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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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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路抱起阿沁,借助石台略高的地势凝神四望,我则留心地面:这个石台共有八角,如莲瓣绽开,每角又以玄黑的晶石镶嵌出莲花纹样,看着分外眼熟——过去它的中心处是不是有个莲蓬般纯金的祭坛?莲台之下,仿佛有人在翘首观望……
“我想起来了!当年破阵的关键就在这儿!”
当年秦渺一路占算方位,同我来到此处,她见到祭坛上有两樽酒,酒色殷红,散发出粉甜而腻、又透着一点腥的味道,忽然大惊失色。她说那两樽酒既是破阵的关键,又是“凶邪之物”。
说到酒,我倍感口干舌燥,忙要过羊皮口袋喝了口水。阿沁见了,也舔舔嘴唇,表示想喝,不过寒路若有所思,接过羊皮口袋的反应似乎也慢了半拍,这让阿沁大为不满。她小手一揪,寒路的衣襟立刻翻扯开大半,连中衣都露了出来。我禁不住偷笑,可寒路居然处变不惊,只道:“然后呢?”
“然后什么?”
“酒。”
“哦!然后我们喝了酒,阵中景象突变——”
“你当真喝了?”
寒路面色凝重,不等我答话便问:“为何?”
我耸耸肩:“当时祭台上共有两樽酒,两个人,我不喝谁喝?”
“为何偏偏是你?旁人呢?”
“秦渺也喝了呀!”
我想起寒路并不知道当时的情景,便将杨序如何带兵躲在祭台下做缩头乌龟,秦渺和我又如何饮尽血酒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总之,杨序不敢喝,我师父门下却没有贪生怕死之辈!”
回想起这件事,我依旧是扬眉吐气,颇有些骄傲的。
不料寒路双眉紧蹙,脸色十分难看,一点儿也没有体会我当时的心境。
我知道他为的是什么事,可还没等我说出半句宽慰的话来,他又好不痛心地说道:“孙溦……你为何如此不知轻重?”
我当即着了恼:“我不知轻重?敢情杨序就知道轻重了?!”
我话里怒气满溢,吓得阿沁“呜”一下哭了。阿沁在哭,寒路抱着她也是满面愁容,我看着他们二人,说不出心里是愤懑,是歉疚,还是失落,只觉得难受极了。我忙转过身,拔腿就走——
真是倒霉,我的拐杖又不知丢到哪去了。
我跛着脚,伤腿稍一吃力,便是一阵刺痛。巨石砌的台阶每一级都有半腿高,我落地比往常重得多,感觉就像是举着伤腿往石地上硬掼,可谓寸步难行。
寒路跑上来扶我,我瞪了他一眼,甩开他的手继续迈步。他忽然从后面抱住我,手臂束在我腰上,又紧又热。
“寒——”
我正要发作,却听见他哀伤又低哑的一声唤:“孙溦……”
那声音往我心上软软地一戳,我的腿立时走不动了。
他一声长叹:“……是我之过。”
我听见自己也跟着偷偷叹了一声:“唉……”
他的胸口贴在我耳边,那里头怎么跳得这样乱?
我转回头,一眼又瞧见了他被阿沁掀开的领口,这回气可真消了大半。我照旧推开他,只是手上力道减了七成:“你先穿好衣裳。”
他顺着我的视线低头一看,惊得全身一僵——原来阿沁之前做了什么,他浑然不知。我替他拉了拉领口,他自己又胡乱地整了整。之后他就一直垂着头,良久,才哑然道:“是我错了。”
我伸出手,让他扶着我,一边走,一边有些作苦地笑道:“你有什么错?是我自己不愿让杨序小瞧了去,而且我当时饿得前胸贴后背——”
“饿!孙溦饿!孙溦饿!”阿沁突然嚷道。
“……我现在不饿,”我对寒路继续道:“我入阵前赶了一路,什么也没吃,秦渺又不像你背着干粮——”
“孙溦饿!孙溦饿!”
“……我师姐长我五岁,她死之后——”
“孙溦饿!阿沁也饿!”
“……她死后我曾想,五年后的——”
“阿沁饿!阿沁饿!饿!饿!”
“……五年后的上元灯节,兴许就是我的——”
“饿饿饿!饿!饿饿饿……!”
“……钟离沁!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你说什么?”
阿沁“饿饿饿”的喊声连绵不绝,荡气回肠,盖过一切。我只见寒路动了动嘴,却完全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饿!饿!呜呜呜……阿沁饿!”
阿沁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我说,还是先喂她吃罢。”
……连寒路都被她吵得没了脾气。
我们只得快步走到石墙的阴影中,在她两旁坐下,准备喂她干粮。
寒路打开布包时,阿沁收住了哭腔,眼里全是期待的泪光。可是谁也没想到,那两包锅巴全给“水”泡化了,糊在布袋上,看着十分恶心。整整三十六个烤馕更是无一幸免,全都变成了好大一坨稀烂的面泡。
阿沁什么也不管,抓起一堆烂面渣就往嘴里送,可我转念一想,那“水”诡异得很,经它泡过的东西怎么能吃?!我赶忙抓住了她的手,说什么也要将她手里的宝贝挖出来。寒路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劝她吃风干驼肉——那驼肉包在油纸里尚算完好——可她看都不看,只顾着使出吃奶的劲儿跟我抢几块烂面渣,边抢还边嗷嗷哭。
一场鬼哭狼嚎之后,阿沁停了下来,我累得直喘,她也岔着气。她张开左手看看、右手瞧瞧,发现一双小手里什么都没剩下。她嘟着小嘴一抹眼泪,又瞅瞅寒路手里的驼肉干,同时不忘机警地瞟我两眼,生怕我再跟她抢驼肉似的。
趁我眼波一转,她如饿狼般出击——
好一个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她不仅夺走了寒路手里的驼肉干,还顺藤摸瓜,撕下了寒路半幅外袍!
转眼间,石墙下响起一阵狂哭,一阵疯笑,一时热闹极了。
整个午后,寒路一直披着从肩到背裂出好大一道缝的外袍,扶着我在迷阵中寻找出路。他系紧了腰带,正面看去似乎仍是衣冠楚楚,可从侧面望去,却是穿得……颇有异域风情。
不过寒掌门不管穿成什么样,始终不改做掌门的风度。他雄姿英发,高瞻远瞩,一本正经地对我说道,迷阵之术在中原早已失传,仅存的记载里提到,必须破除阵眼,方可脱身。上次我与秦渺饮下的血酒即是阵眼——寒路谈及此事时依旧神色黯淡——此次杨序重启迷阵,必定更换过阵眼,若能比对出迷阵今昔的不同之处,就可能找到阵眼,破出迷阵。
“嗯……当时迷阵里蚊子苍蝇甚多……”
我说这话前遣词造句了好一番。
“此话当真?”寒路认真问道。
“我的意思是……我当时忙着赶‘苍蝇’拍‘蚊子’,忙得很……”
寒掌门这回听懂了我的意思,他和蔼地笑了笑,说道:“……无妨。”
这迷阵就像最蹩脚的工匠建房子,门钉到了屋顶上,屋顶又盖在了行道旁。我们在其中移步换景,兜兜转转,如坠层层相嵌的迷梦。我唯一能辨别的,便是这迷阵同上次一样,仍由石墙分出了内城与外城,外城的石屋石廊东倒西歪,烟熏火燎过后,到处是碎砾黑灰。内城里尚有些勉强看得出原状的宫室神庙,不过描金的白石之上也蒙了厚厚的一层沙灰。
在此处寻找阵眼,除了靠体力和运气之外,我着实想不出别的办法。
而且我和寒路永远不知下一步是否会跨入出其不意的险境,因此我手不离剑,寒路牵着阿沁,也如履薄冰。有一次,阿沁毫无征兆地一停,险些绊倒了寒路。她口水哗哗流,像是闻见了烤肉的味道。
……说起来,她已经吃掉了大半块骆驼肉,却仍然时不时地喊饿。也怪寒路选的好干粮——驼肉干甚咸,阿沁吃了肉又吵着要喝水,半天下来,两个水袋也瘪了大半。我们只好哄着她,直到星夜挂起,才哄得她昏沉睡去。
在这沙漠之中,夜凉得刺骨,还好寒路背来的那顶狐裘把阿沁裹得紧紧的,让她能有一夜好眠。
寒路又拾来了一些木屑残片,在一所尚能避风的石屋中生了火。
火光幽微,不时发出毕剥轻响。
我们围坐在火旁,靠得很近。
阿沁枕着我的小腹,鼾声和她的身体一样柔细——她睡时的模样可比醒时可爱多了。
寒路解下我伤腿上的绷带,为我重新上药包扎。想到他搀扶了我大半日,又要照顾阿沁,实属不易,我一咬牙,这便自告奋勇,请他脱下外袍,替他补衣服。
我从裙摆下割了些布条,将裂开的部分绑在一起,这所谓的补,我三下两下便完成了。不过寒路还在认真负责地给我敷药,接过外袍,也只是放在地上。
昏黄的火光照着他的中衣,仿佛有一道道红蛇般的伤痕从衣下透出来,看得我触目惊心。
“这个药是你那时候用的?”我轻声问。
寒路并没有用多久就想到了我所指的“那时候”。
他点了点头。
我突发奇想:“那这药还能用吗?”
瞧他如今的身手,用这个药,想必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韩大夫查看过,此药越陈越好。”
“……韩泠为何要查看这个药?他知道我腿断了?!!”
寒路莞尔一笑:“应当不知。”
也是……
韩泠看他在前,我折腿在后,时间不对——
也不知韩泠现在怎么样了。若非阿沁撞伤,他本是要出山给寒路诊病的。那样的话,我在岐山看着阿沁,寒路在密山守着他,杨序和封从龙还哪里抓得走他们?
……想来想去,这一个个还是我害的。
……孙溦,你真是活该!
寒路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有意安慰我道:“当初姑息了封从龙,是我的过错。”
“这怎么又是你的错了?”我不禁一笑。
寒路默默坐在我身旁,火光将他的身影投在石屋四壁,四个影子同时包裹着我,高大又沉静。火燃得微弱,墙上明与暗的分界也十分柔和。这么小小的一团火,怎就如此温暖?
火光荧荧的,给我身边这人塑了一层淡薄的金身,令他在一屋的烟火气中,又有了一种超脱尘世的慈悲面容。就是这么一个从供桌上走下来的玉像正轻轻摩挲着我的腿,自上而下,从前到后。粘稠的伤药和他掌中的温度一同渗进我腿中,淡淡的苦味渐次化散开来。
韩泠为何要查看他这个药来着……?
“你身上的伤还会疼?”
“只是偶尔。”
他在我腿上缠绕纱布,一圈又一圈,不带一点情绪起伏,连每圈露出的纱布都是一模一样的宽度——他可真是个逆来顺受的好徒弟。
重新固定好我的伤腿后,他又展开外袍替我盖上。我的腿在寒夜中隐隐作痛,可他只穿着单衣,叫我如何看得过眼?
我将外袍还给他,他推让了一下,见我不肯受,方才接过去穿好。
“你不冷吗?”
“习惯了。”
“那是因为你住的地方太冷了。”
他那个无咎峰,真是冰雪终年不化。
他向火中添了一把木碎,头也不抬,“亦是住惯了。”
“你打小就一直住在无咎峰?!”火光在我惊起的话音中突然一跳,“这也是你师父略施……??”
在我眼前,他师父忽然长出了青面獠牙,扛起了狼牙棒。
“……我十五岁方上密山。”
“……哦。”
——是我忘了,并非所有人都像我一样,从小就长在师父身边。
如此说来,他武功被废也是十五岁之后的事了?江湖传说他二十四岁便练成了藏剑诀,随后代行掌门一职……所以只用了不到十年,他就从谷底爬到了顶峰吗?
恢复得好快!
“那你住在无咎峰上……”
我本想问他“住在无咎峰上多久”了,可话到嘴边,我又觉得这似乎不当问——
在武功尽废的那些年里,他也是一个人住在无咎峰吗?那时他筋骨俱断,行动不便,饮食起居如何料理?他的病就是那时憋出来的吗?
“十余年了。”他忽然这样说道。
“你在无咎峰上住了十余年吗?”
“是。”
他十五岁才上的密山,又在无咎峰上住了十余年,算起来,无咎峰几乎是他密山岁月的全部了……
这十余年间,他大起大落,其中多少坎坷辛酸,皆只一座孤寂的雪峰相伴吗?
“你……”
我一时没忍住,开了口,却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他低头沉默着,半晌无话,只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火堆。在微光中,他的五官轮廓极深,哪怕再多的沧桑落寞,都藏得分毫不露——
他哪里会需要倾吐,又哪里会需要外人的怜悯与同情?
此间的冷与无咎峰的冷仿佛是相通的,此时的冷与他十余年间承受的冷却似不同……
真是好冷……
我团起身子,头枕在膝上,不能自已地吁了口气。
那团微弱的火焰也随之弯了弯腰。
我们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又回到了他们原来的位置。
“原来……”他低沉的嗓音忽然打破了石屋的寂静,“我家住金陵。”
我猛地抬起头——
不会是我听错了吧?
……
……
我不曾想到他会告诉我,更不曾想到他会生在金陵。
他这样孤清的一个人,不该出身于大漠、草原或是另一处高峻的雪峰吗?怎么会是金陵?
金陵的晏乐升平、软红十丈,我早在岐山里就听说过——他上密山时正是年轻气盛的十五岁,若是习惯了那样的江南佳丽地,又怎么受得了无咎峰?
更何况……
他在无咎峰上独住,一住就是十余年,其间又练成了藏剑诀,从此以后,甚至在习武的漫漫长途中,他都只能是孑然一身,再无同道——“一世只传一人”,藏剑诀本身就是中原武林孤绝的巅峰呀。
难怪他说起练剑,总称“剑道”——原来他并非是在练剑,而是以身献祭……
他是将自己缚到了载风沐雪的祭坛上,从此日夜承受孤独的锤炼,以奉剑道!
好一部无情的藏剑诀!
好一座寂寞得人有病都不愿去治的无咎峰!
在那无咎峰与藏剑诀以前,凭他的举止谈吐,想必,他也曾是个金陵城里繁华中来风流中去的少年……
我心想,他何以选了如今这条路,我大概是永远也无法懂得了……
有些事……我却是懂的。
我想了又想,想了又想,终于开口道:“我游历了大半个中原,不过金陵还只是听我师父说起过。他说‘大隐隐于市’,当年若是不入岐国,终老金陵,也是不错。
“但你不知道——”我撇撇嘴,“我师父虽是不世出的高人,却养了三只狗六只猫,猫狗天天大战三百回合,还有满堂的鸡!”我用手比划出小鸡翅膀扑扑,“他还腌了整整十——八坛酱瓜!在我们那竹楼前院里,真是连借个道都不容易!要我说,了不起的剑客就该在你们密山那种地方,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我豪情万丈,在空中伸开双臂,比拟出山峦的雄势。
这时寒路脸上隐有笑意,看得我颇受鼓舞,心想要趁热打铁,连忙又道:“你若是空虚寂寞冷,不妨下山去收个小徒弟……”
有什么诗能形容这种徒弟的妙处呢……?
我正想着,寒路突然接了口:“女弟子更佳。”
……??
……!!!
原、原、原来寒掌门还有此等癖好?!!
我吓得一身冷汗,什么也不敢再说,只听他继续说道:“此女弟子根骨清奇,天资卓异,日日与影子打架,同蚂蚁斗法,上房揭瓦,滚下山崖——”
他一下子绷不住,终归笑出了声来。
他笑的时候不多,却并非故作深沉。像眼下这般喜悦时,他开怀一笑,确实像人常说的,仿佛春暖花开,同冰山上艳阳融化了霜雪一样好看——我又怎能忍住不笑呢?
阿沁好像也听见了我二人的笑声。
她在睡梦中吮吸起拇指,小嘴咂咂作声,脸上甜甜微笑,让我看了就想伸手去摸摸。可就在我伸出手的一刻,阿沁猛地坐起来,将我猝不及防地压倒:“饿!饿!阿沁饿!”
“阿沁!你白天饿,晚上饿,怎么做梦也饿!?”
我从她癞皮狗一样的身体下挪出来,听见她哭,我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了。
“呜呜呜……饿!呜呜呜……饿!”
她可怜兮兮地看着我,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我完全想不通怎么韩泠才养了她几天,就养出了她猪一般的胃口,正想开腔,寒路却抱了她过去:“阿沁长身体,由她吃罢。”
“要吃你给她吃。”我可看不下去。
这下好,小姑娘在大半夜里狼吞虎咽,横扫千军。
我一时错觉:难道下午那大半条骆驼肉进的不是她的肚子?那块风干驼肉足足比她的小肚子大上三倍,怎么就进了无底洞?
寒掌门真是温柔,一颗耐心简直是只应天上有,人间几回闻。他抱她在怀中,给她喂水切肉。过了好久,她才渐渐睡去,在梦里,还嚼着小指一样细长的肉干。
我和寒路对望一眼,他点燃了那张轻飘飘的油纸,两个羊皮水袋正敞着口,躺在地上。
我如遭雷击——我们的干粮和水竟都耗尽了。
……钟离沁!我叫你吃!这还不出一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