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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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两人简单说了一些生活琐事上的闲谈。譬如昨日如何，前日如何？屋内一人作画，一人饮茶，也算是午后的清闲时光。只是一开始的有些话题还没有得到准确的回答，产屋敷辉哉便被柳掌侍的人匆匆叫走了。
又过了会儿，天渐渐暗了下来。
“治病吗……”少年叹息说。
月之君望着天边垂暮的晚霞，昏黄而红艳的霞光洒在院落里，他披着外衣立在箦子上，任清风撩拨他的袖与衣。形容消瘦的他，眼中的风景似乎很近，又似乎深不可及。
“雅光。”少年唤道。
“在。”
月之君说：“你觉得我这病还是有救吗？”
他这样说着，像是在提问，可不等反应又自嘲一般的笑起来回答自己：“没有救了吧。”
四周跪坐的侍人们都低着头，左右交换了眼神，为自己病弱的主人无声叹息。
此正是日月更转之时，一侧落下，一侧升起，黑将要替代白，暗将要替代光，天边的绯与绀共存，有人称之为逢魔时刻。此刻的景象似乎碰撞到了月之君心中的某种想法。
他自问道：“区区笼中病鸟、刍狗草芥，能否与天争？我还在想啊……”
恰有风轻拂，月之君展开桧扇接住一片吹来的枯叶。
叶是红，扇是红，光亦是红。
他自答道：“……我总想，即便牺牲一切，我也要活下去。”
月之君将枯叶握在手中，捏成一块一块的碎片，又将残渣抛入庭院，等它作无名花草的滋养。
“我是个懦弱胆怯的人……可能这世间没有谁比我更怕死了。”月之君感慨道。
“公子……您已经足够坚强了。”一众侍人们忍不住安慰道。
“坚强和恐惧是两码事啊。”月之君用桧扇掩住唇角，漆黑的瞳孔里映着扇面的鲜红：“一切妨碍我努力活下去的东西，都让我无比恐惧，哪怕是一点、一丁点，我都恐惧到只有破坏掉才能安心。就像……”
他陷入了某种思索，眉头皱得像是看见了什么极为厌恶之物。而周遭的侍人们只是伏在地上，无人出声打扰主人的沉思。
片刻之后，远方传来寺庙的暮鼓声与钟声终于叫醒了这个人。
月之君收扇回屋，说道：“雅光，你亲自去辉哉那里说一声吧。就说我同意了。”
“是，公子。”
一旁的雅光应声后便起身离开，而侍女们则跟着月之君回了母屋。
等他到了柳掌侍的西院时，恰好柳掌侍正在训斥产屋敷辉哉。
“——我早就叫你不要告诉他！”柳掌侍听起来愤怒非常，“你这般急切，若是他不应怎么办？他平时最厌烦我这母亲，要是听闻是我请的医生，他不答应怎么办？本来那孩子时日就已经……”
话说了半句又被她收回去，柳掌侍接着责问道：“这已经是最后的机会了，你怎么敢如此急性！”
迎雅光进来的侍女听罢此处，在帘前也不知该不该传话。雅光瞧出侍女的为难，在她身后故意咳了咳，屋内霎时安静了。
侍女忙说：“夫人，是公子的近侍雅光来了。”
雅光接着说：“柳原夫人，是我。”
“你……”帘后的柳掌侍语气微妙，问道：“雅光吗，你来作甚？还没到每月向我禀告那孩子事情的时候，你现在来会让那孩子警觉的。”
屋内的产屋敷辉哉惊道：“母亲大人，雅光是您派到兄长那里去的……”
柳掌侍正在气头上，便没有搭理自己小儿子，对竹帘外说道：“雅光，你说吧。”
雅光答：“月之君让我过来给小公子传话。”
小公子的声音又愁了起来：“兄长大人？是兄长拒绝了么……”
“并非如此。”雅光禀道：“月之君说，他愿意见这医生。”
等到月光照夜，月之君将屋内的侍人们全部屏退。雅光担心晚上风寒引起月之君疾发，便想留下一两个人守夜。但月之君固执自己想法，将他也撤了下去。
临走前，月之君又命人将茵垫正对的格子窗抬上去，叫雅光等到自己召他时再来。
如此种种，不免让雅光心生疑惑。他和侍女们一同离开，不多时又去而复返，在屋外一侧悄悄守候着。
今日是上弦之月，月色很是清澈，庭院里的景色也分明可见，让躲躲藏藏的近侍一下想起了白日时月之君问他今晚是否可见月色。
他透过格子窗上透着的影子观察主人的行动。
月之君起初在箦子上站立了片刻，风吹得他咳嗽起来后他就回了厢屋，又从屋里的唐柜里取下了什么物件，放在了打开的格子窗下，坐在一侧等着。
这一等就过了很久，屋内始终没什么动静，等得雅光发困，快要在暗处睡着了。
忽地，屋内的什么东西被打翻在地，哐镗一下将他吓了个清醒，他连忙站起来打望屋内——
开着的那扇格子窗下，竟然坐着一个以书掩面的女子。
来吧，月光下的红石姬。
月之君如是想。
像你同伽蓝僧论斗时一般出现吧，来验证我的猜测未错。
似乎是听见了他心中所想，明月出现在窗前景色的一刹那，清辉带来了捧书的女子。早就等在一旁的月之君伸手抓住了少女的细腕，将她从月光里拖入现实。
少女被吓得愣神，月之君见她的模样便了然于心。
此人不会是那书中的红石姬。
他放开了少女的手腕，慢步走到一旁坐下，淡淡地问，“说吧，你是谁。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我的屋里？或者说，凭借一本绘物语出现在我的屋里。”
少女似乎也愕然于自己的所在，恍惚道：“我……我怎的又……”
“你是妖怪？游魂？”他之前等得也有些乏了，不屑地笑了一声：“总不会是我做的梦吧？”
“……我并非妖怪，亦非幽魂。我是人。”不知这人为何语气恶劣，贵族打扮的少女连忙以书掩面，书下的眉头蹙紧了。
月之君披着狐皮披肩站了起来，一只手抽走了少女手中的书，说道：“我本来只是猜测，今晚想着试试，没想真的成功了。”
他又将那书丢到地上，将腰侧的刀柄露出来：“说吧，你和这书有什么关联。”
少女见他露刀，不由得后退了些许，低头看去，书名正是《蓝毗尼夜行》。
“果真是……”少女喃喃了几个字，又改口说到：“我只是恰好在看这书罢了。”
“恰巧？”月之君听了回答后又坐了回去，“我记得你昨夜才差点被我一刀弑命，今夜还敢看这书？不怕是恶鬼附身？”
“那这位公子，你是什么呢？”少女抬首反问，“若我是厉鬼，仅仅凭借一把刀就敢再度试验这书怪异之处，也并非常人所能为。”
此时风沿着窗口吹了进来，轻轻翻动两人面前的物语，不经意间风又追上了躲藏在屋内的月之君，险些叫他咳嗽起来。可不明之人当前，他有些不甘示弱，掩嘴强行将咳意压低了。
少女隐约听出了男子身体不适，出于警惕，未作它语。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目光炯炯直视着对方。半晌，月之君说：“无聊的身份试探就到这里吧，你我两人都不会多说。”
“……”少女慢慢点了点头，表示赞成。
月之君又站起来，拾起那本《蓝毗尼夜行》收入了怀中，将腰侧的刀又放回了架上，又拿上屋内备好的那碟唐果子走到了箦子上坐下，转头对少女冷冷道：“你若害怕，便不要过来了。”
少女安静地看了一会这个有些冷淡的人，明明是少年模样，却是一番故作成熟的模样。她思索了半刻，慢步走到了碟子一旁同少年一般坐下。
今夜月光清冷，弦月在天边静静地悬着。
柔和的月下，驷之过隙般的夜晚就会变得格外漫长，似乎悠悠岁月始终不变，一如她裳着前，母亲陪着她玩着手鞠。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少女开口道，“昨日是我第一次撞见这样的事，我原本在寝殿里看书。”
少女，也正是三条院的四公主殿下。
月之君闻声侧目看着她，少女不染浮华的容貌即便是在夜晚，亦是朝颜般明媚，让他想起昨日的一瞬即逝。
月之君拿起一块椿饼，小口吃下。
“月光和书似乎是一个重要的关联。”月之君说，“你昨日拿着书，月光出现时你来，转眼云雾遮住了月光，你便随之消失了。”
“但——你怎知我被你拖离月光便不会消失？”四公主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惊奇道：“你起先将我从光下拉入室内的暗处，之后你又从我手中拿走了书，此时云雾的变化遮住月光对我来说似乎也没了变化，你怎知这样我就不会回去？”
“猜测。”月之君解释道：“我想，昨夜我挥刀时，你被惊到打翻了周围室礼物具，因此是有肉身的、有实体的，书中的花也不见了。又参照那物语中内容，月光应该是作为你的一种‘通道’，送你来到此处。有书和月光同在才唤出了你，因此其中一件不在，你一定就会被阻拦。”
月之君提了提肩头的狐皮披肩，接着说道：“因此，我只赌了一件事，那就是如果将你在消失之前让你强行脱离月光，你还会不会消失。”
四公主看着他，说：“你赌赢了。”
“是的。”月之君点点头，“我本以为来的会是什么妖怪，不料只是一个小姑娘，这一点是我赌输了。”
四公主又被他故作老态的模样逗笑道：“无名的公子，你打趣了，你也只是个少年郎啊。”
月之君不做回答，只是是不是寒着了胸肺，这会儿又咳嗽了起来，只是这次他放松地咳了出来，不在压抑。
“你……”四公主忧心道，“你可是身子不适？先回屋歇息吧？”
“不必，”月之君摆摆手，“寻常之事而已。”
四公主看他那消瘦的形貌，实在是说不出赞同的话来，可主人家婉拒，她一介匆匆而过的陌生人也难在相劝。
幸而之后两人闲谈，那难耐模样不再发生。他们似乎都将今夜当作了一场脱离俗世的梦。
等到月至中天，月之君已经裹上了四公主从屋内找来的厚被，两人还是坐在箦子上。四公主奇道：“你为何一定要守着这月色呢？”
月之君淡淡道：“我常听问别人说月色如何，月色何如，可我其实从未长久的见过一次。”
“那你今夜所见，月色如何？”四公主问。
月之君却没有作答。
四公主也安安静静地陪他赏月。
过了会儿，月之君瞧见天空开始积云，将那本物语突然拿了出来，放进了四公主的怀里。
“……夜已深，请回吧。”他说。
四公主微怔，左右看了看月之君的表情，又微笑跳入庭院，于月光下回首。她对月之君道：“我叫藤，你可以唤我藤姬。”
此时月光开始收束，四公主也在点点消失。
“能否告诉我，公子你的名姓呢？”
月之君也看着她，景色都映在他的眼中。
“无惨。”他说，“如果有下次相见，我再告诉你我的姓吧。”
藤姬微笑说：“好的，无惨公子。”
一切就此恢复寂静。
无惨看着辽阔的星空，轻声说：“月很平静，仿若与这世间了无关系……你我不会再见了，藤姬。”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