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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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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以为,阿沁一个人在阵中,用不了多久,她的哭声便会响彻云霄,甚至将整座摇摇欲坠的水云城荡为平地。
可是城中一片死寂。午后的阳光把风都晒软了,它吹过破石墙缝,又吹到碎石地上,无论吹到哪里,都吹不出一点动静。
“阿沁……阿沁……阿沁……”
我不停地喊,喊到嗓子冒烟,也没听见半点回应——莫非阿沁哑了?
后来,喊也喊不动了,我们唯有默默地、用脚一步一步地、漫无头绪地找。
昔日这座迷阵里有烈火滚油,明枪暗箭,有天上地下到处埋伏的雇佣兵,有成群结队冲撞过来的疯骆驼,甚至,连迷阵里的沙尘都比外面更强些。可是迷阵的新主人似乎对那些小把戏毫无兴趣,把它们统统撤走了,于是迷阵只剩下一个空壳——一座偌大的、谜一样的空城。
凭寒路和我的体力,在这空城中走上几天几夜原本只是小菜一碟,何况寒路还背着一身“大菜”。不妙的是我几日前刚摔断了腿——在这里平路上走着能撞上墙,上了墙又会平白无故地跌进坑,坑底戳出半截尖石柱,躲过石柱,却又坐到了窗台上……总之,每一转身移步都可能换到另一方天地,千变万化,难以预料,更难绕回原地。
我举步维艰,可是为了不与寒路失散,还得拖上他一道。
烈日下,我的拐杖响个不停——
橐,橐,橐……
吵死人了!
我走得又慢又烦闷,只觉得雪麟剑真是该打。我望望苍天,愤愤然道:“要不是它,你我本该脚不沾尘,一个横扫东西,一个纵横南北,就这么个破阵,还不轻轻松松翻上个三遍?”
“……走累了?”
“没有!”
我没好气地摇摇头,“就这么几步路累什么累……”
忽然,我又想:“难道断了腿就不能使轻功了?!”
寒路连忙抓紧我的手肘:“还是谨慎为好。”
“……”
我想想也是,这迷阵变化多端,万一天上又是无端端一堵墙,我撞墙撞废了腿不说,光那个样子……就够难看的。
寒路道:“我可以背你。”
“那你背上那一大捆干粮呢?”
“……还是走罢。”
“……”
“或许阿沁能听见你的脚步声。”
我脚下一个趔趄——寒路,你可真会安慰人。
我们且行且找,没想到,在拐杖敲地声以外,当真有另一种声音在渐渐变响。我恨不得贴地细听:也是“橐橐”,像极了我落脚声的回响,却比它更轻盈,更欢快。
“阿沁!”我激动地大喊。
她就在右手边的一座方形石宫之内,石宫异常坚固,迷阵内完整的遗存几乎只剩这一座,铜门厚重,可挡千年风沙。我和寒路同时举掌逼开铜门,一阵陈腐又浑浊的气味扑面而来。乳白色的尘埃之下,只见石室内成排的——竟是跪坐在地的枯骨!
我短剑在手,却仍止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枯骨经风一吹,扑扑楞楞,散落一地,无数惨白的骷髅滚落到阴冷无光的地上,向我们诡笑。
“橐橐,橐橐——”
响声来自枯骨之下!
地底深处传来轻微震颤,如波浪一般在我们脚下荡开——阿沁在地底下?!
我赶忙用拐杖在一片骷髅和碎骨中敲敲打打,寒路也拨开一堆堆枯骨,在地上四下叩击。
他很快便在石宫深处的地上发现了一扇暗门,通向离橐橐声更近的地方。
“我先去。”
寒路纵身跳入深不见底的地洞,霎时水声溅起。
我正纳罕大漠里为何会有水,却又听他喊道:“且慢!有——”
水声迅速淹没了他的话音。
……原来寒掌门不会凫水?
救人要紧,我跌跌撞撞冲了过去,“扑通”一声——
这不是水。
四周一团漆黑,仿佛天地未开,万物乌有,但我手下粘腻,郁烈的腥气扑鼻而来……世上怎么会有这样深不见底的一池“水”?!
“寒路,寒路!”
我在“水”中游了片刻,仍找不到寒路,也听不见方才的橐橐声。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深吸一口气,猛地扎进“水”中,向深处不断下潜,同时用手探摸四处。我先是摸到了一根湿滑的长带,像是水草,紧接着更多水草从我指间穿过,叶面尽是粘液,抓握不住,便又从我指缝中溜走了。
越向下,水草越密,越像是织成了网。我摸索着那层网,只觉得水草层层交叠,向各个方向无限蔓延,最后……
怎么水草在我头顶上闭合成了一座牢笼?!
我忙向下踢水,双手奋力上撑,水草结成的牢笼却在飞速收缩,围得我密不透风。
我心道不好,就在这时,那水草织成的牢笼忽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气息将尽,什么也来不及多想,只是快快游回“水”面。
出“水”的刹那间,腥味和铁锈味再度涌进我的鼻腔,甚至比上一次更浓烈。我换了一口气,正想再次潜下,双脚却碰到了突兀的硬物。我用脚向下一划,竟是“水”底——
怎么方才还这“水”还深不可测,此时却轻易触到了底?
我正犹疑,有什么锁住我的腰,我迅速一掌推出——
“嘘……”
是寒路捏住了我的手腕。
他凑到我耳边,以几不可闻的气声说道:“水下有蹊跷……”
“是水草。”
正好有一片水草飘过来,缠住了我的腿。
“不是……”
“……什么?”
那片水草忽然卷上了我的腰,在清凉的“水”中,它竟然是微温的!
它像泥鳅一样在我腰间乱扭,仿佛小阿沁在热情地欢迎我回家。
“这——”
好像又有一片“水草”贴上了我的手,用它触须一般细长滑腻的枝叶,在轻柔地……
抚摸我……
它身上怎么还有海参一般肥厚的肉质,正在我脚踝肌肤裸露之处滚动——
它是吻了我一下么?!
“这是什么?!”我惊呼出声。
“水”浪倏然激荡,寒路随即发出吃痛的一声闷哼,一声,又复一声。
我忙压低音量:“它在咬你?”
寒路紧了紧我的手腕,作为肯定。同时,他的身体猛缩了一下,像是在躲避“水草”的撕咬。
可它们不咬我啊!?
不仅不咬,还——
“你来……!”
我将寒路悄悄拉近。
“怎么样?”
“唔……”
“好些了吗?”
“……好些……”
“还咬你吗?”
“还在咬……”
“那你靠近一点呀!”
“……”
寒路!!!!
无非是被咬了几口,你环住我的腰又整个人贴上来干什么?!!
都不透气了!!!
你那双又是什么什么诀又是什么什么剑的手!怎么就变得如此不稳……不安分?!!
“别往我耳朵里吹气!”
这个最让人受不了……
“好……”
他一开口,又一股潮热的气息直撩我的耳膜,痒得我浑身酥麻,百爪挠心。
“寒路!”
我猛一回头,差点撞上他的——
反正眼前太黑,我什么也看不见,没看见……
“你——”
“嘘……”
“嘘什么!?”
“你看——”
“看什么?!”
“似是阿沁——”
“什么?在哪儿?”
我前后左右东西南北好一番张望,可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上面。”
“上面?”
我立即抬起头。
上面同样是无尽的黑暗,我瞪大了眼睛,似乎是看见了一星点暗红的幽光在浮动、漂移。
“上面有什么?”
“有人在掷石子。”
“掷石子……?”
是了!“橐橐”可不正是从远处听来有人在扔石子的声音?!
“她就在上面?!”我急忙拍他的手,“我们去救她!”
“好。”
他在黑暗静静盘算了一刻,而后,他松开了一只手,却用另一只手使劲将我朝他身前一压。我瞬间打了个激灵,他也气息大乱……
……
还好我二人内功深厚,一转眼,一切又回到了该有的状态。
……
突然一声巨响如劈山裂石,包裹一切的黑暗豁然迸裂,凉意临头浇下,强光急刺我的双眼。在一片花白的视野最高处,有座凌空突出的石台,一张稚嫩的小脸,因骨折而被吊起的手臂……是阿沁!
“阿沁!”
我拼命伸手向上够,她柔软的脸刹那间已在我的指尖,脸上笑颜尽绽——
“啊啊啊啊啊……”
无数刺耳的尖啸声从下方暴射而起,陡然腾空。声浪中似有一股诡秘的魔力,于无形之中拽着我和寒路猛然直坠!
“铮”的一声,雪麟剑钉进了石台最外缘,寒路一手紧握剑柄,另一手搂着我悬在半空中。
阿沁跪在高台边上,脸色大变,与此同时,尖啸声猝然消失,不留半点余音。
我们身下是数丈的虚空,在几乎看不清的尽头,有一池清澈的浅水正从雪麟剑劈裂之处向更深处汩汩奔流。
“孙溦,孙溦……”
阿沁的脸从高台上探出来,她又慌又怕,斗大的泪珠一颗颗滑落。
“别动!”
我生怕她从高台边滚落,情急之下一声厉喝,吓得阿沁嘴直瘪,随即哇哇大哭起来。
“别怕……”
寒路艰难地喘了口气。他右臂青筋暴起,雪麟剑在他手中红似血,炽如火。
他紧抿双唇,憋足一口气,又向上一振——
“嘶啦!”
他的袍脚竟被撕下了一条——难怪他一直无法将自己同我一齐拉上高台,原来那股看不见的魔力仍然死咬着他,要强行拖他跌入深渊!
“咯咯嘎嘎……”
那股魔力重新发出了声响。
它化作苍老低沉的喉音,不知所云,却越来越响,浑似什么东西正一点点顶出棺材盖。棺材盖下忽又混进了高亢的女声,婴儿的啼哭声,狗吠声……霎时间,千百张嘴同时在我们脚下炸开了锅,乱哄哄如千百个妖人念咒,其中似乎还夹着一声怒吼:“他又要逃了!抓住他!”
寒路屏着气,满脸通红,脸上的汗珠连成长串,如雨般在空中直坠。
他的手已经沿着雪麟剑的剑柄向下挪了一毫,只要他手上再有一丝松懈,阿沁就会眼睁睁看我们坠落,直至粉身碎骨。
倘若只他一人,要上去绝非难事,可他怀中有我,又要与身下那股魔力顽抗——
倘若只有他一人,纵使脚下是千军万马,他也能比千军万马更快……不是吗?
我忽然就有了主意——
“寒路你放开我。”
他好像并未听见我的话,只是又憋足了气——他脸上一片煞白。
“你别忘了,我还有一条会使轻功的腿!你记着伸手……有多长就伸多长!”
时间紧迫,我无从细说,只顾着到腰间去解开他的手——
他的手在我腰间忽一收紧,我听见他在我头顶同时挤出一声:“好……”
我的心突突乱跳,千百张嘴犹在争吵不休,阿沁又在高台上呜呜地哭。
我闭起双目,敛了敛心神,随后在他手臂上轻点:一,二,三——
在他手松开的那一瞬间我用脚轻点他的脚背,借力一跃,直取高台。
就在同一瞬间,他悬空的身体此前极力维持的微妙平衡也被我打破,雪麟剑脱出了他的手!
我一站上高台便急急回转,扑到台边——
寒路呢?!!!
为何我眼前只有眩目的白光?!!
一念之间,所有一切尽随寒路的身影蒸发……
只有我的双手仍麻木地伸出,伸向我们刚才约定好的方向,仿佛它们还能看见他的残像——
有多长,就伸多长……
我的手忽然被什么紧紧一握——
温热传来,我这才再次记起了呼吸——
他在我的余光中跃起,血液重回心脏。有生以来,我胸腔内的搏动头一次如此清晰,同擂鼓一般。在刚才那不盈一息的时间里,我仿佛是到生命的尽头走了个来回。
天哪,好险——
我木然瘫坐到台边,长舒了一口气。
我身后有锁链被斩断的铿锵脆响,阿沁飞扑过来,我急忙以掌抓地,以防她一用力将我推下高台,可我再一看——
哪里还有什么凌空高台?!
我们所在的石台之下,不过是十余级巨石砌成的阶梯,石阶光滑白净,反射着灼目的日光,通向长长的甬道。
——在迷阵中,我同寒路悬空挂在雪麟剑上的那一处竟然与此地相连,这真是匪夷所思!
寒路刚刚在我眼中消失的那一刹那,他曾与我身各一方,也险些……阴阳两隔。
可不是好险?!
我心有余悸地看了看那个将性命交托于我的人,他只是点头一笑,仿佛一切皆在预料之中。
我再看他身上,他岩褐色的长袍依旧,不染一点血色,只是濡湿了,贴在身上,色泽更显深些。
我又看看自己:我的发梢在滴水——滴滴透明的水——绛色的袍脚下也是转眼即干的“水”印。
怎么会这样?
我和他手上竟没有一丝血污,我捂着鼻子闻了又闻,连一丝腥气都闻不见。
……
……
……
方才那真的只是水吗?
我疑心顿起:“刚才在水下,真的有东西咬你?”
“是。”
“咬了哪儿?给我看看。”
“……当真要看?”
他有些局促。
“……算了。”
我用脚趾头都能想到,有些事情还是……少看为妙。
“又不看了?”
“不看!”
我们找到了阿沁,这比什么都重要。接下来,我们尽快离开迷阵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