ……
      ……
      是不是几日前,在韩泠的竹楼里……?
      我转过头,一眼就瞧见了屏风旁那座像小山一样尖起的香炉。炉中一线青烟上升,又消散于半空中。
      “此乃韩神医留下的振灵香,镇痛宁神,颇有奇效。”
      几日前,韩泠也给阿沁点着这香!
      原来是镇痛的香,难怪阿沁不哭不闹……
      可怜阿沁还那么小……
      而我之前居然把她的伤她的痛全抛到了脑后——我真是个没心没肺、粗心大意、糟糕透顶的人!
      悔恨内疚之情在我心头变本加厉似的翻搅,偏偏就在这时候,寒路揭开一支新取回的药瓶示意我伸手——原来我的右臂确实被剑气灼伤了,只是刚才腿极疼,手臂上一点小伤便不曾察觉,眼下我心里又疼,更是什么外伤也顾不上了。
      他拉过我的手臂去涂抹药粉,再度令我想起了阿沁:阿沁的手臂,也不知怎样了……
      我心烦意乱,恨不得砍了这只手臂送去给阿沁补补:“寒掌门,贵派可有双黄连?”
      他一怔:“姑娘为何问起此一剂药?”
      “双黄连不是包治百病么?”
      “……”
      “算了,我要喝酒。”
      “姑娘有伤,不宜饮酒——”
      “疗伤止痛,药能比酒来得干脆?”
      “……”
      寒路不再说什么,他照料好了我的手臂,又将之前替我盖上的被子小心翼翼地掀起一角,以温热的双掌贴于我的伤腿之上。
      我能感到有股真气正缓缓送来,似暖流直上。
      我抓住他的手:“寒掌门,小伤不劳费心——我只是‘想’喝酒。”
      他叹口气,真气却不停歇。
      过了半晌,他收掌,步出雪庐。

      雪庐内炉火烧得正旺。我和寒路在榻边相对而坐,我二人之间是一壶温酒,榻下还有不大不小的一整坛。
      密山的酒甚好,醇厚,绵长,堪比寒路的真气。
      我一杯接一杯地喝,他也与我对酌,不出多时,我已微醺。可我还想喝,甚至想喝醉。
      养阿沁以来,我还未曾沾过一滴酒——一旦喝多了,家务事怎么办?
      可是,阿沁不在身边的时候……
      喝酒又有什么趣味?
      将醉未醉之时,我心肠最软,一想到阿沁,我便禁不住淌下泪来。
      眼前人就像孩子做错了事一般:“孙姑娘……何故?”
      此时我看谁都像孩子,看谁都想起阿沁。
      “唉……”
      我郁郁不快,连喝了三大杯。
      “倘若秦渺泉下有知,必定要怪我,阿沁小小年纪……就弄折了胳膊……”
      窗外仿佛飘起雪来,风声呜咽,是不是秦渺在叹息?
      “稚子难免跌撞,孙姑娘,切勿挂怀。”
      他轻声细语,好似夜里的霜,洒在我手心上。
      他开始说……
      说他有个极好胜的妹妹。幼时他爬树,妹妹便要爬树,他爬多高,妹妹也要爬多高。那时的他不懂得迁就妹妹,头也不回地往上爬,直到妹妹从树上摔落,当场昏了过去。
      “可阿沁是我的孩子啊……”
      “你亦是无心之失。”
      “……”
      “姑娘可知,舍妹当时执意要家父拜请杏林翘楚,家父求来了近十位名医,却无一得进她的房门。姑娘此伤,更不当等闲视之。”
      “不碍事的……寒掌门手法熟练,不愧是久病成医……”
      虽然好像此病非彼病……
      “姑娘既有耳闻,更不该过于自责。”
      “……什么意思?”
      “在下是指,纵使筋骨俱断,气海尽毁,也有痊愈之法,何况——”
      “你说什么?什么筋骨俱断?阿沁伤得那么重么?”
      我忽然清醒了些,身子却晃了晃,有些坐不稳。
      他忙说我误会——
      “我误会什么了?”
      “……筋骨俱断的,实是在下。”
      “……你?”
      我看不清他是点头,还是低下了头。
      “嗯……你小时候遇到过李探花……?”
      师父的故事里是不是这样说的……?
      “……不曾。”
      “那是十大恶人?十大……还是五大来着?……你给他们当……药罐子?”
      我的牙齿舌头都在打架。
      “……是先师。”
      “你师父?你师父为什么要抓你当药罐子?”
      “……先师并非令我试药。”
      “那是为什么?”
      他默不作答,径自给我斟了半杯酒,又给他自己斟了满满一杯。
      “为什么?”我忍不住追问。
      “……我有过错,先师不得已,略施薄惩。”
      “你又不是龙王三太子,他挑你的筋,断你的骨,还毁你的内力,这也叫‘略施’?”
      “……在下却因此练成了藏剑诀。”
      他笑了笑,那笑却是苦的。
      他不再说话,那股苦味便在他嘴边留滞不去。
      窗外风声渐紧。大雪无声,只在枯黄的窗纸上留下随风洒落的暗影。
      他如今身居顶峰,傲立雪中,原来都是用满身伤痛换的。
      我心中忽然无限酸楚,说不清是感叹他的遭遇,还是被他勾起了某些回忆——谁人练武不是一身伤?
      只是他这伤,似乎比旁人来的都要惨烈……
      我仿佛看见单薄的他跪在漫天大雪中,素白的袍服敞着,浑身全是深红的裂口,滚烫的血流了一地,在白雪上结成一层红霜。那样一个少年,真令人心痛……
      那个少年的脸忽然一变,变成了阿沁的模样。就她一个人,蜷缩在小小的床上,抱着受伤的手臂,偷偷流泪……
      我连忙抓起酒杯,想浇灭眼前的幻象。
      可是,酒杯一碰到我的唇,又冷得我心头直颤。
      “你啊……”
      我模模糊糊地看着眼前人,一滴热热的泪打在我缓缓垂下的手背上。
      “你娘亲一定也心疼坏了……”
      他并不言语,只是独自饮尽了一杯酒。
      雪庐外,风声如万钧雷霆咆哮,似要将屋顶掀翻,雪如沙粒一般敲打着窗板。
      我想再度举杯,那酒杯却变得铅一样重。
      我愣愣的,在一晃一闪的酒液中看见了阿沁。
      小姑娘的脸和少年的脸交叠到一处,他们低沉与清脆的嗓音萦绕在雪峰之上——
      “都过去了……”
      “如你所言……总会好的。”
      ……是吗?
      ……都会……过去吗?
      ……总会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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