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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二之上 ...

  •   好凉……
      好硬……
      有根绳拴着我的眼皮,就像纤夫在险滩上拉纤似的,刚拉开了几厘,又退回去半里……
      可我心下有件说不清道不明的急事,越来越迫切,越来越焦灼,十万火急的,耳边“快醒醒!快醒醒!”的呼声也越来越强烈……
      我使劲撑开双眼,眼前一片暗沉……
      我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
      “咳咳咳……”
      一阵因咳嗽而起的抽动……
      是……寒路?
      我忽然清醒过来。
      寒路正半跪在我身前,我大概是从他背上滑了下来,坐到了地上。我忙去搀他,可这一动,又差点跌了个跟头。寒路将将托住我的手肘,我的肩支着他,我们在冰凉的地上彼此相靠,仿佛一对软掉的泥人。
      我们面前有一条冷清的小街深锁于白雾之中,两边的帆布篷子尽是补丁,驿站招牌油漆剥落,不知何时吹灭了的灯笼,在风中摇晃……这是丹林的镇口!是寒路一路背我回来的?!
      在青灰如晦的天色中,他形容枯槁,似是看我又似放空般,双眼无神,原先举手投足间遮掩不住的光芒全不见了。他眼眶凹陷,唇上的裂口又深又肿,血迹已干,在这不辨晨昏的幽冥之中,他衣上的血印也是深褐近黑。阿沁睡在他胸前。他长发凌乱,散落双肩,一向挺直的脊背佝偻着,不见了发冠高束、一丝不苟的模样,也藏起了松姿鹤质。
      他喉头挣出几缕嘶哑之声,声声带血,数度启唇之后,他才干涩地说出话来:“问问……密山弟子何在……”
      先前我们从丹林出发时,寒路曾吩咐随行的弟子在此留候。这会儿他们就在前头某个客舍里轻声打鼾,我的腿却一步也迈不动。
      “怎么问?喊么?”
      “……喊罢。”
      好比——
      “密山弟子在哪里?你们掌门在这里!”
      ——这样?
      “呜哇……”
      我的喊声猛地惊醒了阿沁,她的哭声又刺破了小镇寂静的黎明。沿街的布篷和糊窗的薄纸全在簌簌发抖。两个密山弟子很快从右边驿站的灰布帘中钻了出来,而且他们身后还有一人——韩泠。
      我们有救了。

      在客房里,韩泠先查看了阿沁的胳膊,又给她诊了脉。
      阿沁一切如常,只是她见韩泠如同老鼠见了猫,挂在寒路身上一个劲儿地躲。韩泠才刚碰到她的手,她便奋身一扭,一只粉拳直接抡飞了寒路手里的青瓷杯。
      那只青瓷杯连同杯中的雪水都是弟子们不远千里,从密山背来的,原先说是为防轻山一派在半路上下毒,如今看来,更像是他们对掌门献殷勤。他们眼见至高无上的掌门居然没摁住一个小姑娘,忙上前来,在寒路一左一右,三人成虎,姑且制伏了阿沁。
      阿沁哭得面红耳赤,我在床头看着,心中十分困惑:“韩泠,你又怎么折腾她了?”
      韩泠反将我一军:“你怎么不问问自己,平时是怎么折腾她的?”
      他还真是那个老样子,说起话来又酸又辣,一听我就知道,阿沁前段时间把他也折腾得不清。
      我正想奚落他一番,他却坐到了床边,三下五除二地拆了我腿上的绷带,开始动手整治我。
      离开密山时我的伤处已收敛了不少,然而这几日颠簸之后,我腿上又红又肿,且阵阵发热,像是恶化了一些。韩神医偏要上上下下捏过一遍,我只得握拳握得指节作响,恨不能立马捶晕他。
      他又挑瓜捡菜一般,抬起我的腿瞧了瞧,放下腿宣判道:“必须重新正骨。”
      “我就知道你要整我。”
      谁怕谁呀——他看似强横,敢跟阎王抢人一般,无非是要说:“接下来你可惨了。”我不甘示弱,和他斗了一会儿眼神,终归还是扭过头去,对寒路吐出了半分无奈:“你先出去罢,带上阿沁。”
      寒路坐在桌旁,有些木然。沙漠的夜晚那样冰冷荒凉,他背着我又缚着阿沁,彻夜走下来,想必已强撑到了体力的极限。他的弟子提了韩泠随身的朱漆药箱进来,对他道:“都已验过了。”可他仍睁着血丝遍布的双眼,将箱中物事逐一审视了一遍……
      “你快去吃些东西,喝口水,歇一会儿。”
      我心里实在有股想摸摸他脸的冲动。
      他的弟子要扶他出去,他示意不用,又对我道:“你……忍耐些。我就在外面。”
      他缓步走出房门。他只在我面前流露过真实的疲态,此刻在弟子身前,他又重新装扮出了霜雪不可欺的威仪姿态。在他背后,那道拙劣的补缝依然醒目,我看了,却不再想笑了。
      他们走后,房中便只剩下我和韩泠。
      韩泠点了一根线香送到我面前,我知道那是什么安神镇痛的奇香,连连深吸了几口。他在床头插好线香,又捧出一包银针。我见他磨刀霍霍,料想这次一定来头不小,便问道:“你能不能把我也扎哑……暂时的?”
      他兀自朝我腿上插针,对我不理不睬。
      我又问他这些天的遭遇,他只道我前脚刚走,他和阿沁就被抓了起来——
      “你这没一点功夫实在不行。阿沁已经拜我为师了,你要不要也——啊啊啊……!!”
      “韩泠你除了折腾我就没有别的本事”“住口你个没出息的孙溦”“痛痛痛痛痛”“这腿还不如砍了”等诸般念头在我心中同时闪过,纷纷纭纭,乱乱糟糟,结果哪一个也没能挤到嘴边,便又一溜烟的淹没在了那缕苦香中。
      韩泠用手将药香朝我的方向扇了扇,我边喘气,边吸个不停。
      韩泠又道,他被关到轻山之后,寒掌门振臂一呼,密山弟子浩浩荡荡,很快便救了他。据说封从龙也是倾尽全力,布下毒林,遍设暗器,密山弟子有些伤亡,故而几个代为掌事的弟子送他到丹林之后,已经连夜赶回去,整饬门中事务了。
      “就这样?”
      “你还要怎样?”——韩泠并没作声,只冷眉冷眼地呛我。
      我被安神香熏得迷迷糊糊,只觉得脑中有个陀螺转来转去——
      这人一多起来,还真是连吃馄饨都吃得异常平顺……
      早知如此,寒掌门怎么没张罗密山弟子直接把迷阵给拆了……?
      “那封从龙呢?”我又问。
      “他——”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掀到墙角去了!
      “闭气!”寒路凭空跳了出来,一拂袖便打得那支线香飞出房外,又猛地一拍床板,银针立即从我腿上飞出,叮叮几声跌落在地。他迅敏似八臂观音,急封我各处要穴又坐到我身后运起真气直灌——我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
      陡然间,我红肿的肌肤之下生出了一个尖锐的银钩,寒路的真气一过,它便往筋膜上锋利地一剜。真气如流,银钩也迅速由一个延长为一串,由膝至踵,处处勾着我的皮肉筋骨,仿佛屠户勾着猪头肉。
      “寒路——”
      银钩朝无数个方向猛地一扯,几乎将我的右腿撕个粉碎!
      可是寒路的真气不退,反而越发汹涌,越发炽烈,银钩也越发强横霸道。它们在我腿里一通乱撞,忽地一下,竟然刺进骨髓之中——
      “痛!……好……好……好冷……”
      尖利的银钩争先恐后,一路直上,与寒路的真气到处相撞,我的腿、我的下腹、我的肝脾心肺全都冻僵了,而且绷得不能再紧,就像一层极薄的冰,倘若寒路再加一丝一毫内劲——
      “停……停下……”

      ……

      ……

      ……

      我从剧痛中缓缓回过神来……
      我穴道被封,肢体动弹不得,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在颤抖。
      寒路似是收减了大半内力,银钩也骤然散了,只剩下一根削尖的钩头,来回刮着我的断骨——就连这都比刚才好得多了。
      在我体内,寒路尚留了一丝温热的内力在不断流转,可他的话音却冷到了极点:“你又要如何?”
      “兄长这样问,真令小弟惭愧。”
      说这话的竟是韩泠——用一种完全不属于他的嗓音!
      他从墙角颤颤巍巍地爬起来,捂着撞肿了的额角,摸到方桌旁。
      寒路的两个弟子拔剑直指着他,他进一步,他们退半步,眼看长剑及身,他毫不顾忌,伸出两指一夹,又望向寒路。
      “你们且先退下,看好阿沁。”
      我好像听见寒路这样说,可我耳边乱嘈嘈的,什么也听不真切。
      韩泠坐到桌前,对我阴鸷地笑了笑:“双儿是我发妻,寒掌门自然是我兄长。”
      ……
      他是寒双的丈夫,也就是谁?
      ……
      ……
      是封从龙?!
      他们成过亲?
      他竟是封从龙,比韩泠长得还像韩泠的封从龙?!封从龙的易容术这样厉害吗?江湖中怎么从未传闻?那韩泠呢?
      “韩泠呢?”我脱口而出。
      “嗒、嗒、嗒、嗒……”封从龙用食指一下下敲着桌面,响声令人烦躁极了。
      “韩泠呢?!”
      “嫂嫂还请多关心——”
      “韩泠在哪儿?”韩泠还活着吗——等等,他叫我什么?
      “韩泠他……”封从龙得意地刮了刮自己的脸,“……替我做了这张脸,也替我做了一回寒掌门的阶下囚,如今在密山地牢里,恐怕离死不远了。”
      “你胡扯,韩泠怎么会易容术?”
      他将脸埋到肘弯里怪笑起来,边笑边道:“嫂嫂师出同门,怎会毫不知情?!”他趴在桌上,笑得双肩发抖,如痴似傻,连声音都在抖:“哈哈哈……当年嫂嫂还小,他在我这儿,我教他炼毒,他死活不肯,却钻研出了好一手……好一手易容术……”
      他半抬着头,一根食指在我和寒路之间来回晃荡:“哈哈哈哈……谁想竟有今日……”
      我如遭当头一棒——
      这就是为什么韩泠比我入门晚却做了我师兄吗?原来他曾被封从龙抢了去?!
      难怪韩泠始终不肯入江湖,又总对往事闭口不提……难怪韩泠一肚子怪脾气……难怪封从龙模仿他竟如此之像!难怪韩泠写信给寒路……说、说什么来着?
      他说,他去轻山,是与封从龙——
      “叙旧”!他是想提醒我!
      奈何我对此中渊源一无所知……
      竟有今日……!!!
      “你要藏剑诀。”寒路忽道。
      “这一次,”封从龙眼中杀意乍现,“还有你的命。”
      我怒道:“就凭你?”
      与此同时寒路问道:“解药呢?”
      封从龙一缩脖子,筛糠似的抖了起来:“嫂嫂这样厉害,眼下我可不敢替她解毒。”
      “那你——”
      我才刚一开口,便被寒路盖过了:“要待何时?”
      封从龙的手在空中虚晃了晃:“待我练成藏剑诀之时。”
      他又冲我伸出手,似笑非笑,“当然了,还须嫂嫂给我这个机会。”
      “我不给!”
      我的眼珠都要裂出眼眶了,只想转到脑后去,好好看着寒路:“你醒醒!怎么能向下毒之人求解?万一解药也有毒呢?!”
      “因为他别无选择,不是吗?”封从龙傲慢至极,狂妄至极:“他以内力替你逼毒,滋味如何,你也尝过了……除我以外,天下无人能解此毒。”
      “韩泠还说天下没有他解不了的毒呢!”
      ——可韩泠到底怎样了?
      他被当成封从龙关了起来,寒路是不是说过……
      他们会拿他“祭剑”?!
      “哼!”封从龙满脸不屑,“寒掌门难道没有告诉过夫人,密山管的严,罚的重,谋夺藏剑诀的一概没有好下场吗?”
      “真的……?”
      我的心顿时揪到了一处。
      “我门中并无暴虐之人。”寒路道。
      “所以韩泠还活着!?”
      “他……”
      “你说呀!”
      “……他当无性命之忧。”
      我松了好大一口气,封从龙却忽然干巴巴地怪笑起来:“哈哈哈哈……寒掌门真会骗人……”
      他怫然变色,一个反手打翻了韩泠的药箱,又霍地站起身来朝腿边两张木凳左一脚右一脚,砰砰两声,便将木凳踢成了破架子。他抬起脸来,眼中似有冲天怒火,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熊熊烧到寒路身上:“你当年也骗过她吗?!”
      他目光向我一转:“我告诉你,那支振灵香里就有三种毒物,一种令你功力全失行如废人,一种令你智识混沌形如痴傻,还有最后一种——寒路他熟悉得很!”
      他说到此处,喉头不知怎的哽住了,眼睛一眨,竟泛起了泪光。那泪来得莫名其妙,将怒火也浇熄了,他嗓音一下子低了下去:“……听说嫂嫂和双儿一样爱美。”
      在我背后,寒路的真气悄然一滞,又复涓流。那只银钩似乎刺得深了一些,不过周围一圈已经凉得失去了大部分知觉。
      若非这些变化,我还真难相信自己体内已经奇毒遍布,如今不过是因为寒路以内力相抗,它们才暂时蛰伏,未曾融入血脉,侵蚀脏腑。
      “不怕。”我在幻想中拍了拍寒路的肩膀,“韩泠要是治不好我,我就让他跟你姓。”
      “呵呵……”封从龙阴险地笑了笑:“若没有我替你压制毒性,你在见到韩泠之前,兴许就痛死了。况且,就算你们将马一匹匹的跑死,至少也还得两日才能赶回密山。”
      他踱步到我床边,俯身琢磨起我的腿来。
      那片红肿之下,正渗出一点点针孔大的青紫圆斑,深深浅浅,数不胜数。封从龙以手支颐,好像操碎了心似的:“唉……银针上喂过腐骨冰晶,起效极快,就算兄长以内力相护……两日……可也保不住嫂嫂这条腿呀!”
      他眉毛眼睛都拧到了一处,简直就是戏台上的丑角,看得我气血翻涌:“一条腿而已,你也敢要挟我?寒路,你解开——”
      “听到没有,寒掌门?”
      封从龙绕到我身后,在余光中,我只见他“啪啪”拍着寒路的肩膀,每拍一下,便徐徐吐出一字:“一,条,腿,而,已。”
      寒路抓起他那只手用力一扭,封从龙即刻惨叫起来,我正要叫好,却又听寒路说道:“藏剑诀我给你。”
      “不行——”
      “解药留下,你我一旦远离此地,我便任你处置。”
      “不行!!”
      我差点就把自己喊哑了、震聋了——这怎么行?!
      寒路是什么样的人,封从龙又是什么样的人,他怎么能任由他处置?!
      可他们二人居然当我不存在一般,你一言我一语的,商议开来——
      “她固然动不得,你却能中途发难。我如何信你?”
      “你用毒便是。”
      “待她穴道自解,功力恢复之后呢?”
      “你别无他选。”
      “没得选的人是你!”
      封从龙一屈身,右手在地上一扫,手里便多了一把细针在他指间如扇展开,银光闪烁。
      他捏着银针,手心手背翻过来翻过去地把玩了一回之后,忽然一勾嘴角:“这针是好针,药是好药,你们衣食住行样样谨慎,嫂嫂怎么却中毒了呢?”
      他从那把银针中抬眸向我一望:“嫂嫂,那个小丫头身上……是不是好香?”
      小丫头……阿沁?!
      我之所以中毒,是因为他的针、他的药,和阿沁身上的乳香……混到了一起?还是说,阿沁身上的味道根本不是孩子的乳香,而是——
      “你在阿沁身上下了什么?!”
      封从龙“嗤”声一笑:“嫂嫂终于知道怕了么?”
      “我——”
      我心上突然拴了一根紧绳,那绳狠狠一勒,勒得我再也说不出话来。
      封从龙骤然收起笑意,冷冷说道:“若非杨序阻拦,我早就毒倒了她,看你还哪来的硬气!”
      “你敢!”
      “怎么?她原本就不属于你,只许你抢,不许别人抢吗?”
      “你——”
      我一想,阿沁就在外面,我如今穴道被封,寒路又不知在想什么,万一封从龙……
      “寒路,你快给我解开!”
      在我的视线边缘,寒路应声抬起一只手臂,却是迎向封从龙的针尖——顺从之至,毫不设防。
      “寒路你干什么?!”
      寒路一言不发。
      客舍中异常的安静。
      封从龙正凶光毕露,轻捏银针,朝寒路手边寸寸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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