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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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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完没了地推演因果,睡时在梦中重温近日,醒来就忿忿磨刀,边磨边念:“小黄毛、小黄毛、小黄毛……”
直到磨刀石裂成两半,里头透出四个大字,字字勘破玄机——
“人有名字。”
虽然师父说什么“名者实之宾也”,但日月山川草木虫鱼阿猫阿狗皆有名字,故而人们不至于唤白皮白面、毫无内涵的馒头作“小白脸”,又或者偶遇满地乱跑、獠牙指天的土猪就大喊“小鲜肉”。
而我呢?我在江湖上一战成名,享誉至今,居然从没报过自己的名字!
我,叫孙溦——尽管师父替我起的这个名字柔婉过甚,威风不足,但至少不是什么能气得他诈尸的“小黄毛”。我们师徒一向隐居在险峻的岐山,与世隔绝,因此入中原后,我姓甚名谁也就成了谜。
江湖中人津津乐道,却没一个人说得出我的名字,不叫我“小黄毛”,还不得要叫我“大黑毛”?
……
吸取前两回教训,上密山时,离山门还大老远的,我就喊:“我是孙溦——请你们掌门出来!”
密山乃一座孤峰独立,飞鸟不至,寒霜凄凄,空林寂寂。我一喊,空谷传响,高声似破开了一扇云门。
受说书先生启发,我这回也不再“神不知鬼不觉”地飞荡了。
我老老实实地“走”向了山门,而后由弟子引路,穿出黑松环抱之处,来到一座六角凉亭前。
无边无际的云海在凉亭外翻腾。这黑松,白雾,再加一位袍色银灰的掌门,远远看来,恰似一幅水墨。
密山掌门端坐亭中,就和他们的山一般,文文静静,客客气气的。
他请我进去,在亭子里坐下,又慢条斯理地伸了伸手,叫我喝茶。
我一口就喝了个底朝天,可放下茶杯一看,他那杯竟然还没沾着唇——
他垂眸吹着茶沫,徐缓自如,仿佛我并不存在。
……这人怎么还没动手,在气势上就胜了似的
我忙撇开视线,不去看他,转而观望他身后的云海。云海白蒙蒙的,其中泛着一点不仔细看便难以察觉的幽蓝。我又观天,观地,眼珠骨碌碌转过几圈以后……还是只有观他。
他风仪出众,瘦削却挺拔,跟他手里那只细长的天青瓷杯一个样;面容如斧成,和含阳掌门那张撑破了皱纹的胖脸相比,真可谓是云泥之别;一身粗粗看去只是银灰素色的长袍,原来织满了松叶暗纹……
他的手也很稳,琥珀色的茶汤在他杯中纹丝不颤,看得我竟然不自觉静了下来……
也是,若非这人有点儿意思,怎么好做我孙溦的对手?
可是,我看他,他却只看茶,看到后来茶都要凉了,他才抬眼看我:“不知阁下想比试什么?”
这还用问?当然是比功夫啊——我起身,拔剑出鞘。
可是他并不动,只是上下打量我,如庙里眼睛眨也不眨的玉佛。
“哦!”我恍然大悟,将长发一把拢到胸前,对他挑挑眉,展颜一笑:“看,不是小黄毛。”
他顿了一下,忽如玉佛思凡,冰河始解,笑道:“不是。”
我按捺不住得意,一边拨弄着长发,一边示意他起身。
然而他依然不动。
云海在他身后变幻无穷,红日喷薄欲出。我看看云海,又看看他,看看沐浴着初晖的山峦,又看看他。
他……他在等什么?
……
他神情自在,举止轻松,并不像是有什么难处。可是为何他如此拖拉?
……
为何?
……
为——何?
……
当时并没有过多久,但是两人目光相接,无话可说又无事可做,这一分一秒便挨得极为艰难。
我百思不得其解,想破了脑袋,也只能想到:他该不是要那个什么了……
……
难道他真的……?!
……
是不是……?
……
只有一种难处叫人抓心挠肝,无所适从,想专心比武更是万万不能,却绝不能敞开了说——因为这种难处一旦言明,可是极其有失颜面的。
……他身为一派掌门,在众弟子和我这个外人面前,是不是,必须装作若无其事?
……原来如此!
我一拍额头:不错,唯有如此,必定如此!
难怪他端着茶杯干看却迟迟不饮——他是不敢饮!
我再仔细瞧他,他眼中果然藏着一抹心有千千结的凝滞,又屏着气,想必是憋的厉害。
……他们这掌门做的可真是半点不由人,前一个过寿都放不成烟花,这一个呢,眼看着都快大水决堤了,还得给我奉茶……
不过,比起“前一个”,这一个真是难得坦荡——没费我多少口舌,他就承认我并非小黄毛,光这一点,就比之前那帮颠倒黑黄的酱肘子烂馄饨强多了。
这一盏好茶,倘若真漏了一地,我也是于心不忍,唉……
……要不我也给个台阶让他下?
……就这么定了!
我猛提一口气,趁自己还没后悔,赶紧将短剑收回鞘中,假意跳了跳脚,赧颜道:“抱歉抱歉……出门赶了些,临急需要方便一下……掌门也请自便!”
我扭头便走,连茅厕的方向都忘了问。
身后,他呛了口茶,咳嗽不止——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喝茶?赶紧去,赶紧去!
我去吹了些山风回来,神清气爽,看他也是焕然一新。
果然,善解人意如我。
他一展袍袖,朗声说道:“难得与阁下比试,这便请我门中弟子前来,一齐做个见证。”
知己啊,知己!他是叫徒子徒孙们来为我正名的!我让他内急得解,他助我洗清污名,如此投桃报李,甚好!
我大喜过望,差点在演武场中转起圈圈来。
可惜密山弟子寥寥,和含阳山相比,简直是一瓢之于弱水,还好一众弟子在他们掌门的带领下站得规矩整齐,视线全无遮挡——
我明白他的苦心,只轻轻拂了拂长发,与他心照不宣。
师父仙去前,说他是行将出尘坐化,叫我们不必守孝服丧。是以我当日特意穿的一袭火红,配一头墨发。长发迎风翻飞,衣袍明艳,猎猎作响。
四面八方,弟子们的目光全聚在我身上,我顿时神采飞扬,只觉得不枉来这一趟。
我拔剑出鞘,他拱手道:“请。”
我那时早已掠到了他身前——我没想到密山一派连比武都比得如此文雅,毕竟上次在含阳山,他们可是连饭都不曾让我吃上一口。我本想是不是也该补说个“请”字,可他解决心头大患之后,一扫之前的犹豫,几回出手,竟连半点空当都不留。
我忙凝聚心神,仔细应对,就在那一刻,周遭万物骤然屏去,只剩下前所未有的宁静,静得甚至听不到短剑遽然破空的风声。
我们的身形几度分合,他的掌屡屡探我的命门,我的剑也一次次贴着他的衣襟削过。以前我练剑时师父曾吟过“嵯峨云压世界碎,夭矫龙卷江湖空”,当时我无法想象——我练剑,可不是对镜花拳绣腿的——可如今,诗里的景象却仿佛就在眼前。
因为每一寸肌肉的收缩都伴随着心神的莫大消耗,我和他如此酣战,胜负必在十数回合之内,可我只想挥霍个干净,享受个彻底,毫无保留——
仿佛我练剑十余载,跋涉入江湖,就是为了和这样一场对决相逢。此战过后,谁知道何时方有下次?
酣战持续,剑愈急,掌势愈雄浑,我心中反而愈加澄明——
我能看出他掌法中一切精微的变化,却又什么也不曾看见。
师父曾道“由剑入心,缘剑出心”——这就是“无心无我之境”么?
我心空无,肌体的本能却被激发得淋漓尽致。
我的手凭着它的记忆偏转剑锋,朝他颈间横扫——
刹那间,他急急退出丈外,站定并抱拳道:“阁下好功夫,在下输了。”
“啊?”
同一刹那间,我心下从一种空无……变成了另一种空无。
……他输了?
他……输了?
他微微颔首,以谦恭之态向我致意,可我这厢……
我完全……完全弄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赢的——
“我剑还没够到你脖子呢!”
……他的徒弟们居然装作什么也不曾看见,个个闷声不响,只有我一人在一群木头里目瞪口呆。
……
过了好久,那木头堆里终于钻出了一丝细声:“掌门尚未拔剑,怎么就认输了?”
这话点醒了我——是了,他们密山剑法高绝,为何他和我比武却只用掌,未曾出剑?
——上次去轻山,我不明就里地吃了闭门羹,故而此次来前,我专门打探了一番,这位密山掌门不是据说……剑法无双么?
“你为什么不出剑?”
他若是不屑于出剑,只是随意招架了几下,便想认输,我必定要逼他再比过。
他却答得云淡风轻:“未及出剑。”
他语气诚恳,不带一丝自傲,他的弟子们也都听出来了。忽的一下,木头们全都窃窃议论开来:“掌门不是真的输了吧?”“掌门认输也就罢了,怎至于连拔剑都来不及?”“这女子竟能胜过掌门?”“她究竟是什么来头?”
他们望向我时一个个噤若寒蝉,怕是被我吃了似的。
可我也是语无伦次:“可你……不是……你……”
“阁下使剑,迅疾如电,狂猛如涛,且不曾有毫厘之失。如此较量,胜负只在须臾之间,密山弟子未必得见。”
他声音不大,吐字却一点也不含糊,好像故意要叫在场的每一位都听得清清楚楚。
初升的旭日就在他身后,光芒未炽,却已洒遍人间。
“莫非阁下也不知吗?”他突然又向我问道。
……什么叫难道我也不知?
我确实不知啊!
他说我锋芒如此,可他、他虽差了些许,也不至于这就输了呀?
……
……
我想了又想,怎么也想不通。
我师父酷爱手谈,他常说比武的“穷”与“通”只现于两方相较的“当下”,待到收官之后,无论如何复盘,也不可能窥知那时的一线生机究竟在谁手中——眼下可不正是如此?
我方才的确感到他气象森严,处处藏有后招,可如今我和他两相对望,却再也道不破他是藏了什么,又疏失了什么。密山弟子们眼巴巴地望着我,期盼我能做出什么有见地的高论,可我唯有望天……无语。
……
这个掌门奇怪,煞是奇怪!
……
……
难道,莫非,可能,也许,他……
又要……?
……
我思前想后,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任何缘由。
……可是不至于罢?
我用探寻的目光望向他,他勾着嘴角,分明是在用违心的浅笑强撑着他作为掌门最后的体面。
我惊掉了下巴——他不是才去过茅厕么?!!
……!!!
……
……
我真不知说什么好,掏肠又挖肚的,愣是过了半晌也没能翻出什么漂亮的场面话。
我只好清清嗓子,坦诚道:“我看你年纪也不大,怎么就……”
他被我一戳痛处,立刻蹙紧眉头。我心想,这人如厕时是江湖中的王者,一出茅房,却立马变成了菜鸡,这真是造化弄人,天意弄人!
我心中好生遗憾,连忙安慰他道:“哎呀!总会好的。”
演武场上鸦雀无声。
他意味深长地朝我凝望了片刻,低下头去,哑然笑了笑。他不作声,任由山风带着他的笑意,轻轻擦过我的发梢、耳畔。
我听出了一点心酸的味道。
唉……了解,明白,没问题,我这就走,绝不阻你方便!
我大步流星地出了山门,方才想起那件最重要的事。
我赶紧回头喊道:“记住——我叫孙溦!浽溦的溦,不是卑微的微!”
我纵横江湖,惯是孑然一骑,正应着那句——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见识过三大名山之后,我只顾着看东海的浪花叠雪,尝西京的金齑玉脍,喝最烈的酒,猎最凉的风,若说起熟人……我熟识的人仍旧只有两个:我师姐秦渺和师兄韩泠。
九月,塞外秋凉,秦渺身子已日重了。我听闻她连番遇险,便赶赴北疆,陪她在前线上料理了一些厮杀。战事落定后,因岐山难与外界通信,秦渺便让我约韩泠在来年上元灯节与她一见——韩泠医术大成之后,始终不肯入江湖,只愿在岐国隐居。
我甚是为难,因为韩泠心中始终有秦渺,可秦渺腹中已有了黎国公的骨肉。
当年秦渺要赴北疆时,我脚踢韩泠,怂恿了他好一番,都没能让他踏出岐山半步,而今我总不能指着他的肚子,告诉他,您的意中人正等着您去帮她安她和别人怀的胎吧?
所幸黎国公府所在的阳城不远处,有座密山,山上又有个现成的病患,我遂以治病救人为由,连蒙带骗,把韩泠哄出了岐山。
谁知上元灯节,我们到时,阳城长街缟素——
我师姐当日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