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十一 ...

  •   “孙溦!孙溦!”阿沁的嗓音宛如天籁。
      我像是被一阵风吹入空中,拨开云雾,我竟见到了那个比云还要软的小姑娘。
      我喜不自胜,阿沁也像风一样跑过来。她砰然撞上了我的腿——受了伤的右腿——可我一点儿也不觉得疼,只是一遍遍看她不够。她的小辫子乱成了鸟窝,头顶细软的发丝中夹进了沙粒,我正想替她重新梳好,又见她脸颊上多了两道乌黑的灰痕。还好她除了撞断的手臂以外,并无新伤。我抱起她来,饱饱吸了一大口她身上蓬勃的香甜气味。
      同上次破阵后一样,我们奇迹般地退到了城外——这次是跳到了城门之上、城楼焚尽之处,仿佛我们刚从弯月似的沙丘中赶来,并不曾踏入迷阵一步。
      “阿沁吃剩的饼,尚且温热。”寒路捧来半张薄饼,上面咬了个小小的牙印。
      饼吃了还有剩的,这才是我的好阿沁。
      “那我们吃着?!”
      我就差没有跳起来抢饼。
      “……我是说,杨序也许还未走远,你可想追?”
      “……”
      “先吃也无妨。”
      他笑着将饼递给我,好像这里只有他一个大人在操心追杨序的大事,而我整天就想着吃似的。我手一收——再人穷志短,也不能比阿沁还要管不住嘴吧?
      又想到杨序,我心里悻悻然的:“我这腿没法‘追’。追上了,跟他斗还得费力,毫不解恨。”
      “有我在此,你作壁上观也可。”
      “你说什么?”
      寒路不接话,只是极不厚道地微微笑。
      我恨不得在他脸上画两只大王八。
      想当年我和他两次对决,一次完胜,另一次——我那是伤了腿,要不然,这还哪有他什么事?
      “杨序已经在讽刺你我了——我们这两个数一、数二的高手,”我先指自己,再指他,此间顺序绝不能错,“偏要联手‘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好没意思。这会儿又要合力追穷寇么?”
      说到此处,我忙问阿沁:“你怎么样,杨序有没有对你不好?”
      阿沁撅起小嘴,一脸严肃:“没有不好,爹爹……爹爹……爹爹……爹爹没有不好。”
      “这是他教你的?让你叫他爹爹?”
      我从未教过她“爹爹”这两个字,也没有让她喊谁“娘亲”。我一直以为,待她懂事,她会同我一样,做个无父无母却自由快乐的孩子。可此时我听她连声唤杨序“爹爹”,竟然无意修正她,只觉得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个滋味来。
      “算了。”我对寒路道:“他毕竟是阿沁的亲生父亲。若有下次,我亲自找他算总账。”
      寒路点了点头,又从身后取出我的短剑。
      他执剑向前一伸,白刃上明光闪耀,方才阿沁浑身是血的那一幕也在我眼前一晃。我将阿沁搂得紧紧的,直到她有些不耐烦了,扭着身子要下地,我才不得已放她下来。
      我正准备收拾短剑,却听寒路说道:“令你如此为难,实在是——”我知道他又是那句话,便抢先道:“不是你的错。”
      我说罢,他听罢,我们都笑了。
      随后,他摸摸阿沁的头,微笑道:“阿沁。”
      我仔细想想,这还是寒路头一回见到长大之后的她——真正的她。真正的阿沁见到生人不免有些拘谨,她躲在我身后,低着脑袋,同之前那个刚见他没多久便张开双臂要抱的假阿沁完全不一样。怎么我当时在祭台上跟寒路吵了一架,便什么都忘了?
      真是没用——我骂了自己一句,又指着寒路对阿沁说,“你看,他叫寒——路,是我的……”
      我在“手下败将”和“手下败将”之间犹豫了好一会儿,总觉得这种说法不大贴切,又想不出别的。这时他手里的饼在我眼前一闪,我霎时心花怒放:“哎我们吃饼吧?”
      谁知寒路将饼一把捏成了齑粉:“小心有毒。”
      “……可阿沁吃了呀?”我赶紧去掰阿沁的嘴。阿沁左躲右闪,被寒路拦腰抱了过去。他伸出另一只手扶我,并道:“阿沁无碍,杨序无意取她性命,你我却须小心。”
      “还能这样?”
      “杨序仍在暗处,万事小心为上。”
      我想了想,觉得寒路说的倒也不错。杨序未曾伤害阿沁,多少是顾念了父女情分,然而他为了设计我和寒路,又不惜以亲生女儿作赌注。他为人如此,谁能洞悉他的心思?
      我和寒路一同小心翼翼地跳下了城门,将水云城一步步抛在了身后。一路上,我不禁感叹道:“真是人心叵测,还好阿沁从此跟杨序再无瓜葛,再也不必为他有这么个费解的父亲而烦心了。”
      寒路应道:“你何不送她到密山来,让她拜在我门下,由我亲自教养——就算我不在,我门中弟子也必定会礼敬于她,看护她成人。”
      “你要收她为徒?”
      寒路淡然一笑:“我记得,你曾劝我收徒。”
      “可是阿沁不行。”
      “为何?”
      寒路皱着眉,像是在说:“这世上大概没有比我更好的师父了。”
      他也不想想他那密山顿顿青菜豆腐,而且这个不许摸那个不让碰的,我要送,何不早早送去什么云深不知处?更何况,我师父说了,像他和我这样敬业的师徒是少数,自古男女师徒烂桃花——“男女师徒出稀屁”是他的原话——寒路和阿沁……怎么能?!
      “这个嘛……”
      我眼珠一转,好歹想到了个万全之策。
      我拍拍胸脯:“她早就拜我为师了。阿沁,叫师父。”
      “孙溦——”阿沁拖着长长的尾音,撒娇般地叫我。
      “叫,师,父。”我眯起眼睛,逐字教她。
      阿沁立刻向后缩了缩头,认真学道:“孙……孙父!”
      “师父!”
      “孙父!”
      “……师父!”
      “……孙父!”
      “……”
      “……”

      说来也怪,刚刚在迷阵内还是酷烈的正午,水云城外却已然是日头偏西,凉风渐起,仿佛迷阵内外时间流逝的速度截然不同——
      也许我们在迷阵里熬了不止两天一夜,而是十天半月……?
      临近黄昏,碧蓝的高天不挂一丝云翳,金黄的沙丘如海浪,延绵起伏。我们如此微不足道,在沙海中行舟,就连身后留下的足印都显得极其渺小而孤独——
      我只有一条腿能走,阿沁的步子也浅得很。
      我们必须赶在沙漠凉透之前回到丹林,可是骆驼却不见了。寒路凌空踏步,越过几座沙山,在不远处找到了骆驼的尸体——骆驼死了。
      我知道从水云城骑骆驼回丹林尚须几个时辰,没了骆驼,路上必定困难得很。不过寒路拎回来了好大一条骆驼腿,在我看来,我们还是应该——“先吃饱再说。”
      骆驼腿鲜血淋漓,吓得阿沁直往后退。我揉揉阿沁的头发:“怕什么?反正你吃了饼,大人吃饭,你去玩罢。”
      阿沁很快就跑到了附近的沙丘上,我和寒路在沙丘的背面席地而坐,看她将沙子甩得到处飞。
      我吃了一片寒路削下的生肉。这骆驼肉味道比寻常的肉浓重些,倒也不错。好像几天几夜没吃过东西了,要我说,寒路真该把整只骆驼都扛回来。
      我大啖生肉,又连喝了几口他接在羊皮水袋里的骆驼血,可他竟然一点也不吃惊,更没有半句赞许之词,实在扫我的兴。
      我纳闷:密山掌门不是不食人间烟火么?他这雪麟剑保不准还没开过荤呢,怎么就……一点新鲜劲儿都没有啊?
      “你以前吃过?”
      我舔舔唇边的血,还是温的。
      “不曾。”
      他慢条斯理的,送了一片肉入口。我想等他嚼两口又满脸苦相地吐出来,谁知他面无表情,咽了下肚,跟他吃无咎峰上那什么雪水松针仙露琼脂煮出来的凉面一个样儿。
      “……我也没吃过生骆驼,不过生狼肉我吃过,比这个硬。”
      我说的是事实,绝非故意夸耀。
      “我知道。”
      就这样?惊叹的目光呢?!
      “我还吃过好多别的。我这一身功夫除了师父教的,就是野狼野豹野马野鹰野驴子教的。有时候被困在山里,不得已,只好吃几位野师父。”
      “……日后你在野外行走,还应多备些干粮。”
      ……难道他连野驴子教过我什么都不问吗?这怎么就切换到了掌门劝诫模式??
      “……你是觉得我吃野师父忘恩负义么?”
      “……我只知……列位师尊……野性难驯,又易传播疫病——”
      “那骆驼搞不好也带病啊!”
      “……?”
      寒掌门表示不解,我便告诉他,我师父曾接济过几个胡商,他们从波斯一带千里迢迢逃到岐山,据说就是因为老家的骆驼染病,传入人群,引发了时疫。
      “听说那染病的骆驼好好的,病死的百姓却不计其数……”
      我一边说,一边看着寒路的脸色层层渐变,就像野豹变死猫,尾巴一寸一寸变僵了,胡须也逐根逐根的软了。他原本正在庖丁解牛似的切肉,听了我的话,自然是不敢再切。他默默地将雪麟剑插到沙里,将骆驼腿架到剑上,又默默地,将刚切下来的那块肉晾到了骆驼腿边。
      转过头来,他坐得笔直,说话声却低得可怜:“我……并不知有此事,实是大意了。”
      “你这认错也认得忒勤了。”我笑道。
      就连一向心高气傲的雪麟剑都被骆驼腿摁在地上磕头认错:“小的愚昧无知,冒犯了大爷您这千金病——贵体,还请大爷高抬贵手,放小人一条生路吧!”
      我看得乐不可支,努力忍着不笑出声,身子却像落沙一样抖。好不容易,等笑劲过去了,我告诉他:“我师父说话一贯真真假假,这事说不定也是他编的。”
      我捡起那块骆驼肉,想往嘴里塞,寒掌门又出手阻拦。瞧他像是较了真,我只好推开他的手道:“上天若真叫我吃骆驼肉吃死,我也认了——总好过饿死。”
      我一张嘴,吞下了那块肉。
      “孙姑娘相信天意?”寒路显得有些意外。
      “我随口说说的。假如真有天意,那我信也好,不信也罢,又有什么区别?”我嚼着那块肉,嘴里呼噜呼噜的,“所以我宁愿不信。寒掌门信么?”
      寒掌门并不即刻答话,而是垂眸深思了片刻,长长地吸了口气,才低声说道:“我更信因果。”
      “因果?”
      “果必循因,因必有果。常言道天意难测,造化弄人,无非是当局者迷,何时曾种前因,何事终成后果,未能及时分辨罢了。”
      寒掌门一句句说来,每说一句,面上便多了一分怅然,待说到最后“罢了”二字时,仿佛整个人都陷入到了一种灰蒙蒙的哀戚之中。
      这哀戚来得无缘无故,看得我心中也徒生悲凉。我咽下了那块骆驼肉,却是食不知味。
      “我们……同这骆驼无冤无仇,它有什么因果,也是……杨序的因果。”
      我虽然如此说,寒路却依旧面容惨淡地看着我。我耳边丝丝缕缕回响着他方才那一番低语,又隐隐约约重现着之前的什么声音……
      他话里既是说他自己,也是说我——
      喝过血酒之后,秦渺已经去了,我大概也只剩几年好活,这就是我的因果……
      “不过就算活一天也要活得痛快呀,管它什么因果!”
      我将这话响响亮亮地说给自己听,说完了,我一手提起骆驼腿,拔起雪麟剑就要切肉。雪麟剑在我手中扭扭捏捏的,似乎还没从先前的悲戚之中缓过来。我持剑削肉,感觉就像拿着古朴的石器锯木头。我干脆扬手挥剑一砍,谁料那肉竟岿然不动。我又翻转到另一刃,心想他这剑刚才还好好的,难道上下两刃之间还有什么区别——
      就在这时寒路伸出手来,让我将雪麟剑还给他。我心里满是疑惑,却还是还了剑,只见他右手轻轻一横,切豆腐一样,一块又薄又透的红肉就拿在了他另一只手里。要不是那块肉跑到我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我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这……它是存心看我笑话吗?!”
      我眼中一道冷电直射雪麟剑。
      寒路淡淡地望了我一眼:“它认生。”
      “它什么??”他这话真是令我又好气又好笑:“寒掌门真是好讲究。我的剑向来是拿来就用的。”
      他并不辩驳,只是放下了骆驼腿又搁下了剑,转过头来,全神贯注地望着我。
      “你年纪轻轻便练成如此功夫,必定历尽艰险,备尝辛苦,常遇不寻常之事,九死一生,方能有这般锐气,不惜命。”
      他的话彻彻底底地震撼了我:哇,不愧是掌门啊寒路——
      我心中的褶子全被这个人熨平了,浑身说不出的舒服。夸人夸得如此精到又不露痕迹,难怪他“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小徒弟们人见人爱的掌门!
      他削骆驼肉的手法轻盈,逆着光,有半张脸在阴影里,几丝乱发在光中勒着金边。他不自觉地皱着眉,五官在明暗交幻之下更见深邃。他心里大概确有一层哀戚的底色,只是那层底色被他眼中更为恒常的刚毅冲得淡了,轻易,便不被人所察觉。
      阿沁从沙坡上滑下的欢笑声响亮又清脆,我不禁想,她若能在他门下敛敛性子,或许也不错……
      “可你不是吃素么?”我忽然想到。
      他囫囵吞了刚入口的肉,梗着脖子干咽了几口,瞧着我,一脸惊恐:“……你想吃素?”
      我差点笑喷了:“大沙漠里我吃什么素?我是问‘你’!”我搞不懂,“你怎么也吃得很习惯一样?”
      他沉默不语,抬起头,远望万顷沙涛。
      此时大漠在残阳中染得绯红雾紫,是它在归于寒夜之前的最后一次燃烧。
      过了片刻,他平静地说道:“你既然可以,我合该学着适应。”
      ……
      ……
      ……
      我如梦初醒。
      好嘛——说到底,寒掌门还是那个绝不服输、无论如何也要扳回一局的寒掌门。
      “呵呵……”我冷冷地笑了笑。
      “听说南疆有道名菜,用的是蟑螂老鼠蝎子毛虫蜈蚣蚯蚓螳螂蚂蚱并嗷嗷叫的怀春野猫,一锅慢炖,鲜美无伦,我还不曾吃过。”我又遥指北方:“在这沙漠之外,也有一解酒奇物,乃是将一十五个羊眼珠子捏碎捣烂了熬汤,我向往已久。不如改天,我请寒掌门一同去……适应适应?”
      寒路睁大了眼睛,像瞧见了那羊眼珠汤般,怔怔地瞧着我。这时阿沁正好从沙丘半腰上滚落下来,寒路飞身过去,抱起阿沁,也不知受了惊吓的是阿沁还是他本人。他扶住阿沁,又一个飞身回来,问我:“你方才……邀我同去?”
      “是啊。”
      不过我见他悲喜交加,神情复杂,忙又添上一句:“只是您堂堂一派掌门,若有什么一统江湖的千秋大业要操心,不得空,我也绝不勉强。”
      再怎么说,这一程多亏他相助,我怎么也不能让他过于难堪。
      “我愿相陪,”他煞有介事地说道:“密山中人向来只潜心修习,不涉身江湖事,门规亦不容许。我愿相陪。”
      看来,他是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跟我去比着吃毒虫猫肉、喝羊眼珠汤——
      他这么一个风华正茂的掌门,毕生孜孜于剑道,难得空闲,不去搅他三尺浪,却非要跟我比谁更爱脸红,比书法,比刀功,比吃比喝,比这比那……
      这真是……
      “你们密山如此与世无争,怎么门规里对那些争强好胜的——”我险些说出“掌门”二字,所幸及时改了口:“——人,就没有什么说法?”
      他突然脸一板,压低了嗓音:“为何有此一问?”
      我见他沉声正色,颇想打趣他一番,于是也学他正儿八经的,抱拳道:“此一行,我对寒掌门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我大快朵颐之后心情甚好,开起玩笑来也无边无际,“日后想与掌门相处,又怕无意中坏了规矩,得罪了掌门——”
      寒路大笑。
      他眼角的笑纹很深,笑声传得很远,仿佛要让每一座沙丘都听见。
      “姑娘非我门下,何必拘于密山门规?”
      他又慢慢收起笑颜,端正了容色对我道:“不过在密山,修习剑术确实只是为见心明性,超脱自身,而非与他人较短长,争高下。故而门规中有诸多禁制,同门之间,亦不得比武切磋。”
      “这样啊……”
      我和寒路同时想起了什么。
      “那同外人比武呢?”
      寒路的嘴忽然像咬了个核桃似的,半张着却不吱声,眼睛眨了一眨后,他急道:“密山门规不可与外人道。”我气得要命:“你都说了那么多,怎么又不让说了?!”
      寒路闭口装哑巴,躲着我烫人的目光,可我穷追不舍,看得他连骆驼腿都不敢碰。
      他叹了口气,闭起眼睛,嘴角一颤一颤的,轻声供出:“……不可轻易与人较量。若避无可避,亦不可争胜。”
      “什么叫不可争胜?”我腾地冒起了火:“这是什么规矩?不准你争胜,所以你就一次两次故意认输是不是?”
      “不是。”他听起来倒是理直气壮。
      “那是什么?!”
      他霍然抬起头,用双眸将我紧锁,眼中竟是从容不迫。
      “我、我问你话呢,你看我作甚?”
      “你为何明知故问?”
      “我明知什么又故问什么?”
      “……”
      “……”
      他不出声,只是看着我。我被他看得久了,反而心虚起来。
      我从骆驼腿上掰肉,那肉连在骨上,我三心二意的,掰扯了半天也没掰下来。寒路从我手里接起骆驼腿,只见雪麟剑入肉时红光一闪,粗壮的腿骨轰然掉下来一整截。
      手起刀落,切面如镜,寒掌门……这是动了杀心!
      我捧起那截吓破了胆的骆驼腿,心中豁然敞亮——
      他输给我,分明是因为他的隐疾!
      怎么这几天在迷阵中他久旱无雨,我居然就给忘了,还在他伤口上不断撒盐……
      失礼,太失礼了!
      我又想起他近日来的好,心中越发惭愧。他在迷阵中劳心劳力,累得够呛,眼下又喝了骆驼血,怕是很快就要发病了……
      “没事!”我头一扬,十分坚定地安慰他道:“等你——等‘我’——好了,我们再比过!”
      “还是先赶路罢。”
      他在袖口擦了擦雪麟剑,望着蓦然四合的暮色,眼中又渐渐蓄满了隐忧。

      既然骆驼死了,我们再度启程时,便只剩下一条路:徒步穿过沙漠,返回丹林。
      寒路照旧将阿沁缚在胸前,还好这回大家肚子里都有了底,我再也不必哄谁逗谁了,只需“走”好自己的路。可是在细沙上拖着伤腿行走甚是不易,几个时辰后,夜凉如冰,那狐裘又像纸做的一样,我的腿便变本加厉地痛了起来。
      起初,疼痛是停一停,略缓一缓。
      到后来,哪怕腿悬在空中,疼痛也难消。
      我极力控制,只是身体对疼痛的排斥还是经由手臂的阵阵发紧传到了寒路那里。
      “孙溦,歇一歇。”
      我摇摇头:不能停,入夜的荒漠只会愈加寒冷,不走,保不准会冻死在这里。
      “你莫要强忍。”
      他停下来,捧起我的脸。
      他眼中的柔柔星光照亮了我的浑浑噩噩。疼痛悄然远去,在那稍纵即逝的宁静里,我看见他挽着我的手,一步一步走进我们的余生里。
      如此,好像也不错。
      ——不对不对!!
      ——疼痛将我唤醒:“如此”太糟糕了,我还瘸着腿呢。
      “你一个人走罢,我腿好了再跟你一起……”
      “孙溦?”
      “……”
      “孙溦!”
      好吵啊寒路,让我安静一会儿,脚下这样柔软,就让我以此为眠,听听月夜下的沙歌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