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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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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就到了寒露时节。
这一日,寒路早早便已静立窗前,身上还穿着分外隆重的白袍。
我一直在猜:寒路,寒露,寒路莫不就是寒露生的?看他这一身装扮,我想是猜的不错。
既然是他的生辰,他要我欣赏他的侧影,我便知趣地配合着,看曙色在绉袍满嵌的银丝之上流转成薄薄的一层仙光,看他仰望云峰,一会儿孤傲出尘,一会儿悲天悯人——
据说密山千百年前是座仙山,虽然凌风驭雪的天神不长绒毛,他这模样,倒也应景。
似是察觉到了我的气息,寒路转过头来,换上了我更为习惯的浅浅一笑。柔和的波光忽然漾过满堂的冷冽,像滴答一声,冰鉴里打翻了牛乳一样。
他大步走到我身旁,下一瞬便将我圈在了怀中。好突然的一抱,我一愣怔,好像就过了整个秋天。
果然,寒路这一日休沐。
受我嘱托,韩泠一大早就端了药过来,要借送药的由头把阿沁接走。神医在纸上将三只羊画出了三十只的气势,轻松骗走了那个半睡半醒的傻丫头。他临走时对我使了个眼色,又和寒路对望一眼。寒路面沉如水,并未看出什么端倪。
我道:“难得清静,出去走走?”
我迫不及待地推门出去。
陈伯说寒路从不庆祝生辰,连他正式接任掌门时也是不设典仪,不纳贺礼,这么多年来,就一个人,冷冷清清的。我要送他一个惊喜。
看来寒路说的不错,密山早已入了冬。寒气扑面而来,刺得我耳廓鼻尖微微发痛,十指在双拐上也结了冻。我打起十二分精神,留心控制着自己的神情步态,尽量专注于眼前,以免让跟在半步之后的那个人嗅出什么来。
那一刻,晨光恰恰跃出层层危檐,将树梢的清霜、草上的银霜和铺满石板的粉霜瞬间点亮,天上地下,尽皆琉璃水晶一样,忽闪着金光。这暮秋的山中景致壮阔沉郁,随便哪一处,都远胜柔暖的春妆。
我们走到殿前,有群弟子正巧路过,准备下山。虽然他们不懂得给掌门喜气洋洋地贺一声生辰,不过也是个个装束一新。我尤其多看了几眼那个向来倨傲的陶直,他对寒路恭肃之至,就像是换了个人。
要知道陶直其实是个化了名的皇亲——寒路也是有手腕的,只不过藏得很深,“管你是天王老子瑶池圣母,只要到了我密山,照样打发去挖矿吃土”——尽管陶直身份尊贵,却是刚上密山就因为四下挑衅,“蔑视门规”,被寒路当众惩戒过一番——“众目睽睽之下叫几个小娃娃扒光了他一身云锦就抽”,这也是寒掌门的手腕——陶直没被鞭刑吓怕,倒叫被一片石地给磨得心服口服,也不知道是不是陈伯把寒路和陶直搞混了……
他老人家提起陶直那会儿正在说寒路毛茸茸的十五岁,说他刚上密山没多久,就替飞扬跋扈的妹妹挨过一顿好打,而且高傲如寒路,那时竟然也被打得“个把来月没敢下床”……
他们密山掌门个个都少不了这股子修理人的狠劲儿……
还真是一脉相承……
我正想得出神,不料殿后蜿蜒而上的石阶又湿又滑,拐杖向外一撇,就要将我带倒。说时迟那时快,寒路从半空中一捞,往怀里一收,这便抱起了我,像是有备而来似的。
“你当真要上无咎峰?”寒路面露忧色,好像我是要上去跟他拼命。
这条山径确实通往无咎峰,上回我经过时,依稀也在他怀里。那时路旁滴翠,而如今,就连常青的油松上也点缀着一丛丛枯针。四季流动,只有无咎峰一成不变,永远在飘雪,永远是寒冬。多少荒凉与寂寥,都浓缩在它那一季的恒常之中……
寒掌门就在无咎峰简陋的雪庐里茕茕孑立,我一想到那般光景,心里便满是怜惜:“你要是还回无咎峰住,我迟早要想办法上去看你啊。”
其实这些天我都在想:“我若要你搬下来陪我,你可愿意?”
寒路脚下忽然慢了一步,他连连眨眼,像是眼里进了风沙。
他是不是等这一天,等我这一句话,也等了好久?
他早在十八岁那年就搬上了无咎峰,尽管我近来住的才是掌门山房,是寒路之前历代密山掌门的居所,寒路却从未在那里住过。
他十五岁上密山,最初约定的正是三年为期。假使人生平顺,碧海无波,三年之后,十八岁的寒路本该返回金陵去做他的名门之后、一家之主。谁曾想就在三年临将期满之时,寒路的父母突然身故了,而且是在赶往密山的途中意外遭对家劫杀,含恨而终的。
在那之前,寒双叫人送了一只信筒到鸽房,要寄回金陵家中。因为信筒封得不实,纸卷掉落,陈伯看到了寒双在信中写道,她兄长意欲追求无上剑道,甘愿舍弃家门,断绝亲缘,终老密山——这便是封从龙口中那函稀里糊涂的家书。
寒路的父母老迈多病,若不是因为那封家书,怕是不会离开金陵——三年前寒家两兄妹上密山时他们便不曾相送。二老焦急奔赴密山寻子,却在半路遇刺,噩耗传来,寒路当即下了山,这一动起手来,就是几十条性命。
按照他们那套狗屁不通的门规,寒路这叫凭密山剑术“逞凶”。门规说的是,除非牵涉藏剑诀,否则就算是被人打成王八也只能“鳖”着。寒路犯下大错,要么被逐出密山,要么就只能弃去一身武功,留在密山做个废人。陈伯说寒路当时在落雪的山门前长跪,他们先掌门不肯见他,是希望他自行选择放逐——“毕竟他离开了密山,回去还可以做他的家主嘛!一身好功夫废了就可惜啰!”
可是封从龙不是也说过——寒路以为那个位置正是他妹妹想要的,他还能回哪里去……?!
据说寒路在密善的头三年里总是寡言少语,形单影只,除了练剑还是练剑,而且动辄不眠不休。他那剑映过雪光,枕过星光,也唤醒过晨光。他向来是天资最出众的,密山上强手如云,他越是有目共睹,越是如履薄冰。谁叫他……是那样高傲好强又敏感多思的一个人?
他们密山的门规也是绝了,禁止切磋,这剑练得好是不好从来只有天知道。更有甚者,他师父也是“吃人”的好手……
陈伯告诉我,那三年里寒路甚少寄书家中,封从龙说他并未同妹妹说过几句话,或许也是真的。以寒路的性子,我猜他未必情愿违拗父母的期许,推却家门的重任,只是寒双不能明了他的心意。在密山三年之后,那个对兄长又爱又妒的妹妹酒后狂涂,寥寥几笔,竟改写了他此生的命运。
武功尽失之后,寒路便将自己关上了无咎峰。我没忍心问他当时是怎么“爬”上去的,可我知道他是被别人眼中的同情、惋惜和爱莫能助给赶上去的。密山曾是仙山,那个雪庐曾是行将飞升之人在此尘世最后的省思之地,登临者不闻不语不视不食,直至羽化,飘然登仙。就是在那里,寒路日夜与孤独为伴,甚至在公事之余也鲜少外出,十数年间离开无咎峰最久的一次,还是在他妹妹死后。
那时他走下同一条山径,怀抱中却是她的尸身。她大概的确死于寒路剑下,不仅如此,寒路还亲手焚化了她——据说她那时容颜依旧,不过“寒掌门很熟悉”的那种毒药必定连她的遗容都不会放过。寒路独坐放鹤台,将碎骨一片片拣入坛中,又在她生前住过的小屋里沉默了几天几夜,最终,还是将她送去了轻山。
同月,他师父去世。
陈伯说他师父离世之前,寒路曾在掌门山房的庭中又一次长跪,为的是什么事,却不得而知。那位先掌门终于可以放心——他的继承人不再是只知道寻仇泄恨,仗剑“逞凶”的少年了……
可我也知道,他师父早就将门中事务尽数交给了他。他有代为职掌密山的义务,却没有违背门规的自由——凡敢觊觎藏剑诀的,原本,一律不得轻纵……
寒路他放得过别人,可是,又有谁愿意放过他呢?
无论如何,从此以后——
我指指岔出石阶右侧的山坡:“走那边。”寒路有些惊诧——这就对了:“我和你在一起,可不要你在那风寒雪路里上上下下一辈子。”
山路上静静的。寒路抿了抿嘴,仰起头,几步之后,他眼眶湿润,双唇似乎是在颤抖:“不会了。”
“这么说你答应了?”
“……是为何事?”
“搬下来和我在一起呀!”
“……”
他脚下拖着步子,落叶沙沙响,可他就是不说话,我只好伸手去掰他的下颌,让他低头看我。
他向上提了提嘴角,挤出一个生硬又苦涩的笑:“我日日皆在山房。”
“那倒也是……”
可我怎么觉得,他只是……暂时住着,跟我说的搬下来安家不是同一个意思——
他怎么像是在敷衍我……?
“日后——”
他的沉声响起。
我凝神看他,见他柔中含笑,颜色温和,眉眼间却有一缕化不开的忧愁。
他看向萧瑟的山林,一枚灰褐色的枯叶在他身后款款翻飞,徐徐飘落。
“……你不必再为我伤怀。我曾是怯懦之人,许多事确实因我而起,合该由我而终。”
“可是连陈伯都说——”
“过往之事陈伯并不尽知,况且他说话素来添油加醋,不尽不实。他说你饭量奇佳,屡次三番同禽鸟争食——”
“那是阿沁——”
“你教唆阿沁,企图偷盗信鸽,炖汤滋补——
“我没有!”
“他还说你为探听我的事,终日在鸽房流连——”
“明明是他——”
“你想拜我为师又羞于开口——”
“什么?!!!”我擂了他一拳,“胡说八道!!!!我拜你个——哎哎哎放我下来!!!”
“不放。”
“不是你放我下来!!到了到了!停!!!”
我猛一推他,连翻带滚地跳下地,四下看过之后才松了口气:呼……关键时刻这个寒路乱搅一气,险些误了大事。
我支着寒路的手臂,站稳了,又顺了顺气。
我定定地瞧着他,先说清楚:“我绝对、绝对、绝对没打算拜你为师。”
他微微一笑、一点头,表示听见了。
“还有,”我认真道,“不管旁人说什么,我偏偏就是知道,所有事都不是你的错。你一天到晚认错,更不能住在‘无咎’峰。”
寒路替我理理鬓发,又低下头,握起我的手,缓缓说道:“‘无咎’二字……应当解作‘白贲无咎’。青栌前辈精通易理,他可曾同你讲过?处饰之终,饰终则反质素——”
“所以呢?”
“所以……”
他用拇指反复揉搓着我的四个指节,在我掌面的高峰和低谷之间徘徊。
他良久不语,忽又抬起头来:“你要我看什么?”
“……嗯?”
“你带我来此——”
“不许乱看!”
他这话锋也转得忒快了!
“你快闭上眼睛!……转过头去!”
他慢慢吞吞的,目光还在四下探寻,像是没听懂一样,我赶紧推他。
等他乖乖站好,我又深吸了一口气,在清冷的薄雾中定了定心神,这才对他道:“我有礼物要送给你。等看过了我的礼物,你再决定搬是不搬罢。”
我靠单脚起跳,一步步踏在秋林满铺的枯枝落叶上,山中“咔知咔知”阵阵清响,就像是我心里那头乱蹦的小鹿闯进了林中。按计划,我本该拄着双拐,落脚的动静也不该这么大的。
不过,小鹿总归是跳到了不远处这株高茂的红枫下。
那天是阿沁带我找松鼠窝迷了路,误打误撞来到的这里。我当时正挖空心思地想着如何脚踏烟花上天给寒路摘星星,因为他们密山好静掌门低调弟子循规蹈矩,又要严防林火节约开销……这株红枫蓦然闯进我的视线中,而后,又走进我梦里。
在梦里,它枝干漆黑,叶叶飘红,冠盖如彤云般绚烂,在灰褐色的秃林中,超然独立。
我当机立断:就是它了。
我请韩泠将刚刚做好的义肢藏在此处,韩泠居然老实照办了。我伸手到树后摸到了义肢,心里却一哆嗦:我伤处的硬痂刚褪,新肉还是嫩红的,昨天试戴义肢时,就像是带了一截刑具。韩泠劝我不可心急,可是寒路的生辰又等不了几个月……
没想到韩泠大发善心,连夜在义肢顶端缠了厚厚的纱布,又垫了一层绒。我将它绑在膝盖下方,只觉得又柔软又暖和。我扶着树干慢慢站起来,它也在我腿上慢慢生根,像是枝茎迅速蔓延着,融入我的血脉。
重新依靠双脚站立在大地上的感觉妙极了。我忽然发现,自己这十几年来又是轻功又是腿法的全是白练。光凭一条假腿我就站得这样稳,哪怕山崩地裂也撼我不动,我若想登高,还不轻轻松松翻他十座无咎峰……?
不对,无咎峰那人还在等我——
我快快脱下外袍,露出贴身穿着的留仙裙。这条纱裙是我请人赶工做的,飘逸,清透如蝉翼,而且红得明艳招摇,密织的捻金细线若隐若现——
放不得烟花又摘不成星,我采一抹红霞的金光送他也不错。
我提起义肢向他迈出一步,落地时义肢向后一错,猝不及防,几乎将我打回原形。我连忙聚精会神:千万别让惊喜变成了惊吓。
“好了。”我听见自己说。
寒路转过身来,他那一双漆黑的瞳仁中瞬间闪烁起火红的亮光。
我再次提起义肢,在轻风中舒展双臂,带动腰身转过一整圈,再让义肢轻轻着地——我提着一口气。寒路重新出现在我面前,他脸上有我想要的一切:震颤而微启的双唇,动情的眼波,呼之欲出的泪——他笑了!
我又转过一圈,这一次我得心应手,捏着裙摆,迎风如凤凰吐焰。同样的动作我已经偷偷演练过许多遍了,可是现实比我想象的更为完美:透亮的阳光恰好闪耀在我身上,每一片枫叶都是盛极的深红,我就像一蓬无拘无束的红羽,轻盈又明丽……
我还可以飘上雪峰去和他比武练剑,在草原策马,去扶桑逐日……
寒路快步上来拥我入怀,刹那间,我就像拥抱着整座葱郁的松林。
“可否再送一个?”寒路深情地问我。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