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将新雪问输赢》朱雀jt

17、十四之下

　　他写的居然是——
　　“何不一试”——
　　“采阳补阴”！
　　……！！！！！
　　邪门歪道！歪门邪道！！！！！
　　他这四个字阴魂不散，害得我连续几天，只要一遇见寒路就有……
　　很不好的联想。
　　我好端端的闭目练功，可那一团待采的阳气就在我眼皮之外，飘来荡去，分外妖娆，勾得我回回岔气，这才不出几日，我的功力就在原先对折的基础上，又、又减了三成——
　　这到底是谁采了谁？！！！！
　　……
　　不是！这还谁也没采谁呢！
　　……
　　不是！
　　……
　　我到底在说什么呀！

　　又过了几天，有个小姑娘撒开脚丫，一路欢叫着跑进屋里。我锚定身体，张开双臂，等着她撞进我心窝。
　　阿沁好像更轻瘦了，细细的胳膊不盈一握，小肚子也不再像个圆滚滚的西瓜——看来他们密山这素吃多了实在不行。不过她的主意变多了，眼珠子满屋乱转，只在我怀里黏了一会儿，便不老实了。
　　她一路小跑到书案边，一路兴奋地嚷道：“老子！老子！老子！”
　　我一把拍得书案上笔墨纸砚乱颤——谁把我们家阿沁都教坏了，这密山门规到底还管不管？！
　　寒路倒笑得光风霁月，又伸手拿起案边那只不新鲜的青梨，递给了阿沁。
　　“这是‘老子’？？”是我最近练功走火入魔了吗？
　　“是梨，梨子。”寒路教阿沁。
　　“梨子——”阿沁大声说道。
　　“不错，梨子。”
　　寒路和和气气地教完了阿沁，又转头对我略一挑眉：“不是‘枣子’。”
　　……
　　……
　　那只梨外皮皱皱巴巴的，其实也快要瘪成枣子了。可叹丁一和陶直连日来伏地打磨，磨花了眼，这案头又有一整排封皮青绿的书册要收拾。好不容易，如今书册已经收得不剩多少了，他们却还是漏掉了这只老青梨。
　　阿沁捧着梨子问我：“这个可以吃吗？”
　　“阿沁说得真好！”我还是头一次听阿沁说出这样完整的话。她仍旧奶声奶气，可是抑扬顿挫的语调和认真的神情活脱脱一个小大人。这才多久没见，她怎么就长大了？
　　我又是感慨又是欢喜：“可以，可以，我给你削。”
　　我抽出短剑沿梨子皱巴巴的外缘转过四五圈，梨皮便像薄透的纸带一样盘落到了案上。寒路捏起一端，在阿沁面前灵活抖晃，那一长段梨皮就像青蛇起舞，逗得阿沁又蹦又笑，露出两排洁白的小牙——
　　士别三日，没想到寒掌门哄孩子的功力大涨，已经到了如此境界，而我的内力呢？！
　　……
　　“来！”我不甘落后，搂过阿沁说道：“师父以后教你这个独——门绝技，看好了！”
　　我边说边观察好了梨子的形状，话音刚落，旋即抽刀。我至上而下在梨子表面划下若干细线，又一刀剖开梨子，将梨核的部分旋切出来。我先前那几刀看似漫不经心，最后剔梨核这下也是一鼓作气，那梨在我手下“叱”一声绽开九片，霎时间，案上就像有九片雪白的月牙共鉴中宵。我切梨时显得极其随意，可是片片梨肉大小厚薄花纹形状绝无半点差别，一片一片，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
　　我期待阿沁拍手叫好，没想到她早已转过头去，喂寒路吃起了梨子皮。“阿沁！来——”我拽拽她的小手，用梨肉引诱她来看，然而她吃了梨，两只白白睁得那么大的眼睛却完全没有注意到案头的好戏。
　　她心满意足地爬到寒路腿上，俨然一副驾轻就熟的做派：“掌门讲故事吧！讲寒路故事。”
　　案上的梨片都跳起来了——什么是寒路故事？！
　　这些天我究竟错过了什么？！
　　“寒路的故事恐怕有些无趣……”
　　他竟然真的开讲了！！！
　　我的心怦怦乱跳，腰板坐直了，耳朵也竖了起来，只听他道：“寒路只是……”
　　他哑然一默，眉眼一沉，仿佛久远的过去忽然历历在目。回忆无疑是沉重的，他的嘴角因此向下弯了弯，不过弹指之间，又重现出一点向上的弧度。
　　他柔声道：“时入深秋，夜寒露重，天地草木飘摇，彼时密山之上，早已遍地飞霜……”
　　“讲寒路故事！”我和阿沁异口同声地抗议，可寒路只是笑吟吟的：“这就是寒露的故事。”
　　“这就是耍赖！”
　　什么寒“露”故事……！
　　我用双目锁视着他，他左瞧瞧，右瞧瞧，望出案头，又望出窗外，却始终逃不出我的死亡凝视。他不得已轻叹了口气，将视线移回到了书案上。他一面向我切好的梨子伸出了手，一面娓娓道来：“不过寒路以后……”
　　“秋菊吐蕊，甜梨待雪……”
　　“不许吃！”我“啪”一下按住他的手。
　　他不为所动，伸出另一只手随意拣起一卷书册，低头对窝在他怀里的阿沁说道：“我们看这书里的故事。”
　　我冷眼看他将书册一页页翻过，心想，这书册里密密麻麻记录的尽是密山弟子的履历，阿沁要听才怪，再说他这书也总有翻完的时候……
　　可是几页一翻开，那书册中规中矩的楷书之间兀然跳出几行粗硬的炭笔字迹，这就奇了——
　　不好，是韩泠的字迹！
　　我闪电一样出手抓过那几张破纸，团到背后，死命压紧了。韩泠那四个字在我手里不断挣扎，也不知是想跳出来采了寒路补我，还是采了我去补什么寒路。
　　“不听故事了？”
　　寒掌门坐得端正，两只眸子居高临下，一双薄唇笑得潇洒。
　　阿沁和我“听！”与“不听！”的喊声响成一片。
　　我心虚得要命，赶忙往阿沁和寒路嘴里塞梨：“吃梨……吃梨……”

　　其实我并非耽于往事之人。寒路只是一时吊足了我的胃口，冲动过后，我却明白有些事情他不愿说，我也不需多问。好比他初次见我时的窘状，谁会没有一两段不堪回首的过去呢？又好比他的隐疾终究得以治愈，我们的余生还长，管它过去酸甜苦辣，更值得期盼的日子永远是未来，永远在我们即将携手走过的路上。
　　何况那天之后，阿沁就回到了我身边……
　　寒路怕我带她太累，好心好意领着她去看弟子们练武，结果早早地又抱了她回来。我听见他吩咐弟子们第二天务必准备好各种粘牙的点心，笑得满床打滚：寒掌门坐在那里杀气腾腾，声似刀斧，眼烹人肉，阿沁却爬到他腿上手舞足蹈，不断插话，问个没完，这场面实在太和谐了！
　　我本想放任寒掌门屡败屡战，屡战屡败，不料阿沁当天异常亢奋，连做梦都在“咻咻”地挥舞着小拳头，最后还尿了床……
　　第二天阿沁枕着我的胳膊睡到日上三竿，她起来时，丁一已经等在外面了。他说寒掌门临走时吩咐他领我们逛逛，我可以想象，寒掌门出门时必定是如释重负，三步一跳。
　　丁一带我们到了厨房。
　　我从未来过这个不起眼的小院，可阿沁一看就是这里的熟客。她一进门就有人请她吃这吃那，尽管她还最喜欢的还是院里圈着的羊——吃素的密山居然在厨房外供佛似的养了三头羊。
　　阿沁喂饱了三头羊，踢烂了两颗白菜，又在墙边找到了满满一竹篓挨挨挤挤不断蠕动着的金黄肉虫。她一点儿也不觉得恶心，嘟囔着“这是可以吃的”，抱起竹篓就往演武场跑。我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心里却不停地替她摇旗呐喊：好样儿的阿沁！寒掌门早该好好补补了，快去！快去！
　　这时丁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沁姑娘走反了！鸽房在后头！”
　　阿沁猛地转过身，一脸无辜：“‘可以’在后头？”
　　——原来她说的是：“这是‘鸽子’吃的……”
　　我空欢喜了一场，垂头丧气的，跟着她到了鸽房。
　　鸽房外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陈伯。他一见阿沁就叫她“小沁沁”，从没见过我，却也热情地招呼我作“孙姑娘”。他说鸽子也吃素——要不然怎么敢上密山——爱吃黄粉虫的是鹩哥。几只养鹩哥的小笼子刚被他挂到了屋外的树梢上，他拿出木夹子，请阿沁和丁一去喂鹩哥：“鹩哥喜欢学小沁沁说话，他们学得很快哒！”
　　他又让我到他屋里歇歇，我当然求之不得。
　　陈伯的木屋里一面是满墙的鸟笼子，一面是窄窄的木板作卧榻及搁置杂物之用，两者之间只容一个转身。我坐在榻边，见他往笼子里添着杂谷，嘴里各种方言不绝：“吃食儿咯！”“雀仔食饭啦！”“恰番恰番！”“塔玛克洋！”“甲蹦！”
　　……没想到密山还有这么个妙人。
　　他半转过身，弓着背对我解释道：“这些信鸽都是弟子从各地带来的，让它们听点乡音，免得它们回去送信时迷了路。”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他就又道：“掌门喜欢孙姑娘喜欢了那么久，孙姑娘这次住下，就不走了吧？你们什么时候成亲啊？打算生几个娃娃？密山太久没有喜事啦，孩子也少，不热闹！”
　　我、我、我……他这是事先跟谁串通好的吗？！！
　　不过他不待我答什么话，便又从角落里舀起一勺杂谷，继续喂起了鸽子：“回想掌门刚上密山的时候，个子虽然高，可脸上的绒毛都没褪干净哩！……口泥漆挖，塔别啰！”
　　他是说，曾经密山上有一只……毛茸茸的……寒路？
　　“哈哈哈哈……”
　　我还真想摸摸寒路脸上的绒毛，看看那个少年儿郎是不是也会羞红了脸。
　　我越想越止不住笑，止不住逗陈伯道：“陈伯，那时候寒路是不是跟这鸟儿一样，也说金陵话呀？”
　　“那你可想错啰！掌门从小就被他爹爹当作未来家主来培养的，一口官话说得可溜了！”
　　“哦，这样啊……”
　　那么，所谓“寒路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