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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二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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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从龙!你敢!”
封从龙忽一扭身,在我眼皮之下咧开嘴,活像嘴里塞了个盘子似的笑了:“嘿嘿,我再告诉嫂嫂一事——”
他凑到我耳边,细声说道:“我可从没想过要跟嫂嫂作对!你仔细想想,我们早就放过彼此一次了……当时我就在无双精舍里,炼毒炼岔了,和嫂嫂现在一样,连根小手指都抬不起来。嫂嫂呢,却在我门外,坐了整整一夜……”
“我当时就该杀了你!”
我怒不可遏,再也无法忍受这一身的禁制,由丹田向外暴出全部内力,逆着寒路的真气硬将被封的穴道尽数冲开,同时猛击一掌。弹指间千万个银钩牵扯着我浑身上下,将血肉脏器齐齐撕裂,有个声音在我身后惊呼:“不可!”我不管不顾,朝那个方向又是一掌:“别碰我!”
这两掌过后,我全身虚软,禁不住向后一倒,仿如水一样失却了定形……
一股腥甜自喉头喷涌上来,我眼前昏暗无状,也看不清那粘稠的一团究竟是黑是红……
……
我背后像是贴上了东窗的旭日,温光涌动,直透全身,也渐次照亮了我眼前的一切。
客舍土墙灰黄,蛛网在梁,有只手在我背后隐隐颤动,似是又急又慌张。
“啪、啪、啪、啪。”
不远处的掌声甚是突兀。
“嫂嫂真令人叹为观止——”
“别再叫我嫂嫂!”
我朝封从龙的方向恨掷出声,他正靠着翻倒的方桌,一脸皮笑肉不笑的怪相。
我勉力撑起身来,半转向后,对寒路道:“不准再封我的穴道。”
“好……”寒路面色惨白,声线也在颤抖,“你绝不可再运功……”
“那你先收拾了这个人。”
我望向封从龙,死死盯着他。
封从龙指着我捧腹大笑,浑身乱颤,一身土灰随之扑落:“你知不知道……哈哈……解开穴道,剧毒便会随内力在你体内流转……哈哈哈哈……你还强行运功解穴……哈哈……哈哈……你这一动气就散了自己一半的功力……哈哈……寒路他要护你……可真不容易……哈哈……”
“你举止怪异、手段下作,也配为一派掌门,这才可笑,可笑至极。”
我想也不想,向腰间一撩,便要拔剑,可我才刚碰到冰凉的剑鞘,便被寒路刁住了手腕。他掌下慌乱,不成章法,可也不知是我中毒后功力大减,还是他格外用力,我无论怎么努力,也没能挣脱半分。我怒视寒路,他竟然满脸都是凄楚,都在乞求——
我何时见过他这样?
封从龙威胁他、要取他性命,可他竟然求我,求我放过封从龙?!
他被一个无耻之徒逼得如此……
全是因为我!
我心中极痛极怒,如怒潮直泻,瞬间便填满了胸壑。咽不下,实在咽不下,我一眨眼,便有一颗幽珠垂落脸颊。那股悲愤又从我口中直涌而出,这回我看见了,那血果然是乌黑的。
我将那口黑血死死揉在手心,且听封从龙道:“轻山本非名门正派,我也想上密山,可我没有机会呀。”
他从地上仰起头,斜视寒路,如毒蛇吐信:“你倒说说,藏剑诀为何一世只传一人?不是说藏剑诀讲求机缘,自觅其主吗?为何不让大家都练一练,看是谁有这个机缘?你非要做藏剑决唯一的传人,不就是等着别人来算计你、算计你至亲至爱之人吗?”
他狠戾地指着我道:“就算你护得了她这一次,下次呢?你能护她一辈子吗?”
“江湖上哪有那么多不择手段……”
我说的是事实,可寒路根本没有听进去。他掌中真气波动,想必他心里正掀着滔天巨浪。他看似镇定,面容石刻的一般,可他的心也是肉做的。有人正手握尖锥,一刻不停,戳痛了他心头最柔软的那一处。
见他如此,我也是心如刀绞:“你说你……这次是我倒霉,着了他的道,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为什么要你来护?他要害你,你却求我饶了他,难道这就是你所说的‘因果’?要说因果,那我早晚该有一死……你我连死都不怕,又何必怕他?!”
我越说越不忿,说到最后一个字时,我已咬定了一个主意。
我右腕一转一滑,毫不费力便脱出了寒路的虎口。寒路提掌急追,我反肘一架,手肘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他的掌缘,两者互相牵制,分毫不让。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急急从左边环过,行将擒住我的手腕。其时如电光火石,我眼前只方寸之地,双手一剑在此隅隙相争,稍纵一瞬,我便要重新被他抓在手里。无暇多想,我转腕一偏剑锋,逆着他左手的来势朝自己眼前迅速压下,他慌忙变掌覆住我的双眼,而我的剑也在那一念间突出重围,向下疾扫——
不早不晚,一阵冰寒之气偏偏就在此时自我伤腿处席卷而来,翻江倒海……
我的剑尖堪堪刺向右膝下一寸,可是寒路的手拼命抓着我的手,化解了我向下的剑势。
我腿上只见一条极细的白痕,再没有别的。
“你疯了!”
封从龙叫得尖厉。
“为什么?你挖眼……断腿……为什么?!为什么双儿还有你……你们为了他,为了藏剑诀,都巴不得去死?”
我狠瞪着他:“其实藏剑诀也没什么,可我偏不让你如意……你想要我的腿,好啊,我给你——”
寒路忽然攥着我的手使劲一扭。
我从不知道谁有这样大的力气,也不知道我的手是不是给扭断了。我浑身处处又是寒凉又是疼痛,从刚才到现在一直不曾停过。我强忍下来,扭过头去,望着寒路的双眼,且不管他眼里是伤是惧,只是耗尽了所有气力对他说道:“你明不明白?我决不做你的软肋……”
我心里还有许多话,却再也凝聚不出一点声响。
“当——”
我的短剑跌落在床边。
一股暖流自我胸腹而入,四处奔忙,逐分逐寸地消融着我体内的寒意。
寒路紧紧抱着我,他身上的温热包裹了我全身。有什么滴落我颈间,又凉又滑,我知道是他,却不忍看他。我低下头,只见他左手背面赫然一道鲜亮的血痕——
从什么时候开始……连我的直觉都学会了该如何利用他?
我虽说不要他护,心底的预判却是清清楚楚:只要我需要,他便会不顾一切,牺牲所有去护我——
“寒路!”封从龙突然厉声喊道。
“你还想自欺欺人?你真以为照她说的做,就是为她好吗?”
“你闭嘴……”
我衰竭得厉害,此时连一口气也提不上来,只能眼看着封从龙一撑地,起了身。
他歪歪扭扭地走到方桌旁,倚在桌边,斜身塌腰,下巴却翘到了天上:“从头到尾,你心里就没什么比得上藏剑诀。”
“才不是……”
“为了藏剑诀,你害死父母,残杀胞妹,你还有何面目为人?”
“你别……疯狗乱咬……”
寒路却道:“让他说完。”
一个支撑不住,我的头沉沉地靠到了寒路肩上。
封从龙并不作声,在突如其来的静默之中,他挑着一双细长的蛇目,冷冷睥着寒路。
“咯吱咯吱……”
木纹开裂之声此起彼伏,他的五指如钢爪一般,钳进了桌里。
他脸上恨在汇聚,怒在暴涨,顷刻间,怒与恨便将他的双眼烧成了火红的血洞。他磨牙吮血一般,从那唇舌之间挤出了一丝阴沉沉的恶气:“你以为……”
“你以为你杀她是为她好吗?你让她死得痛快就是成全了她吗?你断出寒氏让她去当什么狗屁家主也是成全了她吗?她写家书说你有意老死密山,不过是因为她喝醉了酒,她自己尚且不知有那封信!何况……她写的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他一句接一句如暴风雨不停,到后来,竟是声泪俱下:“你从来只想把她踩在脚下,把所有人踩在脚下……你们同上密山,三年里,你同她讲过几句话?她嫉妒……惦念……爱重于你,她就该死吗?!”
他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我猜测他口中的“她”是指寒双,可她不光是他封从龙的“发妻”,也是寒路的亲妹妹!就算我和韩泠向来吵吵闹闹,可是一旦有人要拿刀抹他的脖子,我也绝不会坐视不理的,何况他们是亲兄妹?兄妹之间谁多写了一封信,谁又少说了几句话,能有什么要紧?就算他们之间有过龃龉,也必定不是封从龙所说的那样……
封从龙……他无非是戳得寒路更深更痛,而寒路偏偏又是个惯于包揽所有过错的人……
寒路心力交瘁,额间的一皱极深,脸色苍白,连眼神都有些涣散了。
“明明是他……毒死了她……”
我想抚平他的皱纹,可我的手只够到了他的唇边,便再也没有力气抬得更高了。
寒路眼中倏闪过一点莹亮的星光,又在刹那之间归于灰暗——
我大概是虚弱到看出了幻觉……
我的头渐渐垂到了另一侧。在那翻倒的方桌旁,封从龙正捏着一枚雪青的丝帕,揩着眼角的泪。
这么歹毒的一个人,竟然也会流泪……?
不仅是流泪,而且是涕泪交零。他擤了擤鼻涕,“呼啦呼啦”的响声后还拖着细细的尾音,黄蜂“嗡嗡”振翅一般。
怎么……?
竟是颗豆大的金弹丸直射寒路眉心!
弹丸转瞬即至,寒路挑剑斜劈,弹丸沾着雪麟剑的锋刃一滚,竟又分作两点金光,一左一右,飞旋而下,其中一点锁死寒路右侧,另一点直取我腰际,完全是计算好的一样。我当即闪身躲避却被受了伤又中了毒的右腿牢牢钉在了床上,拼尽全力,也不过是将上半身蜷到了寒路身前,与此同时,我仍有大半段肢体处于金光笼罩之下。我斜身一滚,却在那千钧一发的瞬间被什么勒得头昏眼花,剧痛霎时间袭来……
“嘶嘶……”
……
半颗弹丸钻入床板,犹自疾速旋转……
……
热极了、痛极了……
……
……我的腿呢?!
……不是我的腿不见了,而是我整个人从床尾换到了床头!床尾金光消失之处,竟然破出了一个大如脸盘的洞!
……若非寒路一把拽了我过来,此刻被那半颗弹丸腐蚀掉的,想必就是——
那寒路呢?!
方才另外半颗金弹丸分明切断了他避向床头的去路……他不愿冒险抱我下床去扑杀封从龙,莫非……他是以血肉之躯硬撞开了那半颗……?!
万幸寒路的头尚在,四肢也完整无损……
他背对着我,面向封从龙,悄无声息的,已守在了床前。
他全身从容舒展,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放松,手背的线条也因紧握雪麟剑而绷得笔直。
雪麟剑忽明忽暗,血红的火光透出黑色岩石一般的表面,如同沉稳的心搏,正有节律地亮起、熄灭、再次亮起。在我意识到以前,我已经在跟随着雪麟剑火光搏动的节奏呼吸。
想必,刚才那股沸油泼身一般的热正是雪麟剑……
我甚至连剑出鞘的声音都没有听见!
封从龙的暗器极快,寒路的剑却更快,邪不胜正,寒路绝对不会输的。
我这样想,却又不自觉地捏起了手掌心,那里头涔涔的,尽是汗。
“藏剑诀……这就是藏剑诀……”封从龙的声音从低处传来。
他像滩烂泥一般跪倒在地上,贪婪地舔着嘴唇,眼中如痴如狂:“给我、给我!我可以既往不咎!你我从此各得解脱,不好吗?!”
“给我!”
他高举左手,原本握在他手心里的丝帕扑棱棱飘落,直坠到地上。
那枚雪青的丝帕下角绣着一个深紫色的“雙”字,仿佛一张被岁月揉皱了的人脸,无声无息地凋零在泥中。
就在丝帕触地的一刹那,封从龙突然伸手向地一抄,似是要拾起帕子——
“嗖嗖!”
毒针毫无征兆地从各个方向瞄准寒路迸射而来!
寒路手下划出一道凌厉的红线,刹那间,房中热浪翻涌,如火龙从天而降。火龙在空中一击,银针立即反打封从龙脸面,可封从龙毫不闪避,屈身一趟滚翻后从地上抓起半片摔碎的陶杯便向寒路猛掷。
陶片甫一脱手,即在空中裂成无数碎屑,宛如无数枚极细的钢镖,一波未平,只听得一声又一声炸响,一件又一件陶器迸飞满地。封从龙几个弹指之间,客舍已变作了烟尘滚滚的战场。暗器遄飞,好似乌云翻滚,雪麟剑赤焰狂吐,尽显惊鸿破云之势,雷霆裂云之威,剑影过处,一切尘粒灰屑当即熔毁于无形。
热潮一浪浪扫来,这才几招几式,我身上已是大汗淋漓。汗像雨一样自我额头滴落,穿过湿漉漉的视野看去,寒路在那烟那热那火光之中,宛若身无定形的苍龙。
封从龙的手也不停,无论是木桌木椅,只要经他一碰立刻化作数不胜数的牛毛细针,在空中疾射,仔细看去,那浓云之中还泛着点点青紫的磷光。寒路执剑一圈,浓云顿时四散,与此同时他身如游龙腾空而起,凌驾于满堂碎屑之上,接连数个横身飞旋。
雪麟剑的红光高高旋起,又似流星疾坠,在它下落之处,封从龙——
封从龙的鹰爪已扑到我眼前!
他掐着我的脖颈,忽地一下拔起。我未及运功,全身筋骨已被抽空——
“再过来——”
封从龙的话戛然而止。
他望向我,眼中愤怒无垠,惊恐也无垠。
他手底兀地卸了劲力,身上却并无异样——
他向前猛一弯折,仿如烈风过处忽然委顿的烛焰,紧接着,他手捂胸口,软倒在地上。
我身后一热——寒路将我稳稳地接到怀中。
雪麟剑仍旧在他手中高擎,它竟洁净如初,不染一点鲜血尘埃,只是红光暴射,反似通身浴血的狂兽。
“唔……”
封从龙趴在地上,也像一只兽——一只落入了陷阱,正不断呻吟的孤兽。
……雪麟剑并不曾近他的身,何以伤他至此?难道我中毒已深,甚至连寒路的身手都看不清了?还是说,难道世间真有兵不血刃的功夫?
一丝血线渐渐洇红了封从龙背上的灰袍,他捧起手心一看,那五指之间也染着殷红的血。
“是你……”封从龙一点点合拢掌心,只余一指,指着搂紧我向后退去的寒路:“你害死了双儿……又要害死她……哈哈……哈哈哈……”
他一只脚已踏入阴间,变作了五官扭曲的恶鬼。
我恨不得撕碎他那张鬼脸:“是你害死了寒双——”
“你不配提她的名字!”
封从龙一声低喝,鲜血顿时在他胸前有如泉涌,湿透了他的灰袍,又滴滴答答洒落到地上。
他在地上蠕动了几下,忽然狞笑起来:“哈哈……你还不知道第三种毒药是什么……哈哈……孙溦……这就是你的明天……”
他猛一扬手撕去大片脸皮,霎时间,几点银光夺目,自他脸上射出——
灼烫的红光一时熔化了我的视线,我再睁开眼时,寒路已抱着我退到满屋狼藉之外。
我向屋内望去,只见封从龙那半张脸皮之下焦痂连片,不知是地狱还是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