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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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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平安城的城道上,衣着不俗的车夫驾着牛车不紧不慢地前行。这架牛车以桧木为顶,唐绸作围,檐角悬铃,从布料染艺、装饰雕刻上来说,也算得上少见之物。只是虽然车身华丽,左右却无人随行,于这宽阔城道上不免显得有些凄清。
这一日秋风生瑟,吹得路旁的长草沙沙作响。车轮碾过,一块接一块的泥土变了形,留下两道辙印。
临到平安京城门不远处,城道上有人吱吱喳喳的,实在有些吵闹。牛车里休息的贵人心生烦意,用桧扇轻轻撩开一些竹帘,便瞧见道旁几个平民聚作一团。
看他们的打扮,大抵是平安城哪家的下人,做工时凑巧无人监守,便在路边闲谈。这行人一边聊,一边逆着牛车前行,嗓门颇大,车上的贵人隔着不近,也将内容听了个大致,看了个大概。
“…………”
打头是个有些矮小的精壮老汉,张嘴就是:“我听闻三条院那位殿下,不多日就……”
这人大概是在故作神秘,特意放小了声音。与他同行的人听了后半句却是不怎么买账。
其中一人打趣:“你家主人不是住在针小路吗,隔着十几二十条路,这三条院的事儿你都知道?你别是唬我们的!”
“诶!我不能见着,还不能听闻啊?”老汉哼声,比划比划了自己的耳朵,“实打实!我去修房顶的时候,听到几个侍女在那儿聊呢!还说这事从年初就开始了,只是那位殿下的母亲一直不肯,也就没能谈成!”
“诶——那不就是那位先御息所?不是已经去世了吗?这死人怎么不肯?”另一个人反驳道。
“不不不,这不就是死前争了半年才没去吗?而且啊……说是这死也不简单!肯定不是被气死,就是被……”
老汉又故意压低了声音。
“等等,三条院?莫非是那位先帝第四女?”
又有一人一脸顿悟的模样,说道:“哦哟哟,我知道了!我家女主人常提起那位殿下很是美貌,那叫什么——哦!其貌…如昭阳之……”
“你倒还学了些贵族之言!奇哉!”
几人七嘴八舌间,又嬉笑起来。笑声未尽,其中一人突然吱嘘几声,这群人的声音就小了下去,听不清了。
大概是看见了牛车经过,也瞧到了车里的人在打量他们,这群人便开始低着头走,七八双眼睛却悄悄地齐盯着牛车的方向,嘴里还念念叨叨的,声音似有似无。
“……”
“……这人……贵族……看起来……”
“……怕不是……你看……骨头……瘦……病……”
“……乡下……穷……来的……肯定……”
“……啧…………”
“…………”
“……”
车夫应该是听见身后有竹帘撩起的厝厝声,又或者是看见了那群人的怪异举动,头也没回,便喊到:“产屋敷之君,您身子病弱,莫要撩开竹帘受着冷风了。”
产屋敷没有回应,却还是放下帘子,抬袖咳了咳,又把桧扇收进怀里,按着额角躺回垫上,阖目养神,不再理会车外之事。
等到牛车已远,他又隐约听见身后传来一句。
“可惜咯可惜咯!”有人说到:“又成了那宫墙中的女子!”
当牛车驶过罗城门,就算是真正入了平安京。再行两个大路口,就是七条大路上的鸿胪馆。鸿胪馆往左是右京的西市,往右是左京的东市。
此处虽然也是产屋敷之君的目的地之一,只是还得等上几日再拜访。
车夫驾着牛车略过鸿胪馆,沿着朱雀大道一路奔到了五条大路上,左拐右拐,进了高辻小路。小路上有些沙石,车辆路过难免有些颠簸。牛车上的产屋敷一手按着车壁,一袖捂着口咳嗽了几声,透过摇晃的竹帘看着车外。
今日浓云藏了艳日,周遭都阴郁沉沉的,留下小桥与枫树对影相望,白云映在溪上流淌。外面的行人稀稀落落,红叶簌簌,小儿手里的风车自顾旋转。
他又按着额角,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张口忽喊道:“信也!”
“小的在。”车夫隔着帷帘答道:“产屋敷之君有何吩咐?”
“咳……一会儿回了府上,你先去为我带几本书到寝殿,我就在帐台里看书。我有些头痛,今日如若有人称来看望,全都回绝,我谁都不想见。”说罢,产屋敷又难耐的咳嗽起来。
“是。”
产屋敷听着车轮轱辘转之声,停顿了一会儿,又说:“近日父亲升了卿之位,前来赠礼的官员众多,记得绕开他们……就悄悄从东门进罢。”
侍从信也应了下来。
产屋敷示意的“嗯”了一声,又躺丝垫上闭目养神。
之后的路还算平坦,车上也一路无话。过了会儿,已是夕阳西落之时,牛车停在了一户府邸前。府邸小门牌上龙飞凤舞几个汉字,正是“产屋敷”。
东门前的阍人们一见牛车到来,极为吃惊,也许是没有料到公子竟然会到东门,这才连忙拿来脚踏,并令其中一人前往府内传消息。
“产屋敷之君回来了!大公子回来了!”
两个阍人拉稳牛车,信也先行从车上跳下,拍了拍身上衣褶和尘土,喊道:“产屋敷之君,请下吧!”
闻声,一柄桧扇掀起竹帘,露出了车内人俊俏的模样,仿若月之光华般清丽,只可惜这俊美带着些病态,愁容难遮,眉头似有解不开的解。
信也搀着产屋敷踩着脚凳下车,赶来的侍人们则在前方引路。刚经过东泉殿的位置,扶着产屋敷上了东中门廊,一个侍女便急急忙忙前来传信。
“月之君,产屋敷之君,柳掌侍在等您。”侍女以扇掩面道。
若是细细打量,定会发现这扇后的面容还有些许泛红。但产屋敷一眼也没有理睬,径自就错身走了过去。
传信的侍女一愣,衵扇下的小脸有些惊讶,正欲说什么,随行的侍从信也跳了出来搭上话茬。
“这位姐姐应该是新来的罢!”侍从笑道。
“你是?”侍女回问。
“我是信也,暂时侍奉产屋敷之君。”侍从答道,“我家主子今日身体不适,心中郁气,他心中郁气时便是这样,不善与人交流,今日就不与柳掌侍相见了。还请柳掌侍见谅。”
“这……”侍女露出的蛾眉微蹙。
侍从又说:“母子情深自然真切,只是产屋敷之君今日舟车劳顿,实在是想要歇息了,还请姐姐回去时向柳掌侍说明。”
侍女犹豫了片刻,才说:“既然如此,那我先退下了。”
得了回答,侍从便匆匆忙忙走了,一刻也不留。
等产屋敷之君到了母屋,帐台已经布置好了,屋内熏香绕鼻,灯火摇曳。屋里候着的侍人们上前为他褪下小直衣,放下发冠。公子畏寒,侍人们又点上火桶为他生暖,再将杂书放在了帐台一旁的小桌上,边侧还有一碗热腾腾的药汤。
“谁送来的?”一见这药,产屋敷的脸色当即冷了下去。
侍人们无人敢应答,纷纷伏地不起。
产屋敷吞了口气,冷着脸色走到桌旁,烦闷地拿起药汤,沉默了片刻,又将汤碗放下,摆手屏退了一众侍人。众人犹豫了一刹,一瞧公子面色可怖,便一同起身告辞。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了这座寝殿,产屋敷驻足良久,颤着手,举碗喝下了一口药汤。
苦涩在他的味蕾上炸开,爬着他的舌根开始四处窜逃,极其肆意,可称猖狂。从胃到头顶,尽是药苦——又或者,还有别的苦意。
他放下药碗,坐在地上,不经意间又想起来了——
那些一路上充满了怜悯,叹息,仿佛俯视着他的眼神。
他一个人在灯下坐了好久好久,等到药汤都凉透了,月都升上了天空。他瞧见圆月照着他,终于举碗喝光了药汁,又一脸悻色地冲出母屋,狠狠将瓷碗扔进了院落里。听一声惊心的瓷碎,屋外候着的侍从们都惊慌不已,产屋敷却深深地舒了一口气,扭头回了母屋。
他走到小桌旁,拿起第一本书。
此书正是《古今集》。他信手一翻,起头便是:“未见君容但闻名,寒菊入夜白露生……”
“……终宵彷徨昼复念,
魂断相思露也轻。”
一首歌吟罢,四公主将书放在膝上,抬首便瞧见油灯将尽。
四公主披着打衣,摆手将和歌集放在一旁的小桌上,起身走到母屋的几帐前,拨开一点月光。屋外圆月当空,云雾旖旎,清风裹叶,一幅月出薄云之景。墨色的云雾一动,就像是推着月盘而行,惹得四公主的心上也是一动,便想走到厢外再看看夜景。
没想,她刚一撩开几帐的帘幕,王命妇便带着两个女官自箦子拐角转来,撞见了她窥看月色。两人四目相对,四公主呆愣了一瞬,又将拨开竹帘的手轻轻放下,想着偷偷缩回去。
“四公主殿下,”王命妇掩嘴笑道,“秋气寒重,快些回屋吧。”
“命妇……”四公主掩住面红,弱弱地说了一声。
身后的女官们也嘴角含笑,上前将竹帘拉起,簇拥着四公主回了母屋。
四公主回到屋内的茵垫上坐下,身旁是好几本唐国色纸制的和歌集。等到女官将灯油换上,她又随手看起了一本。而女官们便在屏风外守着。
再过了些时候,四公主生出了丢丢困意,看不大进书了。她掩唇小小呵欠了下,轻轻唤道:“命妇,我有些困了,让人来将这些收了罢。”
“是,四公主殿下。”
王命妇和女官们走上前,不多时,便将室礼整理得规规矩矩,又将歌集杂谈之书放回涂笼的书架上。
一位女官为四公主置好了帐台,令女藏人们落下母屋遮风的格子,只在帐台前留下一台烛火;另一位女官则为四公主褪下繁琐的袿衣,挂在一旁的架子上。
而王命妇一直守着四公主入了帐台,才带着一行人退下,合上了障门。
母屋内,便只留下昏黄灯火与四公主作伴。
等到脚步声远去,只剩下屋外幽幽风声,四公主又悄悄溜下床,披上藤色的打衣钻入厢屋,朝障门边走去。
她每走一步,如笔墨一抹般的长发便似山涧溪水,蜿蜒而行。她按着障门,轻轻挪开一丝缝隙,引入了一绺月光。月光映在她稚嫩而不染俗尘的脸庞上,衬得更为清丽。
又推开些许,她衣上的藤花花纹便被镀上一层雪光,仿若花瓣盛露,绽放于月夜的玉山之上。
透过这里的障门,恰好可看见院落中岛处的一株紫藤树。只可惜入秋已久,而下一个花期尚远,从此处远远望去,只有寂寥的明月悬挂在枝头。
秋夜如此漫长,不知离家前,她能否再见这春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