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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四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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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即将走出门外的那一刻,寒路的手迟疑着搭上了我的腰。他终于跟在了我身后,终于,阳光也重新有了颜色和温度。
门外是个方正的庭院,四面环廊,十分静谧。庭前有一株枯瘦的白桦,几片金黄的落叶零落在厚厚的青苔上。
我自然要避开青苔,可天然的石地亦不甚平坦,棱角颇多。寒路在我身后跟着,我更不敢大意。等我们走出方方的庭院之时,我手心已全被汗湿了。
我们又向院外清幽的林荫径上走去,我的路在脚下,双拐向前,眼睛却长到了侧后方。寒路声容平静,似是一切如常。他向我低声介绍道,那边成排的山洞乃是藏书之处,山坡上是昔日放鹤的石台……我看不清他脸上是阴是晴,只觉得这山路越走越险——
不知阿沁何时会抱着雪麟剑冒出来的那种危险。
小孩子天真嘴又快,万一她无心问出一句“雪麟剑怎么钝得像石头”之类的胡话,寒路恐怕……非当场昏厥不可。
幸亏我们只遇到了几个路过的弟子。和寒路走在一起,好像再也没有人注意到我。原来他们远远地便停下脚步,低下头,只是对他们掌门恭敬致礼而已。
当天晚上,寒路问我:“明日清晨我去料理些门中事务……可要叫阿沁来看你?”
我一想,这还是阿沁第一次离开我身边这么久,她可曾吃饱穿暖,我之前怎么都忘了问了?
我忙问起阿沁的近况。寒路告诉我,那两个弟子都已成家生子,他们夫妇四人寸步不离地照料她,又很会陪她嬉乐。韩泠也常去看她,不过他不愿吓着她,总要在伤口上戴一层不透气的面具,故而不能长时间陪她。
“她想找我就让她来罢。”
我固然想念她,可一想到她,腰也酸了、腿也疼了,连带着说话都有些气短。我的脸上,想必也是大义凛然的。
寒路像是会读心一样,淡淡地笑了笑:“再过几天也不迟。”
他替我盖好被子,又掖了掖被角,我竟然一点儿也不反感。我满心都沉浸在他嘴边那一抹失而复得的温柔里。
“我会尽早回来。”
他又叮嘱我道:“秋寒渐重,你若出门,记得多添衣物。还有你体内余毒未清,需留心注意,多歇息。”
他的每句话我都听到了心里——
不能再有令他自责的意外了。
第二天清晨,我醒来后就像失去了磁石的磁针,一动也不想动。
也是奇怪,此前寒路日日宿在厅中等我起床,我和他只一门之隔,却从未想过要去找他,看不见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但,这一日,我心知他已然出去了,隔着房门,却感到厅堂里冷冷清清,空荡荡的。
直到厅堂外响起一片叮叮声与沙沙声,我才被吵得出了房门。
庭中半跪着两个弟子,他们裹着一身白灰,活像刚从面粉堆钻出来。听见我的脚步声,他们转过头来,白脸上两双眼珠又黑又亮。
此二人一个叫丁一——这名字我好像听过——另一个叫陶直,他们一大早就趴在庭中跟地面较劲:用凿子将棱角敲掉,再一点点将石面磨平。已经完工的路面平整又不至过于光滑——
不用问也知道,这是谁布置下的差使。
丁一说寒路是考较门人武功去了。据说这是寒路每日职责所在,过几天也会轮到他们。没想到密山门规当真禁止同门切磋,就连寒路指点他们,也只能动口不动手。
“……他就坐在那儿看么?”
“嗯……孙姑娘说得也对……”丁一听上去十分泄气。
“哎,你们不说我也晓得,光说不练能有什么劲!”
“哎哟,姑娘可不敢这么说!蔑视门规……那是重罪!”丁一诚惶诚恐。
“那你苦什么?”
“也不是苦……只是掌门他……”
“嗯?”
“嗯……他……”
……莫非他想说“掌门他有病”!??这他都知道??!他们都知道吗??
“他……”
丁一想了半天,也没想到这话该如何说,急得只挠头,我却在他冥思苦想的空当里想到了一件事:丁一可不就是书册里那个祖祖辈辈在铜矿劳作的孤儿吗?
……寒路可这真够知人善任的。
寒路近日来一直陪在我床边,从未发过病,想必韩泠已经为他调理好了。可惜丁一在寒路复出履职的第一天就被发配了过来,这里没有矿,他也没能看到寒掌门康健的雄姿。要是他亲眼看见了,一定会同意我说的:“你们掌门他温柔细致,润物细无声——”
“润物细无声?”先前惜字如金的陶直突然开了口。
“可不是!正因为是润物细无声,所以过去他身上水分难免足了些——”
“你见过他吃人吗?”
“啊!?”
我我我、我们说的是同一个人吗?!
我的拐杖吓得“咣当”一下掉到了地上。
丁一赶忙上来,替我拾起拐杖。那拐杖被他一握便多了一排粉白的指印,我重新将它握在手里,只觉得它就像寒路吃剩的人骨做的一样,浑身不寒而栗。
陶直道:“他开口不出三句话就能把人批得体无完肤,再多说几句,那可是连骨头都不剩,你信不信?”
他用钢刷将地擦得猛响,丁一在一旁不迭地点头。
我杵在庭中,看了半天,眼前有些个什么一概看不清楚,反倒是一幅寒路坐在观云亭里,一手闲托茶盏,一手举箸,细细嚼食人肉的图景始终挥之不去。
没过多久,寒路回来时,我看他便觉得有些不一样了——虽然他眉毛眼睛都长在原来的地方,衣裳也还是那一套衣裳,可是身上却多了一股……杀伐之气。
我本来想让他免了丁一他们挖矿的差使,话到嘴边,却匪夷所思地变成了:“寒掌门辛苦。”
寒掌门略一皱眉,疑惑地望了我一眼,随后坐下、理好衣裳,从我手里接过碗,边拾筷边道:“你若想看,也无不可。”
“看什么?”
“……没什么。”
他说话犹豫,叫我一番好想,才想到他所谓可看可不看的,大概是徒弟们练功的事。虽然这半天下来,我已将双拐用得十分熟练,再过几天,他照旧不是我的对手,可他一个惯会吃人的掌门在我面前总是瞻前顾后的,说话行事生怕惹我不爽快,这已经很是用心了。
我道:“我也觉得没什么好看的。”
稍作停顿,我又道:“你指点他们,我指点你,还差不多。”
我一说完便赶紧低下头,大口扒饭。
虽然看不见,可我不用想也知道,寒掌门此刻必定又是……要吃人的模样。
他在我头顶上摇身一变,化作了一位俯瞰众生的尊神,弹了几弹杨柳枝,桌上的芝麻葵菜菊花茄丝清炖栗子白菜等等便倾洒进了我碗里——这是“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的意思,寒掌门果然深谙威权之道。
寒掌门要我吃,我赶忙连吞带咽,风卷残云般吃了起来,唯恐自己吃得还不够快。
可我没吃几口,寒掌门的手忽又朝空中一伸,而且在那里停了下来。那块刚被他夹起的豆腐拦腰断成两截,我赶紧虔诚地捧碗去接。豆腐滑嫩嫩的,在我碗里摔成了八瓣,我好不容易逐一挑起来吃了,再望出碗外时,只见寒掌门一脸的不自在。
“……怎么了?”
寒掌门仓促地眨了眨眼,双唇一张一翕,吞吞吐吐的:“嗯……别噎着。”
“噢。”
我谨依掌门所言,放缓了速度,细嚼慢咽的,连一颗栗子都分成了三口。可我偷偷一看,他喝汤归喝汤,神态举止中却始终带着一丝拘谨,就像是一向喝惯了的人肉汤里少放了半两人肉……
不对——
嗨!他哪里是怕我噎着,他是——
他是知道我一向自立,最受不了别人给我喂水夹菜,穿衣叠被——我只是伤了腿,又不是没有手!
他以为自己一犯了我的忌讳,他也确实犯了我的忌讳,怪就怪在,他方才朝我碗里塞进了半壁江山,我却一点也没着恼,这会儿他不给我夹菜了,我反倒操起了心:他别是以为刺中了我的痛处,正在心里嘤嘤垂泪呢……
为今之计,多说无益,我干脆捧起碗向前一伸,用目光招呼他的筷子替我夹菜。
没想到拿筷子的人懵了。他眸中闪过莫可名状的浓浓暗色,虽只是匆匆一掠,可是之后他清亮的双眼中总是始终隐着一丝凄惶的基调——我出的本是一道送分题,怎么到他那儿却成了送命题?
在他双箸之间,那块茄子的灵魂已经往我碗里穿梭了无数回,可它的□□还卡在那里。眼看着它马上就要由一朵精雕细琢的菊花变成一只歪头歪脑的佛手瓜,我连忙一伸头,一张嘴,将它一口救进了嘴里。
寒路看得呆了,连筷子都不知是该收起还是该放下,任由它们空悬着,仿佛手不会累似的。
我不由得笑了:“别怕,我不吃人。”
从此以后,寒路每天清晨出去看弟子们练功,待他回来看见我时,嘴边便露出一丝浅笑。
他的眼中又有了神采,只是雪麟剑从他的腰间消失了,想来它是在某处翘首期盼,盼望它的主人早日释怀。
还真被封从龙说中了,我如今功力大减,在山里走上一圈就是满身虚汗。我问韩泠可有什么灵丹妙药,他提笔写道,除了固本培元的药物之外,就只剩寒路每天陪我调息打坐能有些助益。
见他写到寒路,我免不得要怪他:“你对寒路也太残忍了。”
尽管我知道那多半是寒路执意要求的——我的腿伤恢复得很快,若非雪麟剑,这世上恐怕没有什么能留下如此完美的切口。
“唉……”
我在这边长吁短叹,既是感怀自身,又是同情寒路。那一边厢,韩泠手执炭笔,又刷刷刷写了起来。
我歪头一看,他写的是:“尔等习武之人,不惜一切,只求速效,皆好钻研邪门歪道。”
这字看得我虎躯一震,我睁大眼睛,想好好瞧瞧寒路到底是钻了什么邪门、走了哪条歪道,只见韩泠将一撇一横一竖都拖得老长:“何——”
我盯着他的笔尖一眨不眨:“不——”
时间如同停滞了一般:“一——”
他终于写完“何不一试”时我大喘了一口粗气:没想到不说话的韩泠整治人的本事更厉害了!这话不好说出口,我只好在心里暗暗骂他。
我正骂着,眼前一张纸飘然落地,我赶紧抓起来一看——
“韩泠!”我一把抄起双拐追着那个一溜烟逃了的混账奔出屋外:“你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