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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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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里还未喊出的尖叫被咽了回去,四公主握紧着手里的东西,无力地侧倒在了茵垫上。她难耐地喘息,试图压抑内心的惊恐不安。
窗外的月光已被云层遮覆,有鸟鸣声迭起,又转为寂静。母屋里只有昏黄的灯光飘摇,记忆里被割成两段的帷幔完整的悬挂着,除了被自己撞倒的小桌,这母屋内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四公主撑着地面坐起来,慌张地打量四周,像是在找寻什么,只是死寂的夜晚并没有给她什么回答。
“……我……我是在做梦吗……”她愕然自言自语道,“幻觉?妖怪作祟?”
接着,四公主慢慢地低头看向自己颤抖不已地、紧紧攥着的手。
她松开五指,掌心上安静地躺着一朵孱弱的白菊,证明着一切所见并非幻境。
她皱着一双好看的眉,咬着牙说:“……我……究竟……”
犹豫了片刻,四公主大着胆子扑到几帐上,撩开了帷幔朝帐外四面张望,只是一无所获。
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安心,她放下了帷绸,看着手心的花朵思考。
周遭的一切毫无变化,唯一变的是月光。
那今日的月光又有何不同?若是说月光有灵,那就属月形盈亏的妖力之说最为有名。只是今日既非朔月,月形又并不充盈,难以应上其中满月妖说。
不,并非是月光……而是书!
四公主连忙膝行到桌子前,打开了《蓝毗尼夜行》中起先夹着白菊的那一页,逐字逐行的看了下来。
白菊所在正是物语的第二帖,“月下伽蓝斗红石”:
“月色初现之时,山间寒气骤起,竟致林间翠叶一瞬结霜,遍山鸟兽啼叫。山路上显现出一步接一步的血色脚印,妖气横天!”
“伽蓝僧正在山中佛寺内默念《法华经》,突然大门破开!月光之下走来一黑衣女子,红目黑发,血手抚面,正是大泷山之主,红石姬是也。伽蓝僧在佛前不为所动,犹是念经侍佛……”
第二帖写的是大泷山的破庙中,和尚与鬼女红石姬初次论斗。
书中所写的红石姬,乃是一位病亡的贵女,被抛尸于荒山中由怨气积累而生,生前便于文采学识一类颇为自傲,死后常在月夜捕猎健康男子和女子,要他们与自己一较文学,若是稍有不慎,便会被她吞食腹中,又或是被她提了魂魄炼成手下的奴隶。
红石姬只在晚上作祟,人们只有白日才敢从泷山经过;但又因红石姬美貌,有许多男子自恃文采非凡,故意夜上泷山与之对诗论经,但往往血肉无归。物语第一帖中便有一贵族男子,好爱女子容颜,为红石姬美艳之名而来,最后惨死,进了红石姬腹中。
而和尚则只是个普通和尚。由于他貌丑至极,寺庙都拒之门外,怕他在寺院闲逛会惊扰了香客。无处可去的和尚便自行在山野间苦修,偶至大泷山,自称伽蓝僧。但其人学识极为渊博,通晓内外学论,古今奥理,善于辩论,初战竟然让红石姬告了败。
“红石姬笑道:好一个苦业修行的丑僧人!你既敢来我之泷山修行,我便放你一晚。次之月夜,我将再临,势必叫你败在我裙下哭那佛理虚假,人性脆碎!言罢,云收雾卷,圆月尽蔽,红石姬随月光而失了踪影。僧人只是双掌合十,念般若密多时……”
看罢几页绘卷文字,四公主咬唇沉思。
缘何书中突有寒菊?她方才就想起,三条殿没有一处种了此花。
月光一放一收的景象为何与书中红石姬相同,月现时与月收时,究竟是何玄妙?又为什么白菊是真,刀光是虚幻?那少年又是谁,与花和书有和关联……疑问太多,无一能明白其中道理。
这时格子窗外突然传来了王命妇声音:“殿下,夜色已晚,快些睡了吧。”
四公主一听,张了张嘴,犹豫了一瞬,还是没有将王命妇召来一说刚才发生的事,只是答道:“嗯,我知道了,命妇。让人来把熏香换了吧,我也困了。”
“是。”
等熄了油灯,四公主在寝帐里蜷缩着,指尖都还带着麻痹的感觉,愁眉不展地带着困惑睡去了。
“今天又讲什么?”烛火后的阴暗中有人问道。
“……”
那个人又自顾说着:“说说你的故事吧。”
“……”
“你为什么来这里?”
“……”
“是吗。”
“……”
那人一直自言自语,似乎讲了很多很多,很久很久。
听的人觉得有些心里的话停在了嘴边,想说却说不出口。
烛火闪烁了一下,开始变得模糊了,更远了,最后一片漆黑。
仿佛有什么声音在耳边极为近的地方喊着:“我会救你的。”
“醒过来!醒过来!”
接着那声音恨恨说着:“为什么没用呢?!为什么没用呢……”
“……”
“是我来晚了吗?”
“……”
沉默的人怎么张嘴呐喊都没有声音,尽管只是想说一句:你别难过啦。
“公子!”雅光被母屋里的模样吓了一跳,“您这……莫非是昨夜有贼人闯入了吗?!”
月之君摆摆手,说道:“不是,我昨夜兴致来了,想试试刀,只是院子外面冷,我便在屋内挥了挥,不想割着了这帷布,让人今日来换了吧。”
“是。”雅光吩咐了下去,又劝说:“殿下千万不要再晚上无人之时殿内使刀了,帷幔这类都还是小事,若是伤着自己了,雅光定是要自责而死啊!”
月之君横了一眼他,又翻起了手里的书:“哪有这么夸张,我自有分寸的。”
雅光在他肩头披上薄被,偏过头来瞅了瞅,又说:“大人这些日子似乎常看这本物语,可是其中故事有何奥妙之处?”
“嗯。算是吧。”月之君点点头,“我昨夜看到一处极为精彩。”
月之君今日似乎心情格外的好,昨日从鸿胪馆回来后还阴郁非常,叫人心急,此时像是全然忘记了昨天的烦心事。雅光想道,公子常年卧病在家,但仍是少年心性,喜怒变化快,倒也挺好。
“雅光!”月之君突然喊道。
“啊……在!大人有何吩咐。”
“今日外面云雾如何,夜晚能见月色吗?”
“唔……这大抵是没问题的。我来时见得那云薄且稀,今晚应当是星月可见。”雅光沉思片刻,答道。
“晚上的时候给我送些唐果子来,”月之君说,“我一个人赏月色。”
一人赏月,今日还未到满月之时啊?雅光虽然有些疑惑,不解少君的想法,但照久应下,又轻声提醒道:“大人,昨日辉哉大人来了……”
“是吗?我不记得了。”月之君抬起头来,闭目沉思了片刻,又说:“让他若是真的有事,一会儿就来找我。”
“是,雅光这就让人去传话。”近侍抬手招来屏风前守着的侍女,将命令吩咐了下去。
月之君又接着说:“你也先下去吧,我有事再唤你。”
雅光低头答:“是。”就跟着退出了帘外。
“等等,”月之君突然想起什么,叫住了近侍,“我从伊势神宫回来时带了一个盒子,你将那盒子傍晚时带来。”
雅光再次应下,轻手轻脚的离开了。
月之君抽出刚才侍女送上的熏香后的纸,提笔书法,写的却是一个“梦”字。挥洒罢,又换了一只笔,用曙红与花青调出新的颜色,笔头左右沾着,画下一点接一抹的花瓣。
他说道:“今夜,我一定要知道你是谁。”
过了一会儿,月之君刚停笔,雅光就在格子窗外喊道:“大人,辉哉公子来了。”
一旁年幼的产屋敷辉哉也隔着格子窗喊到:“兄长大人,是我来了。”小小的人儿后面跟着他的侍女,侍女也同月之君行了个礼。
月之君抬头看了一眼,说:“进来吧。”然后就放下笔,将画放在光下观察。
屋外的产屋敷辉哉很是欢喜,一路小跑扑进了寝殿里,进来就瞧见兄长坐得端正,病容较之前似乎好了许多,柔光下照着更别有一番清雅之美。小公子自觉收起了顽皮的样子,规规矩矩地坐在侍女铺好的软垫上,悄悄看月之君的举动。
小公子看见月之君手中的话,问道:“如今秋月过半,兄长大人怎地突然画起了藤花?”
“突生兴致。”月之君头也没回地答到,又问:“我听雅光说,你昨日来找了我,是与母亲又闹了什么不快吗?”
他一边又放下了画纸,掩嘴咳了咳,提笔继续添画。
“并非如此……兄长大人……”小公子捧着侍女奉上的茶,有些踌躇不决,垂着头说道,“母亲说,我三月便要元服。我不想这么早就……我想……”
话到了嘴边却难以说出口,小公子正犹豫着,忽然感觉到兄长看了自己一眼。他抬头看过去,只瞧见月之君依然在画上着迷,便想是自己的错觉,不自觉又低着头,久久不语。
还没画完这一串藤萝,月之君又停笔咳嗽了起来,一旁的侍女上前为他拍背顺气。等这个疾病缠身的少年缓和下来,小公子那一通想法也被打乱了。
只听月之君说道:“辉哉。元服是件好事,摆脱总角,去了解府邸外……十三岁元服比比皆是,你不必忧心什么。我出不了这门,也做不了什么,父亲是大概是想你早点去助他一臂之力吧,去做那殿上人……”
“……辉哉明白。”
产屋敷辉哉将脸掩在了袖下,看不见表情,声音却又些奇怪。
月之君放下手里的画,转过头来侧着身子看着他,母屋里沉默了一会儿。
“辉哉?”月之君问。
小公子闻声将袖子放下,不太自然地喝了口茶,又说:“兄长大人,母亲又请了位医生来,听闻是师从唐国大医师……我想这几天请来给您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