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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帖 ...

  •   正是一日清晨,院落里来来往往的只有下人们,他们正准备着主人们这一日的起居所需。
      朝阳还未现身,产屋敷家的府院里冷冷清清的,偶有枯叶在地上娑娑作响,转眼就被扫帚带走了。
      月之君住在府邸的东院,那里的破晓前同样也是如此,只是又因为月之君病来时精神不佳,时而浑噩时而敏感,这几日睡得更浅,极易被吵醒,中庭每天就只有一个人在洒扫。
      缘此,也可说月之君此处比别院更甚凄清。

      等中庭打理完,整个院落寂静下来,天也刚蒙蒙亮,白云流动,缝隙间淌出了一束接一束的艳红霞光。
      侍女悄声进屋,为月之君屋里的火桶续上两块炭,又轻手轻脚地检查了左右窗户通风、几帐遮风位置,等一切确定,收了工具准备退出去。
      刚走到箦子前,侍女就听见身后传来难耐的咳嗽声,定是月之君梦中不适惊醒了。
      她连忙将炭桶丢在了箦子上,昂头喊到:“月之君大人醒了!快来人啊!”
      声罢,又连忙回屋里取出一空壶,赶到帐台前扶着月之君坐了起来,将壶捧到他嘴边。

      月之君捂着胸口,眉头紧凑,面色煞白,额角全是冷汗,咳得难以抑制。起初只是咳中带痰,后来竟咳出了血,最后咳得脱力,险些直接倒了下去,幸好赶来的近侍拦得及时,扶着他慢慢靠在一旁。

      一瞧这壶中带血,近侍暗暗叹了口气,命人这壶收了下去。
      侍女拿来软帕,擦拭月之君的汗水,又从旁盛来饮用的清水递给他。随后来的另一名侍女则上前托住月之君的背,看着他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少年的脸上满是憔悴和疲惫。
      屋内几人都安静地看着月之君,等他喝完,侍女们又换掉了他汗湿的里衣,为他抚背顺气,搀着他躺回了被窝里,感受不多的暖意。

      这样的清晨,似乎日复一日。

      帐台里,月之君拉着被子深深地呼吸,等狂烈的心跳平静下来,近侍带着两个侍女退到屏风前候着。
      月之君平息了好一会儿,终于说话,问道:“雅光,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新任的近侍雅光应道:“现在天刚破晓,卯时过半,还很早,式部卿大人、您母亲和小公子都还没醒呢,您不如再休息一会儿。”
      “……”
      听罢,月之君没有说什么,安静了很久,母屋内静得只听得见他沉闷的呼吸声。

      雅光心想:恐怕是公子力尽,已经睡了过去。
      大概是因为也过了些时间,朝霞渐渐渡进了月之君的寝殿里,落在了帐台前。
      雅光一抬头,便瞧见主人睁着一双黝黑如墨的眼直愣愣地看着帐顶,他没有接着睡去,却又好安静,在这朝阳的光下安静到不自然。

      “月之君大人?”近侍雅光轻声喊道。
      “……雅光,今日天气如何。”月之君说着,侧过身去背对着帐外。
      近侍便答:“啊,这应当是极好的,今日云稀且高,定是晴阳当空,您瞧,这朝日霞光都落进来了。”
      “……”月之君沉默了一刻,又转过身来,在床上看着他们,半边憔悴又俊秀的面容都印着那光。他似乎有些犹豫,说道:“……扶我起来吧,我想出去走走。”
      一众侍人听了此话,都有些惊住,又有些难以决断。
      公子自神宫回来已有些时日,却一直在母屋里困着。此番肯出外走走,本是令人欢喜的事,只是方才公子才发了一次病,若是外出再受了凉又可如何是好?
      “这……”近侍雅光自是面露难色,劝道:“大人,您今日的身体,刚刚又才大咳了一顿,还是莫要再出屋,在榻上好生休息……”
      “扶我起来吧,我想出去。”月之君打断他,重复道。
      帐外几人面面相觑,几番眼神往来,又瞧了瞧月之君的模样,还是妥协了。
      “……是。”近侍应道。
      月之君低垂着眼,似乎是思考了什么,叫住近侍补充到:“今天就在中庭摆桌用膳吧,照例,谁都不要放进来。”
      “是。”近侍便又另去安排。

      月之君被扶起坐在床上,侍女们在地上铺上茵垫,准备服侍他梳洗。未料,盛水壶刚送进来,月之君便赤着脚跳下了帐台,走到壶前看自己的水中倒影。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倒影,突然抬手一指:“你,去把镜台拿来。”
      被指中的人慌张极了,当即应下,很快就将镜台送到了月之君面前。
      “月、月之君大人……镜台到了。”
      这镜子从唐国舶来,光洁清晰,将他的模样映得一清二楚。
      镜子里的人皮肤雪白,浓墨般的头发微卷,面无血色却又眼眶泛红,眉宇间有着一股甩不掉的愁绪,这双眼似近又似远。
      抱来衣服的侍女这才回屋,便看见月之君对着镜中人默然,他膝前有一人伏跪,正是前来送盛水壶的下人,粗想便知道了因果,怒目呵斥道:“谁让你把镜台送进来的!撤下去!”
      月之君抬手止住了她,不紧不慢地说:“是我叫的。”
      “……大人!”侍女惊呼。
      月之君摆摆手,没有再说什么,却看着镜子低声笑了起来。

      “这双将死之人的眼睛……这副骨瘦如柴的样子,呵呵……真如同鬼一般啊……”他喃喃道。

      他伸出手,轻轻划过镜中人的轮廓,眼神却像是在看什么令人作呕的淤泥。
      镜中的淤泥汹涌出来,塞住了他的嘴鼻,淹没了他的眼耳,令他无法呼吸、无法言语,令他丧失五感,成为行尸走肉般的泥塑。

      突然,众人便见月之君狠手一挥,镜台横飞了出去,撞在一旁的屏风上,哐当几声滚落在茵垫旁,镜面裂开成了好几块。
      “……撤下吧。”月之君昂着头,抚按着自己的脖子,嘶哑着声音说:“让雅光不必再安排了,我今天不想出去了。……我又困了,把这些都收了吧。”
      “……是,月之君大人。”侍女和下人们应道。
      说罢,月之君又回了卧榻。
      如此,清晨便在恍然间过去了。

      月之君再度醒来的时候,窗外已是大雨倾盆。他的头隐隐作痛,睡得有些神志不清,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朝阳和煦的那一日,或者他在朝霞下短暂的清醒只是一场梦。

      他按着额头,慢慢在床上坐起,微微咳嗽几声,唤起自己的近侍:“——雅光!”
      “大人,您醒了。”近侍雅光闻声从几帐后走出,说道:“我这就让人给您端来膳台。”
      “嗯。”月之君点了点头,又问:“……雅光,现在是第二天了吗?”

      “第二天?”近侍微微一愣,忙说:“大人,不是的,这只是午后了。”
      “……现在几时了?”。
      “未时六刻。”近侍答。
      “是吗……你先去吧。”月之君说着,又咳了几声。
      “是,大人,我这就去。”
      近侍退出了寝殿,只有月之君一个人在帐内出神,此时窗外的雨似乎更大了。他下了床榻,扶着四周的室礼,一步一步地走到了竹帘边,看着外面是由天而落的哗然喧嚣,里面某处却如死般寂静。

      “原来光也是假的啊。”他说。

      世界仿若都浸在雨声里,月之君突然觉得周遭一切似乎都变得索然无味,压抑着喉头和胸膛中的燥痛,他又安安静静地回到被子里蜷缩起来。
      不多时,近侍便回来了,侍女抱着膳台跟在他身后。侍人们扶着月之君在茵垫上坐下,给他披上薄被,又将火桶凑得近了些方便取暖,再在他面前放上膳台餐食。
      月之君还未举箸,近侍便抱来一本书,还说道:“大人,这是前几日兵部卿亲王带给您的礼物,说是打发闲时甚佳,祝您早日康复。”
      “给我吗?”月之君问。
      “是的。”
      “呵,不赠于式部卿,来赠我这无名之辈……”
      月之君看也没看,便说:“……放到一边去吧,我哪日想起再说。”
      “是。”

      不过是枯燥乏味中的小小插曲罢了,月之君如是想。

      窗外的雨一直下到了晚上。天由阴沉变为漆黑,雨由狂流变为溪水,他有时坐在茵垫上,有时卧在帐台里,看形形色色的人在帘前走过,留下转瞬即逝的影子。烛火从无中被点燃,成为夜里唯一的光。

      寂静便是一日的全部。

      屏退所有人之后,这里似乎就沉入了最深的夜晚。月之君一人在屋内兜兜转转,约莫是想拿点玩意儿摆弄,忽地瞧见架上多出来了一本书。
      “蓝毗尼……夜行。”月之君念到书名。
      这便是那兵部卿亲王赠的书,难道此人已遁入佛门?月之君对朝堂人物都不甚了解,只能猜测。
      也许是出于无聊,也许是出于好奇,鬼使神差的,他从柜上取下带回了帐台,扼着咳嗽翻开了第一页。
      这竟是一本绘物语,非是一卷到底,而是一页一幕,又有文字在旁。
      第一幕便是:艳鬼食人遇陋僧。
      “这正是某朝某代的故事——”

      五条产屋敷家中的烛火彻夜,三条院的殿前亦是如此。
      四公主又在提灯夜看。看的却不是别书,正是《蓝毗尼夜行》。
      “幸而我留有拓本,若是哪日想起回味,总不会手中无物。”四公主感慨道。
      翻开书册,起始第一句便是:“这正是某朝某代的故事——”

      这正是某朝某代的故事。由于甚是久远,已不得人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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