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迁徙》漫言低语

33、(33)隆冬碎钻

　　回到宿舍里，看见自己的桌上放着一封信,是爸爸的笔迹，沈洛凝赶紧打开，心下很是激动。
　　信上说：“我一直以为那是场意外，我在和别人抢那个钱箱时，失手把你姑父给弄伤，但那点伤他应该不会死，可是他却莫名其妙的死了，那个和我抢夺箱子的人是在监狱里的老相识，他做的事，我在事后想了想，觉得他可能背后有黑手，他怎么会有那么多钱哪？我觉得这一切都有人在幕后操纵。相信你也会这样以为。记得吗？那天我们被沈洛轩堵在屋子里，沈洛轩是如何的冷笑？他怎么来的那样快？我一直在想，怎么会有这么多巧的都不能再巧的事？我需要钱的时候，我就有机会弄到钱？在我下手对付沈洛轩的时候，每次他都能轻易逃脱，并且还可以把我套在里面？为什么？当我打算逃走的时候，正好遇见沈洛轩来？我们一直都在他的密切监控之下，现在你明白了吧，为什么我们想逃的时候没有成功逃走，你姑夫不该死却死了！是沈洛轩导演了这一切，他要栽赃给我，你大哥现在确实是你的杀父仇人了。”
　　杀父之仇，洛凝要到此时才能明白那种锥心的痛，象锥子一样，一次次尖锐的刺痛人心，让她不能呼吸。沈洛轩杀了她的父亲！不仅是他抓住她父亲，将她父亲送到刑场上，而且整件事都是他设计陷害。
　　她想起沈洛轩眼睛里时常闪动的痛恨残忍的光，那种象锥子一样尖锐的神情也许是因为沈洛轩感同身受的痛苦吧？沈洛轩从没见过自己的父亲，洛凝不爱自己的父亲，但是那种血液里的神秘的因子会让人久久的不能平静，并适时的发作，无法控制。
　　在等待出国留学的这段时间里，洛凝买了回程的火车票。
　　她下火车时，已经知道自己要怎么做。她不能当一切没有发生，继续她的大好前程，她甚至不能够象她哥一样，无声无息地陷害。她不会陷害哥哥，因为这个人养育她近十年，她不能将这个人送到监狱里去，她做的事就是亲手结果他！
　　就象黄致远说的那样，小说里的人大多杀身取义了事，那样比较干脆，那样做不会令你忍耐忍耐，忍到胃溃疡。
　　她穿着单薄的毛衣和外套，在雪白的大地上并不觉得冷。火车站里的人们行色匆匆。洛凝慢慢走出来，不知该去哪，于是找了间小馆子坐下来，要了碗混沌，一笼猪肉酸菜馅的小包子，一笼素馅蒸饺，沾着陈醋和辣椒油，津津有味，她要吃的饱饱儿的，要决战江湖了，要打仗了，不吃饱怎么行！
　　耳边是旧录音机里放出来王杰的老歌 “回家”,让她咚咚的心开始慢疼起来，小饭馆的胖老板看见她眼泪掉进碗里，滴滴答答个不停，就轻轻拍拍桌子，“俺说闺（姑）娘，别太伤心，出了门，妠（你）绝对会发现下一个男人会更好，让他妈的后悔去吧”洛凝听了还是笑了，只是这歌伤感了点，她哪里还有家回呀…

　　回家 王杰
　　我走在清晨六点无人的街
　　带着一身疲倦
　　昨夜的沧桑匆忙早已麻木
　　在不知名的世界
　　微凉的风吹着我凌乱的头发
　　手中行囊折磨我沉重的步伐
　　突然看见车站里熟悉的画面
　　装满游子的梦想，还有莫名的忧伤
　　回家的渴望又让我热泪满眶
　　古老的歌曲有多久不曾大声唱？
　　我在岁月里改变了模样
　　心中的思念还是相同的地方
　　那刻着我的名字年老的树
　　是否依然茁壮？
　　又会是什么颜色
　　涂满那片窗外的红砖墙？
　　谁还记得当年我眼中的希望？
　　谁又知道这段路是如此漫长？
　　我不在乎有没有梦里的天堂
　　握在手心的票根，是我唯一的方向

　　回家的感觉就在那不远的前方
　　古老的歌曲在唱着童年的梦想
　　走过的世界不管多辽阔
　　心中的思念还是相同的地方

　　晚六点，天已经黑了，深蓝色从天到地的罩下来，洛凝坐在租来的车里，手里拿一杯刚买到的热饮料，静静地等着，她已经偷偷观察洛轩几天了，知道他常在这个时间从公司出来，通常不会是他一个人，他总有人陪他回家。洛凝想笑，难道他也认为她不会善罢甘休吗？也知道她过不了杀父仇人这个坎儿？也知道她是个危险分子，睚眦必报？谁能想到他养了将近十年的孩子最后会变成狼崽子？他想到开头，却没有猜对结局，如果猜对，洛轩当初还会那样对她好吗？一切都没有答案，答案，答案是残酷的终结。
　　她现在不想再想了，她已经没有心情，没有空间想以前和以后，她被那些疯狂的想法占据了整个脑袋，她现在能做的就是等待时机，冷静自己，从容完成最后的报复计划。
　　很少有人会细细欣赏雪地吧？没有到过这个寒冷北方城市的人不会知道，厚厚的雪，在没有被清除之前，被人脚和车轮压成一条条白色的路是多么的美丽。那条白色的路会在阳光下一闪一闪，象是在雪白的路上撒了一把碎钻，那路仿佛是一条条白色的围巾，上面镶嵌着经过精心切割闪烁七彩光芒的碎钻，闪闪发光，璀璨异常。洛凝被这雪地迷住，她想，她多么喜欢雪天，一推门就看见白色的世界，万物一夜就悄悄染上白霜，让人豁然开朗，生活是那样美好，当一切将要失去时，生活会变得特别的美好，比任何时候都好。
　　当她同洛轩在零下十度的雪地里散步，欢天喜地买冰淇淋吃时，那时的生活同现在一样美好，但洛凝已决定结束它！就象洛凝结束掉她对洛轩的依恋，因为有更好的，所以，即使不舍得，即使哭泣也要将它结束。比那样的生活更好的是什么？洛凝想，安宁，一种永远的安宁。停止一切的疼痛—内疚、沮丧、愤怒、失望、无助、孤独、绝望、伤心、灰心、直至厌倦，那些痛苦反复磨练你，反复折磨着你，反复捶打着你。那些疼痛要比五秒钟的快乐，一瞬那的美好要强烈得多，所以，结束它，结束生活是必要的。
　　她看看表，时间差不多了，洛轩快忙完工作了，他常在这个时候回家，她下了车，信步走进对面楼的地下停车场内，不是太亮的地下室里，还停着不少车，看样有人还在夜以继日的不停忙碌，那是白领的标准生活规则。还未找到沈洛轩的车，就看见西侧的电梯门开了，沈洛轩和几个人走出来，也看见了她，沈洛轩朝她走过来，沈洛凝停住脚步，远远的俩人就都停住了脚步，沈洛轩没有了惯常的微笑，他皱皱眉头，直直的看向她，“回来了。”
　　又问：“找我有事？”
　　“我回来替我父亲报仇”她从未给过他一丝一毫的意外。
　　“拿什么来替你父亲报仇？”缓缓问出口。
　　“我自己”看她良久，他知道他们没有余地，再没有转身的机会。
　　“想怎么报仇？”细细琢磨她的平静，不同寻常的平静。
　　“杀了你”没有温度的回答，没来由的让洛轩胃轻轻的疼，旧疾在不该疼的时候无端脆弱起来。
　　络轩问：“靠你这双手吗？沈洛凝，你不是一个杀人的人，你是做学问的人，你会是个有地位有成就的翻译官，你根本就不会杀人，我给你飞往巴黎留学的机票你不是收到了嘛，离开这儿，当你最后看我一眼，不要纠缠我！否则！我会拧断你的脖子，杀了你，这一点你不用怀疑。”
　　盯着她，又说：“但我并不想杀你！我不想杀一个我养了八、九年的孩子，但如果你一直纠缠我，我会杀了你，不然对不起你的父亲和我的父母！”他没有一丝笑容，脸色低沉，语气安静。
　　沈络轩看看她插在兜里的手，她的手在兜里握成拳头！她做好打仗的准备了。
　　沈洛凝微笑：“我同你都会死！这样，我们就对得起所有人了。我不是来同你开玩笑的，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哥，不要再开口了，我们开始吧。”
　　看着她来势汹汹的眼神，沈洛轩点点头，“你是想在停车场里,当着我手下的面，把我杀了吗？”
　　“是”
　　“不必这么急，我们可以找个适合杀人的地方，那可以避免很多的麻烦，毁尸灭迹，畏罪潜逃也方便一些”
　　“我不会潜逃，我愿意接受一切后果。”
　　“哪怕锒铛入狱或判死刑？”
　　“我不怕”
　　“也不要前程了？你辛苦得来的，你为此奋斗了近十年，你都不要了吗？”
　　“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要那些做什么？”
　　“你看样都准备好了，什么都打算丢弃，你终于像个勇士了”
　　“是你逼我的，我无路可走”
　　沉默片刻，“既然你铁了心，我想我也不必再说什么，现在就去个适合杀人的地方吧”
　　“好”
　　“最后的一段路，我可以让你搭个顺风车”
　　“不，我有车，在马路对面”沈洛轩望了她一眼，曾经无比熟悉的小女孩，如今很陌生。
　　沈洛轩有点累了，坐进车，老李和另外俩人都神情严肃，精神高度集中，可沈洛轩却松懈，他很累。
　　沈洛轩说：“老李，你们回去吧，我一个人去。”
　　老李道：“我们一起送你回去，你不能自己去。”
　　沈洛轩笑：“太小心了，我想一个人去”
　　老李道：“不要低估沈洛凝。她并不像她外表那么柔弱，她有坚强的不一般的意志”
　　络轩沉默一会儿，不，他曾不相信洛凝会回来，黄致远告诉他洛凝说过，她原谅他，络轩相信洛凝的话，洛凝不会说谎，洛凝原谅他。沈洛凝只是不再回来，不再是他的妹妹，他只是失去了一个亲人，失去自己的幸福，如此而已。
　　用一双怯生生的眼睛望着他却静静地不开口的小孩子，一下就长大了。就象父母不明白自己抱在手里喂奶的孩子怎么一下就成家也生了孩子一样，络轩觉得一切以不可能的速度发生了。那个小姑娘苍白无语的脸让他痛楚。
　　老李用一声咳嗽打断络轩的联想，络轩茫然抬起头：“怎么？”
　　老李往后使了个眼色，“别小看了她，她比任何时候都大胆”自后视镜络轩看见一个红色夏利，迎面一道车灯打过来，映出一张熟悉的面孔。那个人车技很烂，烂到在路上险象环生，可并没有被落下，此时沈洛轩开始后悔曾教过她开车，更后悔暑假里拿钱让她去驾校学车，后悔的事太多，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可以反悔的余地。
　　过去做的很多事，现在看来都是讽刺，现实的芊芊玉手毫不客气的在他的脸上抽着响亮的耳光，疼是有点儿，可更多的还是难堪和被辱没的滋味。她就是这样让他难堪的，他该怎么对她，痛下杀手？
　　络轩平静地说：“去城郊的工地。”
　　老李抗议：“老大！”
　　络轩微笑：“去一个适合杀人的地方，我要将这件事了结。”
　　老李正色道：“老大，你不必亲自动手！”
　　络轩停顿一下道：“这次，我想亲自动手，放心，我会将她搅成石灰砂浆，浇筑在钢筋混凝土里。不然你看她的阵势，恐怕不取我项上人头，她是不会罢休的，老李你说得对，她有坚强的不一般的意志，这次我信了”
　　络轩看着身后开的飞快的红车，老李快速开车，后车紧跟，并不在意是否会发生交通事故，老李有时可以看见后面人，她有双狼一样的眼睛，他觉得这个人疯了，这个人甚至可能自杀性地撞车，以便与络轩同归于尽，但是洛凝没有。
　　也许洛凝不想伤到无辜，也许洛凝觉得那样没有把握，老李一手都是冷汗，他觉得庆幸，至少洛凝没有一踩油门冲过来，洛凝只是跟着。到了地方，老李慢慢停车，象是怕惊吓到一个发了疯走在悬崖边上的人。
　　洛凝也慢慢停了车，她走下车，嘭的一声关了车门，然后迈着镇定的步子，慢慢走向前，胸前的围巾飘荡在风中，长发披在耳边两侧，垂在胸前，跟围巾纠结在一起，虽然现在还没有太冷，但她只穿了个单薄的运动衣外套，下身是宽松的牛仔裤，球鞋。
　　大家都紧紧盯着这个面无表情的小姑娘，她还很年轻，很阳光的样子，据说还很有前途。老李要下车，络轩按住他，同时回头望向那两个人，沈洛轩说：“你们都给我留在车里，别让我看见你们下车。我会亲手解决我的问题！”
　　沈洛轩静静看着洛凝的每个动作，在她快走到两车的中间的时候推门下车。
　　洛凝看见车门打开，她的哥哥独自走下车。
　　洛轩问：“你打算怎么个打法？用你的拳头吗？”
　　洛凝慢慢走:“什么都行，只要杀死你！”
　　沈洛轩冷笑：“就凭你？”
　　“就凭我”
　　洛凝的拳头从兜里拿出来，她猛地扑过去，络轩看见她手中银光一闪，络轩一下闪开，心下后悔自己不该不带点东西，他小看了这个体育一直很好的妹妹，她的动作异常敏捷，扑过来时完全不顾自己的安危，整个的扑过来，来势汹汹，刀锋划过络轩的衣服，虎虎生风，络轩觉到一下刺痛，但他已经躲过了这最危险的突然袭击。
　　络轩没想到会在洛凝手下受伤，他想：“我这辈子做梦也不会想到最后会死在沈洛凝的手中，那个我一手养大并喜爱万分的孩子。” 洛凝一下得手，立刻挥刀再刺过来，络轩忍痛一脚踢开洛凝，后退，再后退，沈洛凝紧紧逼上前，没有给他错愕的时间，她动作利索冷静的主动攻击，他都没来的及喘口气，心下已意识到自己还是错误的低估了她。
　　老李看见地上的血迹，要开车门，却发现车子打不开。老李立刻寻找工具，终于找到个一个用做修理的铁棍，在暗格里还有一把枪，要不要用枪？此刻，沈洛凝的刀被踢掉，虽然络轩也没有拿到刀，但至少洛凝要伤害络轩没那么容易。
　　血从络轩身上涌出来，大股大股，即便络轩比洛凝更强劲的多，但大量的失血令络轩失去了力气，络轩的拳头打在洛凝身上，一下又一下，洛凝倒下再起来，身上已经挂了不少彩，但洛凝象狼一样凶猛，并且有坚持不完的力气，而络轩的拳头一次比一次无力。
　　洛凝象一只被豢养过的狼，一直温顺地，没咬过人，也不会撕咬，但她身上流着狼的血液！她象狼一样，在打斗中学会打斗，她在自己的疼痛中学会应该打击对手的哪些部位，她在自己的伤势里学会应该怎么样伤害对手，她真的是狼的后代，充满了野性和凶狠。
　　老李用铁棍砸玻璃，那一边，络轩不慎滑倒在地，事情如电光火石般发生，刀就在不远的地方，如果能够拿到它，那他还不至于落于下风，沈洛凝也注意到那把刀，俩人几乎同时朝刀扑去，洛凝血红着眼睛迅速抓起地上的水果刀，洛轩瞪着她，她一步步逼近他，他不住的后退，再后退，血自身体不住冒出，他咬牙的挺着，沈洛凝举刀向络轩挥去，仿佛是泄愤的刺杀一个玩偶，可以那样不计后果的猛刺，红了眼睛，头脑不能思考，心智被蛊惑，只能用尽全力挥臂刺去。
　　洛凝拔出刀，举起来，再要刺下去，这次，没有抵抗。刀顺利没入络轩胸前一寸，遇到肋骨，没再刺下去，洛凝在疯狂后骤然停住了，血从刀口不住地涌出来，她却刺不下去，她的手臂不能动一下，刀再刺下去，下面，是心脏！鲜活的心脏！是活着的证据！多么奇怪的事，这么大的一个人，这样强有力的一个人，他的生命却取决于那样小而脆弱的一个东西，心脏，只拳头大，作用不过是一个水泵，将血液压向全身各处，就是它维系生命，伤害一个细胞都不行，只要这个水泵少一个镙钿，整个生命，什么智慧，什么才华，什么伟大，什么俊秀都成了无用的恶心的尸体。这一刀下去，洛凝的哥哥，就成了尸体。真的到了可以取他性命的时候，她还是犹豫了，这个哥哥真的不要了吗？真的可以忍受他的离去吗？
　　络轩没有抵抗的力量，他全身颤抖，却不是因为怕，而是痛！切肤之痛！他手臂上的伤口深可见骨，但他并没在意，他的手捂着眼睛，指缝间渗出一线线的血，面颊上也徐徐淌下血来，颤声叫道：“来吧！杀了我吧！”
　　洛凝意识到，已经伤了络轩，在那一瞬间，她只知道这个流血的人是她的哥哥，她颤抖着伸出手拉开络轩的手，一只眼窝已经陷下去，无色的液体与血一起流下来，洛凝站起来，手握着刀，那副血淋淋的面孔，震撼了她，她残忍了吧，她深深的呆住！
　　络轩怒吼：“来呀！杀了我！”她再也没了动作，心里开始淌血，她亲手伤了她最爱的人，她差点就疯狂的杀死了他，她现在感到无比的痛心，她怎么能？！那痛心的感觉仿佛也会让她自杀身亡。
　　玻璃破碎，老李终于从车上下来，一只枪对着洛凝，大叫：“把刀放下！”什么都已经晚了。
　　络轩问：“老李？”
　　老李紧张地：“你怎么样？”
　　络轩道：“不用管她，先送我去医院。”
　　老李惊诧：“你的眼睛……？”
　　络轩道：“我们走。”
　　老李用枪指着洛凝，半晌道：“你怎么对得起你哥！滚！你他妈的滚得远远的！别让我再看见你！混蛋玩意儿！”恨的语气，这句话让洛凝想起往事，生病是谁整夜守候寸步不离，闯祸是谁平息事端，是谁令她今天能站在这儿，伤害别人，伤害亲人，是谁让她读完大学,是谁…？是他啊….

　　歌曲：一个人 杨乃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