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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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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朝阳迫不及待,才刚跃出东方便融化了彻夜的清寒。我们本想在温和的晨光中寻找出路,可天地似鼎镬,只消金乌在天边一唱,立刻就翻腾起了热浪,叫人大汗淋漓。也许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在谵妄之中将浑身的汗水舔个一干二净。
连影子都被烤干了。
它们逐渐缩小,变短,最后藏身在我们脚下,将我们全部出卖给了滚烫的阳光。如此暴晒,又饥又渴,阿沁一个小孩子怎么受得了?
她一醒来就抱着羊皮水袋不放,没有水喝,又没有早点可用,阿沁失望得一步路也不肯走。别无他法,寒路只好用她那件小白外袍缚了她在胸前,腾出手来,搀着我行路。阿沁一路惦记吃喝,哭哭停停,我听她哑着嗓子干嚎,曾一冲动:“我们救她那里有水!”可是同一时间,我心下一凉——
那池“水”深不见底,却没有一滴可饮……
还有比这更恶毒的设计么?
我唯有不停地指东指西,分散阿沁的注意力:“你看月亮还没睡呢,在那儿!像不像半张烙——老爷爷的脸?”“那根石柱就跟半截腊——蜡烛似的!”“这石桩是过去拴骆驼的——不是你吃的那种……”
我说得喉咙阵阵发紧,就像吞了只刺猬,乱针扎似的疼。还好阿沁终归在我的话语中渐入昏沉。她耷着眼皮,嘴里还冒着热气。
我偷偷瞧了寒路一眼,他看来依然稳如磐石,只是步伐比昨日慢了许多。每到一处,甚至每行一步,他都要静立片刻,环视四周,随后目光一滞,似在思虑什么。
他把食物和水让给了我和阿沁,却把寻找出路的难题全留给了自己。他曾经满身锋芒又毫无弱点——藏剑诀传人,雪麟剑之主,密山掌门,他在江湖上何来敌手?
他本与这世间的风浪殊途,却陪我到了如此境地。
一想到这,我腔子里便凭空多了颗千斤坠,是愤是恨,如山如石,填压得它闷闷沉沉,每一次搏动都难堪重负。我喘了几口气,就在我要强吞下这满腔愤恨的当口,有股不甘不愿的傲气忽地穿过胸膛,箭一样迸了出来:“你带阿沁走!”
寒路像是没听见,依旧凝眸望着路边石墙的低处。
“寒路!”
我这一喊,缝紧的喉咙口忽然扯开了半圈,连带着冲出来的全然不似人声,听得寒路浑身一颤,转过头来。他眉间有三分惊七分疑,往日那止水一般孤高疏淡的清气却是半分也不剩了。他脸颊上又是晒伤的红斑,又是昨夜的灰尘,两条干纹从眼角斜刻下来,令他看上去像是在一夕之间便老了数岁。
我望着憔悴的眼前人,不禁悲从中来,说话也低了声:“你带阿沁走。”
“我……”
他嗓音嘶哑,浑似耳语。他说话时原本是沉缓又带着硬气的,假如山石会说话,应该就像他那样。可如今听来,山石像是落到了枯井深处,又埋到了厚厚的泥灰之下。
他还想再说什么,却只是张着嘴,发不出声来。
我猛推开他往墙下一坐,只走了这一步,腿就跟锯断了一样疼。
这两日来,因为有寒路架着,我的断腿并未下地走过几步,此刻它也许是要提醒我,这一日尚且漫长,尚有数不尽的煎熬,奈何——
我反倒要问,这一生怎就如此短暂,如此匆忙?!
寒路那只指节分明的大手转眼间便覆在了我腿上,真气一吐,灌注进来。这时我才发现,缠在我腿上的纱布早已湿透了,那条断腿就像沤烂了的瓜果,正不住地向外渗水。
“别在我身上浪费。”
我狠下心来将腿一收,直直望着石地上冒出的白烟,眼里几乎要燃起火来:“我只恨昨日没有踏平迷阵,劈他个粉碎。事到如今,你快快带阿沁破出阵去,煮了杨序下酒喝!”
“阵眼何在——”
“那什么变没变的阵眼我看不出来,可我孙溦是烧成了灰也不会变的——”
“孙溦,你听我一言——”
“你不必劝我!我浪迹天涯,青山黄土哪里不可埋骨?杨序还真当我豁不出这条命么?!”
我越说越激昂,不仅眼里含热,连胸中都似野火燎原。就在这时寒路冷不防钳住我的双肩一扳,差点扳掉了我半缕魂。
“你做甚——”
“看好。”
寒路紧盯着我的双眼吐出这两个字,神情郑重,无可复加。
他转而在我身旁的沙地上以指为笔,飞快画出了一座如祭台一样莲开八瓣的城池,并在城中心一点:“祭台。”他在城东南角勾下一笔,便在城西北、西南、东北各反勾一笔,如此反复,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一座众星拱月般的莲花之城,城中物事,皆在中心一点之外彼此呼应,如同倒影。
——他的意思是,城中所有屋舍,皆以祭台为中心对称……
祭台即是水云城之心——
水云城之眼?
“……你怎么知道?”
他在标识着每幢屋舍宫苑的小勾上各加了一笔,而且每笔都靠着祭台的那一侧:“门。”
“你是说,这城里的门户……都是面向祭台而开的?”
想必这是他在祭台上观望到的景象——
“可水云城里没剩下几扇门户呀?”
寒路转过头,望向我们身后。
那里曾是个客如轮转的食肆,或是某户风铃声悠扬的人家,如今皆化为灰烬尘沙,徒剩半壁门墙,他轻触石墙最下沿,我俯身细看,这才看见一行掺有金砂的云纹砖,已半陷于尘沙之下。
他指着不起眼的云纹对我说道:“我们昨日见过另一座……规制格局、柱础纹饰都与它丝毫不差。”他又手搭凉棚,举目望天,“同样面对祭台,这一座背向朝阳,应在祭台东北;那一座与落日正交,恰在祭台西南。”
……这是房是棚是墙是廊面目全非的,他还能看得出格局?
要知道过去我在岐山野外,也常寻日辨向,作为此中高手,我怎么……
仿佛完全听懂了他的话,又仿佛一个字也没懂……?
寒路看着我半张的嘴,略过细节,直截了当:“此城布局严谨,祭台既为北辰,或许亦是阵眼所在。”
“所以不必再找什么不一样的阵眼了?”
寒路摇头。
“可我们到过祭台一次,并没看见什么呀?”
……当时,我怎么就从祭台上拂袖而去了?
“当时是我口不择言。”
“你嗓子都这样了,少乱认错。”
“……”
听他这么说,我好似拨云见日,忽然有了一点儿头绪:也对,当初秦渺破阵,虽没说在找什么,最后不也找到了祭台?如若阵眼不在祭台上,而是被杨序藏到了某块石砖的裂缝里,在千万颗沙砾之中,又或是某一抹烧焦的墙灰之下,我们还哪里找得到?
“那我们赶紧过去!”
我看了看高悬的日轮,祭台在中心……
“西南方是么?”
“且慢——”
“为什么?”
“迷阵似天罗地网,贸然施展轻功,只怕未必能至。”
“那……那个石宫!我们后来又遇到过几次是不是?”
——那个满殿白骨的石宫……
我们后来又路过了两三次,只是每次都敬而远之。
可那石宫地下有路——“水”下之路!
“不是多次,是多个。”
“多个?”
寒路点了点地上的水云城图:“共有八个,环内城墙,每角一个。”
“……我去。那些东西不咬我,没准我还能套套交情。”
我立刻就想站起来,不留心寒路手上一带,我向后一仰,脚下又一滑,不仅大半个身子翻到了尘土之中,还险些压到了他怀里的阿沁。我摸爬着起身,手下一撑,无意中只觉一团绵软,待我坐起一看,寒路早就将头扭到了另一侧。
他双唇紧抿,眉峰蹙聚,脸上全是痛苦之色。
……该……死。
我恨不能埋头到沙里去——
就算埋在沙里,我也能感到他腰间森森然的——我说的是雪麟剑!
想必,它历代主人中,还没有哪个受过此等屈辱……
寒掌门拭了拭汗,又顺了顺气息。
我如坐针毡,连大气都不敢出。
就这么等过了惊心动魄的一小会儿,寒掌门终于训小徒弟似的发了话:“阵内瞬息万变,你要如何找到石宫?又怎知石宫地下必定通向祭台?如若你到了祭台却未能破阵呢?纵使阵破,你我失散,又该如何?”
起初他每说一句,我就不迭点头,可到后来,我越听越觉得不对:“你是说,我们不如就在此地等——”
我将那个字拼命咽了下去,可死神一旦揭开她浑黑的面纱,便再也不愿遁形。她反客为主,扼住了我的咽喉,在我和寒路的对视中赫然闪耀。
“我们应当从长计议。”
寒路的语气中依然不带一丝退让。
他在地上重画水云城图,这次他画出了内城与外城,又画出了那八座石宫,它们分立八角,把守着通向内城的道路,护卫祭台。我看着那一个个方形,石宫中满殿的骸骨忽然浮现眼前。他们从不曾开口向我吐露,我怎么却好像看见了他们的最后时刻——
他们竟是向着莲瓣的八角结队而行,井然有序,走到石宫中一排排整齐跪好,慷慨赴死……
我心下震动:“水云城中人……是不是……都是自尽的?”
否则……杨序屠城,水云城中为何不见一片尸骨?纵使烈火烧过,黄沙掩过,又怎能如此干净?
原来杨序说的“善始善终”是这个意思?!
“善始善终,有始……才有终……”想清了这一层,我心中旷然开明:“当初是我破的阵,水云城要取我性命,我无话可说,但是你和阿沁不该枉死。”
我看了看阿沁,她睡得正香,我却是养她以来第一次希望她此刻醒着而非睡着。她刚醒时睡眼惺忪的模样很是惹人喜爱,就算是娇娇地哭上几声也不坏啊,说不定,她还会笑呢?
这是……
最后一眼了罢?
我想再摸摸她的脸,手伸到半空,却又怕惊醒了她。
“你看好她。也许阵破之后,我们又会聚到一处——”
“孙溦——”
寒路示意我不要再说,我偏不听:“无论如何,我总要试一试——”
“倘若阿沁便是阵眼呢?”
他说——
“……什么??”
“我们找到阿沁,正是在祭台之上。”
“所以呢?”
他食指一点,正是水云城中心。
我们方才好像都猜测到,那个祭台便是阵眼所在……
“可她是阿沁啊!?”
“你说,她不曾如此贪吃。”
“所以阿沁就是阵眼?!”
若非寒路声容冷静,我定会以为是他疯了。我张口却不能言,脑子里千丝万绪,一团纷乱,翻找半晌,才挑出一个线头来:“不是你说小孩子长身体吗?”
“……也许,她并非真正的阿沁。”
他怎么能说得如此沉稳?一声“也许”,听着却是万分肯定!
我看着他怀抱中的阿沁,就像蛇被掐住了七寸,一动也不能动,不敢动:“那……她是谁?”
“幻影,虚像。”
“虚像也能吃能喝?”
“能吃能喝,却似未吃未喝。”
“那……”我满世界地找,想要找出一点他说得不对的地方来。
寒路用眼睛说:“只有这样才解释得通。”
“那……那一大块驼肉干哪儿去了?”
“……你可记得我们入阵时见过的杨序?”
一听杨序,我那还在空中的手更是一分一毫都不敢往阿沁脸上碰了。我生怕她变成杨序那样的幻象,受我指尖一触,便会消失不见……
“或许此阵眼可虚可实。杨序之力,尚不足以送实物入阵……”
寒路沉吟片刻,又道:“故而只送来了一个虚像。”
“那这阵眼要如何破除?”
我话刚出口,便想到了:上次的阵眼是两樽血酒,饮之则阵破,这一次,如果……
如果阵眼是阿沁——的“虚像”,那么“毁”了阵眼……
“不行!”我无法再往下想,“万一……万一她是真的呢?”
“这便是杨序在赌——赌你不敢,不忍。”
“可杨序也说要看我如何甘心为阿沁付出,这……这杀了阿沁……算是哪门子付出?!”
“杨序的话你也信?”
“我——”
“也许我们唯一能信的,是他所谓‘善始善终’,乃是此意。”
他素手一翻,我的短剑猝然横过眼前,剑上尽是夺命的冷光,逼得我睁不开眼。
“善始善终”,始终皆在于我,难道杨序是要我亲手杀死她——
只有“杀”了他的亲生女儿,我的阿沁才会活过来?!
“不行!”
寒路手捧我的短剑,又向前递出了一寸。它在他手中如此锋利,几乎不容我直视。
难道它不只是一柄趁手的兵刃吗?
我记得它的出身,那是一家再寻常不过的铁匠铺,没开炉时,满店都是隔壁卖臭豆腐的味道。
可它同我生死相依,无论是睡是醒,我从没跟它分开过——
直到有了阿沁以后——
为什么我一想到阿沁就想要从寒路的手边躲出去,落荒而逃,逃得越远越好?
“……真的不行!”
寒路看我的眼神明明殷切,我却只觉得他冷静得近乎残酷:“你不明白,她不是别人。”
“我明白,”他并不回避我的目光,无论我是惊是惧是疑,他总是以深沉而恳切的话语回应我,“阿沁于你……至亲至重。”
他目光一转,落到剑上:“可你素来豪勇,敢为不可为之事。”
我僵在那里,和我的短剑对峙,任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拖了不知多久,阿沁忽然惊叫一声,仿佛在梦魇中有什么人正要取她的性命。她鼻翼翕动,粉嫩的脸上两道浅棕色的眉深深皱起,我赶紧又慌又乱地抢了她过来,同她脸贴着脸,不停轻拍她的后背。
在灼热的气浪中,她的脸怎么这样凉?
“阿沁!”
我哑声唤她,可她怎么没有丝毫反应?
我忙运转真气输进她后心——
“不可,真正的阿沁尚且需要——”
“求你别说了!”
我急痛攻心,眼前一晃,再缓过神来时,寒路的剑指已经抵上了我的掌背,他的真气汇入我的掌中,又流进阿沁体内——好炽盛的真气,竟比天上的骄阳还热。
“你不是说……她是假的吗?”
寒路叹了口气,“但求能安你心,这一点不算什么。”
在我的怀中,阿沁的呼吸渐归平稳。
寒路和我各自收掌,可是那柄短剑依然逼视着我和她。
握着它的是寒路,他那只石雕铜铸似的手不曾有半分颤动。
他并不催我,看我时温和宁静,一如既往,仿佛只是请我做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譬如喝杯茶,或是观片刻云海,而他也可以天长地久地等下去。可他又道:“她很快便会与你相见。”
我看见的不是她吗?
我看见的若不是她,那是谁??
我看见的是昏睡的阿沁,不是活蹦乱跳的阿沁……
是哭闹不止的阿沁,可还有另一个她,笑时会露出两个梨涡……
这个阿沁总是要抱,那个无论什么时候都跑在最前面的她呢……?
朦朦胧胧中,我怀中的孩子逐渐分出两个影子,一个黯淡,一个明亮。
那个明亮的影子轻轻一跃,融入我掌中。
——我的掌中多了一柄明亮之物。
那个生龙活虎的阿沁在等我!
我握拢了剑柄,却使不出半分力道。我恍然想到自己以前也杀过人——
我有一把削金如泥的短剑,可是杀人原来这样难么?
“寒路,若要有什么万一,我——”
我又能怎么样呢?
“你可愿信我?”
“我不是不信你!”我几乎喊了起来,“可这是我在赌——在赌阿沁的命!”
寒路握紧了我的手,我想抽出手来,他却用另一只手将我握得更紧。我眼中有多少抗拒,他眼中便有多少温慈。
“阿沁在等你。”
他的话如同咒语,在我耳中形成蚊呐般的无数回音,最终汇聚到心上,在那里惶然一撞。
“既是虚像……她不会流血的……是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就像老僧敲木鱼。
“眼中不见,即是乌有。”
寒路伸出手来,要挡在我眼前,我却偏转了头。
“眼中不见……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我不知自己眼角是否有泪,一呼一吸,仿佛这天地之气都被我耗尽了。
“我——”
顷刻间,不知是他还是我——
是他也是我——
我们的手曾经十数年日夜不辍,成千上万次演练之后,已臻极致的精准。它们在卖弄炫耀,在这座阳光吞噬了每一缕声响的死城中极尽所能,悄然执剑,向一个安睡中的孩童的心窍刺去。
剑一沉一浮,一起一落,不见半点血痕。
霎时间天旋地转,我身边的一切似乎都在炸裂,坍塌,响声令人震耳欲聋,久久不绝,有如天神暴怒。
阿沁藕色的衣上终于晕开一大团鲜红的血色,似春花怒放,而我眼前,只剩模糊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