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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帖 ...

  •   等到来年开春时,四公主便要入那内里做桐壶帝的妃子。先不提四公主在宫中没有一个熟识,难以生活自在;就只谈等那内里箦子上的格子障子一落,说是与世隔绝也不过。思至此处,四公主总是愁眉不展,连连叹息,时常望着中庭里未发新芽的大树出神,这一出神就像丢了魂一般,郁郁寡欢的模样叫王命妇等女官们也颇为挠心,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日风爽天清,四公主带着人在池边撒食观鱼,风却吹得她有些心烦,经王命妇提起,想到半年前清凉殿赐下的那些唐国舶来品里还有几份方山露芽,便招人传话,想邀请兄长兵部卿亲王来三条院吃茶。
      女官们眼神交流一瞬,连忙准备起来。

      话说这兵部卿亲王,乃是四公主同母所出的亲兄。两人相貌颇为相似,关系也很亲近。先皇走后,桐壶帝即位,两人和其他兄弟姊妹都搬出了内里。再后来各自成家立业,嫁人生子,关系怎么也不若幼时玩伴一样亲密了。等到先后也离世后,就只剩兵部卿亲王算得上三条院的常客了。
      传话的侍从们一去一回,等兵部卿亲王到时,已是未时将末,来时人还有些风尘仆仆的模样。四公主想到与兄长久而未见,心里也有些想念,亲自来府门前迎接。

      “兄长大人,好久不见。”四公主衵扇掩面,着了一身山吹色,脚步轻快地来了兵部卿亲王面前。
      “乖,”兵部卿亲王瞧她这急切的小模样,也有些忍俊不禁,说道,“我们先进去吧。你不是说你有好茶相待吗?兄长我这也算是来得有几分辛苦,正等你这一口茶细品呢——可说好,我这次只喝你做的,别又让女官们做好再用来逗我。”
      “兄长才是!总是逗我。”
      四公主笑起来,扇外漏着的一双眼弯成了两道温润的月牙。
      等阍人们关了门,她就把扇子收回了怀里,与兵部卿亲王一边并肩聊着一边往寝殿走。
      “兄长方才说‘来得有几分辛苦’,可是路上发生了什么事?莫不是撞了物忌?”四公主关心道。
      “是,又不是。”兵部卿亲王摆摆手里的扇子,又神情莫测的低下头说:“其实……”
      “其实什么?”四公主又问。
      “其实……是你兄长我今早的朝会告了病,想着偷个闲,没想到一会儿我的好妹妹便来传信与我,可下午实在是不好过于抛头露面啊——就让车夫绕了好大一圈路!逛得我都迷糊了,假病都快成了真病。”
      四公主掩唇呵呵笑起来,说:“兄长何必如此麻烦,过几日再来,茶又不会丢,难为你今日出行这般小心翼翼,令人传话与我便好了。”
      “此言差矣!方山露芽确实稀有,可我妹妹的好心情更是千金难求啊,你能笑一笑,我定是怎么都要来的。”兵部卿亲王说。
      周围的女官们见两人交谈得如此欢快,四公主不再愁容满面,心中也很是高兴。

      有是一路谈天说地,两人在寝殿几案旁落座,女官们奉上小炉、茶具、茶叶,便退在一旁待命。
      兵部卿亲王倚着靠凳,看着四公主摆弄茶具,说:“我这些日子还有些苦恼,近日高辻路的产屋敷大人升了式部卿,我却不知送什么礼好。”
      “兄长不是有许多唐国舶来的绸缎吗?那些都是精品,挑一帛送出去也不羞面子。”四公主说。
      兵部卿亲王摆摆手,说:“他们家有两个儿子,都与你一般年纪。可这大儿子身子骨却极弱,时而病重卧床,大概是因此,他们一家多穿淡雅的颜色,而我那些绸缎多艳丽,恐怕是送之无用。若送其他,一时又难以想到。”说罢又补上一句,“陛下自从那位桐壶更衣去世后,也有些心绪不佳,对什么有病缠身的都格外宽容,月前他们家还求得了陛下的恩令,让那大公子去了伊势神宫调养,不过听说这些天就回来了。”
      “诶,莫非这就是兄长今日告病偷闲的原因?”四公主笑道。
      “然也!然也!”兵部卿亲王乐道,“妹妹可莫要说出去了。”
      “那是自然。”四公主想了想,又说:“若是孩子与我一般大,送些本绘物语如何?我在家沉闷时,时常看些解乏,有些有趣还不失哲理,平安京的孩子们大多都爱绘物语。”
      “唔……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四公主又自荐道:“我这里有许多颇为精致的绘本,很是适合兄长赠礼,若是兄长能从中选几本走作为赠礼,能帮到兄长一些事,我就会心生欢喜。”
      说罢,她捧上一杯制好的茶。
      兵部卿亲王接过茶杯,说:“你如此热情,我就恭之不却了。”
      见兄长应下,四公主便招了王命妇过来,命她去涂笼中将所有装帧精致的书都拿出来供兵部卿亲王挑选。兵部卿亲王好一番精挑细选,最后择了一本《蓝毗尼夜行·绘物语》。
      四公主一见书名,便笑起来:“哥哥好眼光,这本书内容精彩,有佛学奥理,又有鬼怪妖精的传说,还有人情世故,既有趣又不失严谨,相比产屋敷家公子一定会喜欢的。”
      “那就借你吉言了!”兵部卿亲王将书递给侍人,又坐下开始细品四公主做的茶,三品结束后,长叹一声:“——妙极!你的茶艺俞渐精进了,想必等你入宫后,这茶艺也能博得陛下的宠爱吧。”

      话是好话,可这一下叫四公主淡了笑容,一张明艳的小脸垂了下去。屏风旁的王命妇一行听了更是捉紧了心。
      “想必……是的。”四公主偏过头去。

      见四公主这样,兵部卿亲王放下杯子,感慨起来。

      “母后去世后,我劝你去内里做那桐壶帝的妃子,本是怕你一人在这三条院孤单。周围与你亲近的姐妹大多已经成亲各自成了家,忙起了丈夫孩子,哪还有空来与你时常相见?你我又是先皇的皇子皇女,皇亲地位虽高,你我却又高而不实。权势与你无太大的用处,我便只想你能不孤单就好,可我又不放心将你下嫁给平安京那些风流男人——你记住,平安京没有一个男人不风流。若是你一定要嫁一个流连花丛的男人,我这样想着,那倒还不若嫁给桐壶帝,至少不会下嫁了还受气。”兵部卿亲王扶起四公主,一同走到箦子上看园中的景色,“可我没想到,你为此这样忧愁,若是如此,我们也可以回绝了陛下……”

      “兄长大人……”
      听罢一段话,惹得四公主湿润了一双柔目,伏在兄长怀中掩泪,兵部卿亲王轻轻地揽着她。兄妹俩容貌相似,一对玉人的姿容靠在一起,颇有双生芙蓉雨后的凄切之美。

      兄长安慰着妹妹,两人依着又聊了许久,渐渐近了黄昏。兵部卿亲王婉拒了晚宴之约,与四公主告别。
      临行前,四公主又说:“兄长大人,女御一事,再容我考虑考虑……我也还不明了,我心中的真实想法。”
      “嗯,我会去陛下面前再宽限些时日——我明白的,你还想再看一次院落里的花开吧?”兵部卿亲王话锋一转。
      四公主闻言一愣。
      “你从小就最爱春来时,他人不知,我还不知吗?等到来年春后,我再来问你心中所想。”兵部卿亲王轻轻地说,俊秀的脸笑起来,此刻如有春风拂过。
      四公主微微一笑,答道:“好。”

      两人作别,兵部卿亲王坐上牛车,沿着来时的路返程。路上,驭马随行的小厮好奇问道:“亲王殿下,您真的要回绝陛下吗?以陛下对那位桐壶更衣——现在应当称故御息所——的思念,未必肯轻言放弃。”
      “我不必回绝,她总是会答应的。”牛车竹帘里的人影朦胧,语气淡然,“她和我都是被这座平安京囚禁的人,再入皇家,才是唯一的路。我的妹妹,她总是很懂事。”
      小厮有些不大明白,却也没有再问。
      “今夜去拜访一下梅小路那位夫人吧。”兵部卿亲王换了个坐姿,唤道,“今夜手边没有礼物,一会儿便路旁捡一片红得好的枫叶吧。”
      “是!”
      车夫调转方向,牛车向梅小路奔去。经过左女牛小路与乌丸小路岔口时,兵部卿亲王瞧见路旁有一棵枫树红得艳丽,便令小厮策马到了树下,用小刀削下一柄枝条。
      枫树枝刚落手,一旁路口窜出一个农人打扮的老汉,直直冲了过来。事出突然,小厮躲避不及,这一下险些惊了马匹,男子也跌坐在地。
      小厮左右安抚好马,扭头呵斥道:“你是哪家下人,如此没头没脑的横冲直撞!”
      “万分抱歉,万分抱歉,冲撞了贵人!”男子一脸苦色,“小的实在是事出有因!并非故意!”
      “噢?”小厮挑眉道。
      “我、我是来为女儿寻医的啊!小女病重,实在是今夜难熬了,便急急忙忙出来寻医,可往日那些医生都不愿出诊,急死了小的。我听闻左京来了一位神医,什么病都能治,便想着出门碰碰运气好过等死,哪想在这里迷了路,天色又晚了……”
      “……”小厮左右打量着老汉。
      “和彦,不必如此,我看这位老人家也并非有意,让他走吧。”过了片刻,牛车里的兵部卿亲王出声说。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老汉忙感激道。
      “哼,亏得我家大人心好!你走吧!”小厮说。
      “是!是!”老汉连忙起身离开。
      没走几步,小厮又叫住他,说:“老人家!这里是左女牛小路与乌丸小路的岔口,你若是要寻人,还是问清路再走吧!”
      老汉一愣,又喊道:“多谢!多谢!”
      小厮说罢,将枫树枝递给兵部卿亲王,牛车便离开了。

      车里,兵部卿亲王摆弄着枫树枝,暗暗想到:“……才来平安京的神医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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