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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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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时头浑似裂成了两半,肚子很饿,日头很高。
寒路仍在我榻边——确切说来,是在他的榻边——坐着,似乎一动也没动过。不过,雪庐里多了两根通身光滑、连木疙瘩都磨得柔润的拐杖。
我,名噪江湖的孙溦,如今出门得靠一双拐杖。光是想想那个样子,我就……胆颤。
所幸寒路也只把它当摆设,我要出门,他依旧扶我出去。我出了门,推开他,倚着门框,对着地上的新雪愣神。
只这一夜,遍地软雪已深过了膝,若不是雪庐门外搭着窄窄的顶棚,只怕门一开,厚厚的积雪就要卷进屋来。
此日晴好,一尘不染的新雪如掀翻的银海般映射着天光,碧空寥廓,素雪争白,美妙无伦,却又叫看的人好一阵头晕目眩。
昨夜也没喝多少,怎么此时却有些酒不醉人人自醉的况味?
——想来是我养阿沁的近两年里食不果腹,寝无定时,兵荒马乱的,以致酒量大不如前,就连雪后的微风吹在身上都格外的冷。
我正想回屋歇下,身后忽然又漾起一阵微风——
寒路将我裹进一顶有些旧衣气味的狐裘里,说我腿上有伤,不可受寒。
我浑身一暖,却见他从屋里翻出的这顶狐裘竟是女式的,忽又想起半醉半醒之时,他提到过什么妹妹……
我忙转身道:“寒掌门劳心,可别对错了人。”
我这就要解下狐裘还他,他却按着手示意我“勿动”,我不得不提醒他:“我不是这衣裳的主人。”
他怔了怔,复神色庄重,对我说道:“你是孙溦。”
“那只是我的名字。”我纠正他。
不论我叫什么,我都不是他的妹妹,更不是谁的替身。
也不知他是否听懂了我的意思,只见他极目远眺,好像不是在同我对话,而是在描述万里云霄之外的景象:“你在北疆前线助黎国公破敌,立下奇功却拒不受赏,辞不赴宴,甚至未向黎国公告退便驰马出了辕门。”
……他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
尽管我和杨序确实话不投机,有一点他还是说得不对:“我当时骑的骆驼。”
“……你出山后,当即接连挑战,接连获胜,风头一时无两,谁料你不结派,不收徒,不入幕,人人皆知你一鸣惊人,却连你师从谁人、落脚何处,都揣摩不透。”
“……我没空。”
世上还有许多我没有到过、吃过、尚未练会的,我哪有心思去管那些无聊事?
“这很奇怪吗?”我反问道。
他转过头来对我淡淡一笑:“姑娘心无旁骛。”
“可不正是!”
我一时激动,禁不住在心里赞赏:好一个“心无旁骛”!言简意赅,透彻!他毕竟也算是剑术有成,想必有过体会……
我这么一想,大雪天里练剑的少年便跃然眼前。那少年的眉睫都被染白了,嘴边冒着一缕缕热气。青涩的少年和肃穆的掌门两相辉映,看得我没来由地起了玩心——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道:“话说回来,我要是遇上哪个徒弟跟你一般——资质尚可——兴许就收了。”
我说这话纯属即兴,说完之后却浑身洗了个热水澡一样畅快。一阵清冷的风吹来,我就飘到了万里高空,在云巅之上,我身上每一个孔窍都在欢呼。寒掌门吞苍蝇的表情一闪而过,可我打算搬个板凳坐下来,好好回味几天。
我心里正美滋滋的,却听见寒掌门幽幽道:“在西京,有人奉你为座上宾,以如意楼千金难买的鱼脍相邀,你不愿往,宁愿在后厨闭关数月,涤净杯盘无数……”
“我没有洗几个月的碗!”笑什么笑,“我绝对只洗了半个月。后来老马发现我刀工出神入化,天天后悔怎么没有早点让我去切鱼。在如意楼,别说是千金难买,就是御贡的石花鲤,也得由我先切开尝尝。”
我说得十分得意,没想到他听了笑得更甚:“你是青栌老人的关门弟子。听说,他隐居歧国,乃不世之材。”
“故而寒掌门认为,我就不能去切鱼了?”
“……我是说——”
我听见他心里说:反正你洗碗了,而且是胡吃海喝过后,发现盘缠不够,只好洗碗的。
可他嘴上冠冕堂皇的:“你承尊师之教。”
“……嗯?”
“你青出于蓝,于剑道一途,早已远超尊师之上。”
“……也就是说?”
他的话诚然不错,可他从战场绕到洗碗又绕到我师父,绕了这老大的弯子,已经彻底将宿醉的我绕进了云里雾里。
我只听他道:“你习武不过十载有余,拜师之前,你在歧国大僚府上,生而为奴。大僚擅射,日日挽弓,青栌老人见你时,你立于靶旁,待大僚一支射中红心,你即跃起拔箭。须臾之间,大僚又一箭射出,贴你发顶擦过,方穿正鹄。大僚连发数十箭,箭箭如此。青栌老人问你可害怕,你却反问——不怕,为何要怕?”说到此,他好不深沉地望进我的双眼:“那时你尚不及箭靶高。”
“……这都是韩泠告诉你的?”
那些事我早忘了,曾经还是师父告诉我:我幼时似乎对箭穿靶心的一瞬间怀有无限的痴迷,每次我看见那个鲜红的圆环上因为插满箭而不能再射时,便失望极了……
“韩泠告诉你这些作甚?”
我几乎要开始挠头,他却只是自顾自地说道:
“你眼中向来只有喜欢在意之事,除此以外,世间万事万物,于你皆不存在。
“你心怀至纯至热——
“孙溦,我从未遇见第二人如你。”
他的眸色极深,其中似有鲸吞万物的深渊,将雪霁的晴光硬生生颠倒成孤星寒夜。他不曾挪动一步,却仿佛脚底踏焰,将某种无形的屏障一重重燃烧殆尽。
他与我之间的距离从隔着时间长河相望的远,在那一眼之后,变为气息相吹的近。
“我说了这些,你还不明白?”
我、我——
一声轰响,夜晚和燃烧的景象在我脑中撞到一处,恍恍惚惚的,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是不是,他昨夜陪我饮酒,将那些包藏在“密山掌门”这个不近人情的名衔下的、柔软的往事一件又一件揭开,放到我耳边,宽慰我……?
隐约之中,我明白了什么,却又立刻陷入了更多的疑惑——
疑惑满山满谷满天满地,蜂拥而来,沉甸甸的,压得我贴着门框才算勉强站稳。
“你……我……?”
……
……
……
怪不得他把我的身世来历脾气秉性摸了个底儿掉……
听他的意思,他已经把我祖宗十八代从哪儿来到哪儿去都打听清楚了,我却连他年岁几何原籍哪处师承谁人父母何在甚至家中有无二三房美妾四五个娈童……都不知道!
可这一干细枝末节只是密密匝匝地在我脑中掠过,不出片刻,我又突然意识到,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的问题似乎全不重要——
不是,娈童他应当没有……
美妾他也没有!
我只是万分不解:他怎么……
梅雨刚过,这就铁树开花了……?
就凭他碰上谁都能想到便桶这一点,我断定,他的病最多是时好时坏,尚未得以根治。一想到他的病,我心里立立刻忐忑起来——
和他一同比武练剑,我自然是期盼的,可是如果我二人每次切磋都得跟听书一样——留待下回分“解”,还不得急死人?
我也愿意带着他游山玩水,只是到时候千里江山在望,我总不能一天到晚陪着他“听雨”吧?
思来想去,我觉得,还是要劝他先稳固了根本,再求开花结果:“嗯……韩泠他医术精湛,药到病除,你知道吧?”
“……姑娘要回岐山,容我去安排。”
“哎哎哎!不是不是!”我一把抓住他的手,生怕他真的去布置什么车驾。
太蠢了,我说得不清不楚,他听得不明不白,还白夸了韩泠!
“我是说,这个……”
他望着我,期待我说下去,可我跟人说起这方面的事也是头一遭,这、这该如何开口?
难道要我跟他挑明了说,如今我跟他可是——同一个便桶,同一个梦想?
“……我命弟子送姑娘回去。”
他一抽手,回身就走。
“不许去!”
我急急抄起他的袍袖,没想到我这腿伤了站不稳,被他的袍袖一带,脚下一滑,就要摔倒——
寒路眼疾手快,双臂一环,挡住了我摔倒的势头。我往他怀里一撞,只觉得这还不如摔了呢——瘦归痩,他这胸脯可真结实……
我撞得眼冒金星,却又发现,这感觉怎么似曾相识……
莫非我上次推的不是门,更不是磨……
……
……
……
原来这铁树是我推开的花,再推下去,岂不是铁树还要生娃娃?!
……
我急忙从他怀里钻了出来,单腿跳着往回赶。他在身后还想扶我,我一缩身,义无反顾地逃回了榻上。
雪庐只有巴掌大,我坐在榻上,寒掌门一眼就把我看了个遍,越看越瘆人。
我一低头,眼珠子转到哪里不好,偏偏又转到了墙角那只一切尽在不言中的便桶上。
……事到如今,我还能说什么?
我叹了口气,既是安慰他,也是安慰自己道:“来日方长,这病……这伤……都会好的。”
一听我说到他的病,他脸色立刻暗沉了几分,眉目间平添了一股忧色。
分不清到底是心怀希望还是绝望,只听他也低声说道:“来日方长……”
我在无咎峰一连住了几日。每一日,我吃完早饭就盼早点,吃完了早点又盼午膳,虽然午膳之后还要好久才有茶点——
他们密山竟然是吃素的,而且顿顿清蒸炖煮,没有一点油水……
我每顿都像大半辈子没吃过饭一样饥不择食,而寒掌门优雅地吃完了,就与我隔案相望,用目光督促我尽早吃完,好替他抄书。
这配方我也太熟悉了——
我识的字、背的诗,全是以前我血肉横飞之后,师父塞进我肚子的“补药”。那时还没有韩泠——想到这我就又要问:韩泠明明晚我好几年才入的门,凭什么做我师兄?
……有韩泠之后就更糟了。管我本来断的是肋骨还是脚踝,只要稍不留神,被他扎上几针,最轻的也是半身不遂。有一次,至少有大半个月,我全身就只剩左手能动……
寒掌门……他嘴边还透着那股“惊才绝艳纯粹热烈世间再无第二个你”的热乎劲儿,一眨眼却祭出韩泠教他的伎俩来,想看我的笑话,这人但图一时之快,真是难成大器!
还好我早就练得一手好字。写字与用剑相辅相成,都是讲究腕力,但求精与稳。我闭着眼,既能破他的藏剑诀,也能凭左手写字。
“来,你念我写。”
“……”
我从他那极短促的停顿中听出了满溢的钦慕之情。
“闭五识,致虚极,明剑心。”
我笔走龙蛇,在纸上一气呵成。
……他怎么又不念了?
“震惊了?”我睁开眼。
不料寒路正笑得古怪:“我以为姑娘正练上乘心法,闭五识,致虚极,不敢打扰。”
这也太小看人了!
“谁要偷学你们这破——”
他这“心法”我早就扫过一眼了,玄之又玄的,还不如我师父念的经呢!
“这就是你们密山的心法?”
寒路一脸正色,并不否认。
我不由得又默读了一遍——眼前这九九八十一个字尽是些老生常谈,天知道为何有人跋山涉水来学这个。寒路的手书倒是骨瘦神逸,煞是好看……
……原来他是要和我比书法!
我立刻挺直腰板,卷起袖子,右手接过笔,盯着他的双目,手下飞龙舞凤。
看他那模样,我就知道,他一定没听说过写不好字的剑客就算不上是好厨子——
不是,他是心悦诚服!
连他的笑,都凝固成了敬意:“烦请姑娘仔细抄,多抄几遍。”
“好说,好说。”
我知道这是他日后要教给小徒弟的功课。如今我在雪庐里白吃白喝,确也过意不去,我遂替他天天抄,日日抄,抄到后来默记成诵,随手一挥,便是为一篇。寒掌门专门找来一个羊脂白玉雕的匣子,我每抄完一张,他便珍藏一张——可惜寒掌门茹素,要是能拿书法跟他换一顿鹅就好了。
这天,我见玉匣行将装满,想到以后寒掌门就能傲立山门,挥舞着我抄的心诀高声吆喝:“瞧一瞧,看一看,走过路过莫要错过,密山心法,人手一份了——哎!”
我笑得前俯后仰,差点盖住了小徒弟敲门的声音。
在门外,小徒弟用手揩了揩满额的汗,又喘了口气:“有人捎来口信,请姑娘孤身赴水云城一趟,好与姑娘珠归璧还,善始善终。”
我瞟了一眼他捧着的物事,立时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
我再三、仔细地确认过那件物事——一柄木剑,是寒路送给阿沁的那柄木剑。
在小徒弟身后,寒路凌空纵来,我心下又是一颤:若非匆忙,他断不会如此卖弄轻功。
他手里握着一封信,神情肃然。
他自己并不展信,却是叫小徒弟拆开信封,双手拿得远远的给我看。
那信中的字迹我再熟悉不过了,无论隔多远,我都能看得清楚:“寒掌门台鉴:药方已拟好,然则耽于同封掌门叙旧,未克送达,烦请移步轻山。”
落款——韩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