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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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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必是韩泠治好了寒路多年的隐疾,寒路无以为报,遂将心比心,把这猫有多难带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韩泠。韩泠回到岐山后,竟不想亲自抚养她。我两次把她扔在韩泠院外,韩泠都装聋作哑,只管在院子里铡草晒药,任由她死命哭闹。
好你个韩泠——这可是你心上人的孤女,她在世间留下的唯一啊。
而且韩泠当年对小猫扎针拔罐喂苦药下手太——狠了,我们回到岐山之后,足足有一年的时间里,小猫真是一见他就哭。他倒好,每次就默默听着她哭,默默留下点药,然后又默默地溜、溜走了——
走!就知道走!你倒是把药给她灌下去再走啊!
韩泠不负责任,我便想,是不是该让母狼把她叼走,或者送到集市上卖掉——故事里不平凡的人生不都是这么开始的么?!
可是万一……
唉。
哭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最后的最后,我无计可施,只能在岐山里日复一日,含辛茹苦,做起了保姆。
想当年我出道即问鼎江湖,一剑一骑,纵横千里,日日写意至极。谁料自从偷了这猫,我日日后悔:这孩子是能随便偷的吗?!
孩子小,尿得勤,熏得我满屋骚,真是和寒路天生绝配。每次抡起尿布洗洗刷刷时,我就面露凶光:我,可是堂堂武林之巅。可是半夜,她又常常一脚踹到我软肋上,我只得紧握双拳,在心中默念:武林之巅,武林之巅,不同她一般见识的武林之巅。奈何我如厕还要被她缠上身!
我、我可是……
……!
我一把抢过被她撕成千丝万絮的草纸,咬牙切齿,热泪盈眶:寒路你如今倒是欢畅了,有本事你抱着她一趟一趟跑茅房啊!
寒路害得我这样惨,他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于是韩泠每半年出山给他复查,他都会请韩泠捎回一件东西,算是向我致以他最深沉的愧歉。
他可不知道韩泠每次回来后都要冷嘲热讽,又是“对牛弹琴”,又是“不解风情”的,还嫌密山路远,“以后就算你求我,我也不去”。我最了解韩泠了——他原本哪里也不肯去,也不知寒路在他面前卖了什么好,竟然求得他一趟趟地跑去密山瞧病。韩神医车马劳顿,爬山辛苦,每次回来了,就爱冲我发牢骚。
头一回,韩泠捎来的是一柄木刻的短剑,短剑形制与我贴身的那柄无二,我看了一眼便气得破口大骂:“寒路!他自己漏得像个夜壶还好意思说我的剑钝得像根木头?!”
“没见过你这么自作多情的。”韩泠径自走到阿沁面前,顺便撞麻了我半边身子:“人家给她的。”
“给她的?”
“你说呢?巴不得是给你的么?”
“……”
我心想寒掌门能给小猫找玩具,真是闲得浑身长草,不想这玩具虽小,却很受用。小猫那时正迷恋我的短剑,剑刃吹毛断发,她却总想舔一舔亲一亲,我屡次强夺,结果被她咬得遍体鳞伤。不晓得寒路送的木剑出自哪个能工巧匠之手,剑身圆润光滑,口感极佳,小猫只啃了一次,就和它私定了终身,从此,寒路送的木剑就成了她的止哭神器,百试百灵。
第二回,寒路送来了一个小瓷瓶,是韩泠当年给我的、仍然在我噩梦里不时出现的那支药瓶。尝过了木剑的甜头,我满心期待,以为药瓶里装着能让小猫睡个三天三夜的仙丹,打开却发现只是一捧星砂。我一看便知那星砂与众不同,因为当年,我还没养猫的时候,曾经专程游东海之滨,在同样的星砂上逐风踏浪。那一带名曰钟离,我给小猫起名叫钟离沁,想到的就是——
钟离城外潮平海阔,水天一碧,细浪拍打银沙的响声在耳,人似在仙境般逍遥自在。
我轻抚星砂,明白寒路是来报喜:他总算再也不会听到潮声就……难以自控了。
半年后,韩泠本来又要出山,我却临时给他添了一事——
阿沁气力不小,又甚贪玩。我带她去抓野猪,她像小豹一般冲在前面,不意“砰”一声撞上了大树,这一撞,就撞折了胳膊。韩泠嫌我照顾得不细致,终于把她接了过去养伤。
面对这久违的、突如其来的自由,我受宠若惊,感激涕零,竟不知该做什么好。
韩泠白我了一眼:“你找个地方去反省反省。”
真是鬼使神差,我一反省,就反省到了密山。
密山上亭子依旧,云海也依旧,只是寒掌门不再喝茶了——韩泠想必苦口婆心地劝告过,饮茶过多,易涝。
他左手执剑,右手为剑敷粉,正准备盘擦佩剑。见我来了,他放下粉刷,又将剑轻轻搁在一旁。
他正襟危坐,一身月白的丝袍上不见一星半点皱褶,四个弟子环侍一旁,更衬出他通身气派。
我见他面上敛着一丝沾沾自喜的神色,心里明白,他这是故意摆出不怒自威的姿态给我看。
我进来前已有弟子通秉,正好给了他粉墨登场的时间。上次没来得及露脸的佩剑此时就在桌上,他看似信手一搁,想必也是有意要让我看的。我想装作看不见,可那剑短得出奇,形状亦不规整,我便忍不住多瞥了几眼。都说中原武人多用长剑——
“此乃雪麟剑,相传,为火麒麟骨血所化。”
……寒掌门果然爱夸耀。甚至言语间的自矜尚且不够,他说完后,还要提起宝剑,翻转手腕,强迫我将这柄上古神兵前前后后里里外外欣赏个遍。
……我来都来了,还怕多看这两眼?
一不做二不休,我一头扎到了他手心上,险些看成了斗鸡眼。
他的宝贝佩剑通体玄黑,隐约闪耀着一缕缕荧红的微光,边缘凹凸不平,绝非寻常的锻造兵刃。我摸了摸剑脊,只觉得手下如嶙峋怪石一样,纹理粗糙,不想他身旁的弟子们忽然不约而同地低吼道:“孙姑娘!”
他们如四大天王一样橫眉瞠目,可我又没有摸他们掌门……
他们掌门连连摆手,让那四大——惊小怪——天王退下。
他们走后,寒掌门道:“雪麟剑并未玩赏之物。孙姑娘若技痒,不妨一试。”
我心下一惊:好一个小肚鸡肠!他刚才还起身见礼,装作跟过去一样客气,谁料他心里那把如何能赢我一回的算盘早已打得噼啪响!
他这病可刚好,韩泠还是我引荐的!
“谁说我技痒了?”我十分不忿。
“那……”寒路有些讶异,“姑娘突然到访,是有别的指教?”
他说着话,脸便红了,从腮帮子到耳根,像是晚霞一路爬了上来。
糟糕!他是问我“别的指教”在哪儿——我怎么忘了叫韩泠开个方子带来?
……
他心里等着药,说得也很是热切:“莫非姑娘有何不便之处?”
……我虽然忘了给他带药,但我又不是他,哪能有什么“便”不“便”的?他这也忒词不达意了。
“我——”
我斟酌再三,决定婉转相告,并非所有人都有他那个毛病:“我方便过了。”
仔细一想,他问我有无“不便”也算问到了点子上。只是有人把小孩子的胳膊弄折了才被打发过来“反省反省”,否则此刻还在山里洗尿布之类的事,我能据实相告么?
“那便请吧。”
他提剑起身,步至中庭,沉肩站好,又回身看我。
“……请什么?”
寒路抿着嘴,眉目含笑,像要给小孩子发糖:“姑娘初次来密山找在下比试时,不曾尽兴罢?”
……提到上次,我都有些替他难为情。
可我没有想到他这求胜心风吹不散,水浇不灭,竟像邪火一般缠上了我。
分明是他要和我比试,为何我的短剑也在鞘中颤了起来?
“……不比。”
虽然上次与他对决的快意时常搅得我夜不能寐,可近两年阿沁整日里死缠烂打,我连上一次摸剑都不知是何年何月,和他比……未免也太不公平了。
“当真不比?”
“……我这两年没工夫练剑,生疏得很——”
“在下这两年也有所荒疏。”
“真的?”
“是以正好请姑娘赐教。”
“我——”
我话未说完,他已然比出了“请”的手势。
雪麟剑就在“请”字的最末端,似是被他紧握,又似漂浮在他掌中。我从未见过一柄剑能像有生命的灵体般,和它的主人之间如此若即若离。
……江湖传说里没提到雪麟剑会飞啊?
……不对,哪里有什么会飞的剑——难道这就是密山“藏剑诀”?!
忽然间,我好不激动:藏剑诀正是密山绝学,数百年来,一向被中原武林奉为剑道最上乘。它名满天下,却没有哪个活人见识过其中奥妙,因为藏剑诀一世只传一人,它这一世的传人韬光养晦,从不显山露水——
等等,他真的是韬光养晦吗?
他过去藏藏掖掖的,为何忽然又在我面前施展起了藏剑诀?同样是遇上我,两年前他还“未及出剑”,怎么这回一上来就见了真章儿?
……
这两年里,他伙同韩泠塞给我一个小不点,又找韩泠治好了病……
他还说什么“荒疏”!?
寒掌门很想趁机扳回一盘是么,且试试看!
我霍地抽出剑,昂首挺胸走到他对面,屏气凝神,想看看他这藏剑诀到底有何了不起。
在他手中,雪麟剑倏地闪耀起火红的烈光,如同一颗跳动的心脏。他扬手削来,竟似道士拂尘,农夫撒籽,稀松平常又随意之至,雪麟剑于所过之处拖曳出一道道亮红的残影,不疾不徐,平稳异常。
我有些看不透他的剑招,只觉得四周越来越热,像是有人捧了一轮太阳在灼烤我的双眼。我忙以守为攻,留意看他手下可有半丝漏隙,不曾想——
他剑光之下,竟然处处皆是空门!
他这藏剑诀……怎么全无半点杀机,又全无半点防备?
更妙的是,他这般出剑,看似无心又无奇,却包藏了万千变化,反而极难应对。
难不成这就是所谓的大成若缺,大盈若冲?
他提剑劈刺,我左右抵挡又顺势引剑,疾向他右胁一挑。那处原本空门尽开又极难回护,然而我剑锋未到,雪麟剑竟已在前迎候。他手中红光一转,直朝我腕间逼来。我二人均使短剑,近身而战,又是招招间不容发,身形并无多少盘旋的余地,况且庭中炙热,我手中也是大汗淋漓,他催着劲往上一撩,我一个把捏不住,短剑便斜飞了上天。我跃身取剑,同时一挽平花,正好与他凌空追来的一剑相错。
转眼间,我与他皆已脚点黑松。当时松枝急颤,树影纷纷摇移,似有猿猱追逐嬉戏其间。
我与他又在树上拆了几招,来来往往,我忽然惊觉,潜移默化之中,我的举止、意念乃至呼吸都跟随了他的节奏。他手中的剑不知何时变成了摄神的妖物,而我居然陶醉如傀儡,进退之间,俱是被动。
我怎么会一直在应和他?
难道藏剑诀不是剑法,而是某种控制人心神的魔咒?
……
我就不信我破不出他的咒!
入中原以前,我本就不知剑诀剑法为何物。我的剑是活命的剑,它锐利,势不可当,只因为那原始而朴素的求生欲望本就如此。
藏剑诀要困住我,我却偏要冲杀出去!
我闭上双眼,听辨面前那人的身形变幻。我刷刷连击数次,每一击皆是千锤百炼之后身体不假思索的反应。登时,我的右臂如探熔岩,甚至有股皮肉烧灼的焦糊味——
四周忽如一阵凉风吹来,热气遽散。
我再一睁开眼时,雪麟剑的红光已消减了大半。
我和他同立在一枝上,松枝一上一下,轻轻晃动。他面露惊容,我则微微一笑。
不远处,似乎有好几双眼睛隐在碧绿的山林中,正仰望着树梢上的我们。
寒路一个翻身,落回庭中,我紧随其后。
我们再次举剑,双剑锵地相撞的刹那间,雪麟剑光芒骤灭。他的剑势比之刚才弱了不只一成,几回攻守相易之后,我渐渐发觉,他的剑招也笨了不少,其中一劈一刺简直是往我剑下喂招,一截一绞倒是滴水不漏,却又没了趁势催迫的后劲。
他剑风奇稳,大开大阖之间并未让我占多少上风,可他始终不似方才那般,剑剑通神。
“你想让我?”
他脸色一沉,云剑如雪花盖顶,又裹挟着怒雪冰风铺天盖地而来。我提剑相迎——
为何那“雪”也甚软?
“你——”
我愤然掷出短剑,庭中白光倏闪,“夺”的一声,短剑在丈远处的一株黑松上钉入三分。
“上次你以掌对剑,这次换我来!”我赤手空拳向他扑去,他手握雪麟剑,以肘格挡,脚下急退,一丝不苟。我双掌接连推出,掌风直打他面门,可他只分花拂叶,脚下仍是步步退让。
“寒路!本就是你要赢我立威,你退什么?!”
我一脚横踢,却忘了连番喊叫之后,我气息已乱——
“砰!”
好耳熟的声音——我的腿不偏不倚地撞在了雪麟剑上,瞬时间,剧痛自小腿处一浪高过一浪地袭来。
天道……好轮回……
我竟然把自己的腿也踢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