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迁徙》漫言低语

15、（15）禁忌之日

　　每年的十月十七日，沈洛轩都会在这一天去看望父母，那一天是母亲的祭日，他的心情会很差，很低落。他去墓地给他们扫墓，在那里呆上很长时间，带上鲜花、雪茄、白酒、糕点、水果和父亲爱吃的猪耳朵。
　　那天他通常不去公司，在坟上，也不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因为在他还没有学会倾诉的时候，父母就已经离开了他，他总是静静的坐在那里。此刻的沈洛轩比什么时候都平静，只有这时候他才会那麽细心的观察周围，绿色的松树郁郁葱葱，影子拖得老长，映在坟上，像个忠诚的庇护者守卫在父母亲的坟旁，周边的草已经长的很高，掩着坟头，他想是不是有了这些小草，父母亲就能觉得温暖些？阳光穿过树枝，照到草上花上，斑斑驳驳，仿佛时间都停止下来，看不见岁月的痕迹，也感受不到时光在身上流淌，生命此刻是永不凋零的蓝莲花。
　　不再记得自己哭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是哭的滋味，只知道被山风吹得冰凉的液体挂在脸上。夜幕降临，独自走在草长到半腿高的山间，一直以为下山会快些，可这段山路却异常艰难而漫长，山风大起来，把他的衣服吹起，缭乱头发，呼呼作响的像有人在耳边不停地吹着号角，更像是一声声的哀号。
　　身心疲惫的回家，打开门的一瞬，入眼的是蜷缩在沙发里看书的沈洛凝，不由的一愣，一丝情绪在胸间暗暗涌动，他瞪着她，她是谁？杀父仇人的女儿。这个时候，有些东西不容忽视的提醒着早已淡化的记忆，父母亲永远的躺在冰冷的荒野之间，而她正安然在温暖如春的屋子里享受美好生活。
　　被他这样的看着，沈洛凝抬起头，“哥，回来啦，怎么这么晚呀？”此刻难掩对她的厌恶之情，没有开口，却低沉了脸色。
　　沈洛凝在抬头看他的第一眼已看出他的不同，小心的试探：“哥，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做面吃好不好？”
　　看见他有些红的眼角，她想他是不是哭过？沈洛轩没有回答她的话，铁青着脸进自己的屋换衣服。沈洛凝赶紧收拾沙发上的书和笔，连捧带拿的跑着把它们都弄回屋，然后迅速将自己紧紧的关在屋子里。听见厅里的走步声，一会儿门开了，哥哥倚在门框上，他的眼光莫名，沈洛凝不敢喘大气，低眉顺眼的装作写东西的样子，耳边传来他低低的声音，“记住每年的今天，都不要出现在我眼前，你应该知道原因，也不要跟我说话，现在马上滚！”
　　沈洛凝张着大眼睛抬头看他，眼里已神速般的注满了泪水，哥哥转身走了，她的眼泪让人心烦。他回屋坐在床边，拿出烟来抽，耳边听见稀稀疏疏的动静，一会就安静下来，最后是门响，轻轻的“嘎达”一声，再无声响，他吐出烟，神态默然，走到清风拂过的窗帘边，一把拉开它，一会儿就看见沈洛凝穿着运动服，背着书包出现在楼下的路灯旁，头发很乱，她正边走边用皮筋扎头发，很狼狈的样子，他一直瞅着她走过花园，直到消失在黑暗之中。
　　第二天一早，沈洛凝从地下室小旅馆里走出来，她觉得自己仿佛是见不得光的耗子，要从地里钻出来。她走的很早，因为这一夜根本就睡不踏实，早早就醒了。她在一间大屋子里和四个人住了一晚，当她走进屋子时那些人投来异样的眼光，因为她穿着校服，她是学生，应该在家里过夜，不该出现在旅馆里，她和衣而睡的躺在黑暗之中，眼泪流进两侧的头发里，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一点声，那一夜的房租是二十块钱，是哥哥给的晚饭钱。
　　她慢慢走在清晨五点钟人迹稀少的路上，朝着去学校的方向，终于看见一家小吃店有早餐卖，买了一杯豆浆，两个小饼，边走边吃。她想沈洛轩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对待她，几乎快忘了被冷落被抛弃的厌恶感觉，以为沈洛轩已经原谅了自己，他一直对她好，她也一直感激他，这次在他母亲的祭日他让她滚，让她不要出现在他面前，每每想到他低声说出的那几句话，她的眼泪就止也止不住，嘴里的饼怎么也咽不下去，不住的抽泣着，在无人的墙角里吐了嘴里干的像抹布一样的饼，蹲在地上，她就想，为什么她总是被人赶来赶去，别人叫她滚，她可以咬着牙强迫自己麻木一点转身就走，可沈洛轩也叫她滚，她是否也可以一走了之，可以吗？他真的不再管她了吗？
　　悲伤的走到学校，早已无心上课，她的心长满了草，甚至可能是苔藓。课堂上，她认真的发呆，专注的思想溜号，注意力很难集中到书本上，老师叫她站着听讲，精神萎靡了一整天。晚自习过后，她在学校的小吃部买吃的，到路灯下看书，在公园的木椅上休息。
　　十月的晚上，这个北方的小城市，已经开始露出凉意，想找个地方呆着，可兜里的钱已经不多，她沮丧的在路上走，行人渐渐的变少，这么晚还有谁在外游荡哪？黑暗中看见摩托车呼啸而过，时不时听见男人的嬉笑和口哨声，心惊胆战！她现在只想回家，哪怕沈洛轩不欢迎她，哪怕他会冷眼相待，出言不逊，她也要回去，至少那里是安全无虞的，她无处可去，唯一的方向就是沈洛轩的家，那个灯火通明的屋子。
　　起先是快步的走，而后是小跑，再后来是快跑，大步跑，最后是飞奔，一路狂奔，心里不住的说：“千万不要有人拦住我，这样飞跑，无论谁叫我停下来，我都绝不停一下。”直到打开门，虚弱的瘫倒在门口，大口的喘气，一步也走不动，看见沈洛轩走过来，蹲在她面前，用审视的目光观察她，皱了皱眉头，看她闭上眼睛，如释重担的样子，“怎么回事？”
　　“我跑回来的，路上人很少，有些害怕”气喘吁吁。
　　“知道会害怕，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你不是不欢迎我？我想等你睡了再回来，只是路太黑了…”她的声越来越小，一直盯着他的脸。
　　“以后不要再自作主张，更不许这么晚回来，你为什么不打电话？”
　　“我想你不会乐意听见我的声音”
　　“不要有下次，我只是说你不要在我母亲祭日那天出现在眼前，并没有说你不要回来，知道吗？”
　　“嗯，知道了”她擦擦额头上的冷汗。
　　他站起来，踱回桌旁，“过来吃饭”
　　“我已经吃过了”
　　他抬头看看要去屋里的沈洛凝，“吃的什么？”
　　“面包”
　　看见沈洛轩的脸色微露不悦，她忙说道：“不过刚才跑的太快，都消化的差不多了，我好像又饿了，洗个手就来，哥，别等我，你先吃吧。”
　　坐到桌前，她这次真觉得饿了，桌上是红烧鱼，排骨，家常豆腐，蒜薹炒鸡蛋都是她爱吃的。
　　“哥，你一直等我哪，早知道，我就早些回来了，现在真觉得很饿哪，今天可不可以吃两碗米饭呀？”
　　抬头看见哥哥没有答话，也没有理她，她夹了一个排骨放进哥哥的碗里，“哥，你做的这么好吃，你怎么不吃排骨呀？可好吃了！”他仍没有说话，她放下碗，感觉自己可能有点话多，这时却看见哥哥吃起她夹给他的那块排骨，她微微的笑了。
　　“哥，我今天被老师罚站了两节课，还有道几何题就是解不出来，你呆会帮我看看好不好？”
　　“怎么被罚站？”
　　“也没什么，就是总溜号，有点犯困”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她，帮哥哥收拾完桌子，她站在哥哥身后等他，见他并没有要陪她解题的意思，就只好悻悻的走开了。看了一会书，觉得累了，就趴到桌上看书架里买了好久的“一千零一夜”，正百无聊赖之际，哥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看什么？”
　　“哦，我只是休息一下，这是‘一千零一夜’”
　　她扬扬书，冲他笑笑，哥哥坐到一边的椅子上，伸手拿过这本书，低头信手翻了翻。
　　“哥，你没看过吧？挺有意思的，我小时候就听别人讲过”
　　“嗯，书上讲些什么？”
　　“你真不知道呀，不会吧？”
　　“我没有看过，以前倒是听说过”
　　“嗯，我给你讲讲啊，其实都是些小故事，传说有个国王特别不信任别人，他娶了很多的老婆，但为了别人不再背叛他，他总是在清晨起床之后，就将刚娶了一天的老婆给杀了，就这样很多的女孩子被迫去陪国王，逃不过被杀的下场。为了解救所有的女孩子，有一个勇敢女孩子毅然决定嫁给国王，她博学多才，聪明睿智，她对国王说，‘我每天给你讲一个故事，如果我讲不出来，或是你不想听了，你才可以把我杀了’，于是她天天给国王讲故事，总把故事的结尾留作明天再讲，国王总想听完每个故事，他特别爱听她讲，她的故事上至天文地理，下至礼教文学，包含了方方面面，很有趣味性，国王每天都想听她讲故事，也没有想杀她头的想法了，后来国王说，‘我不杀你了’国王通过她的故事也知道自已以前做的不对，于是大家就再也不必担心国王会杀她们了，大家安居乐业”
　　讲完故事，洛凝抿抿嘴，看见沈洛轩黑白分明安静如潭水的眼睛，他瞅了她一会，就问她：“你好像特别喜欢这个故事？”
　　“是呀，挺喜欢的，有时就想也给你天天讲故事”
　　“怕我杀了你？”
　　她嘿嘿的笑，仿佛心事被说中，“没有，我只是觉得你生活特别忙碌，想让你轻松一点”
　　“是嘛？”
　　“当然”她马上奉上灿烂笑容，他看着她的笑容，却没有被感染上微笑。
　　她拿出数学作业本，“哥，故事讲完了，现在轮你给我讲讲数学题好不好？”
　　他拿过本子，看了一会，“沈洛凝，知道猪是怎么死的吗？”
　　“是胖死的，或者是生猪宝宝太多，累死的”想象一下结论。
　　他将本子卷了筒，轻轻的打了她的头一下，“你不仅笨，还爱找理由，不懂得变通，你脑袋是一根筋吗？不会拐弯？”
　　“我是张开嘴就看见地面了”谜语一个。
　　“什么？”不肯猜谜的人。
　　“直肠子嘛”无趣的揭晓答案，乱没悬念一把的。
　　沈洛轩明白了她的玩笑，看见她一脸的滑稽模样，不由的嘴角弯了，“你就这个在行，书读的七零八落”终于肯笑了。
　　“好了，哥，别骂了，快告诉我怎么解。”严肃的问题。
　　“猪脑袋”不够宽容的人。
　　“都说别骂了，你还骂”嘟着一张嘴，小小的发一下脾气。
　　沈洛轩拿过笔，在草纸上画图，给她细细的讲题….
　　第二年，在他母亲的祭日那一天，沈洛凝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步也不敢踏出门槛，一直都呆在屋里，也不吃饭。
　　第三年，沈洛凝上高三，为了不打扰沈洛轩，在那一天，天还没亮，就偷偷从家里溜出来，早早去了学校。晚上，拿着平日里攒的饭钱去旅店住了一晚，独自一人在那个标准双人间里看书，做作业，累了就躺在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一会担心门没锁好，一会担心窗没关好，一会又担心会不会有人闯进来，那一夜，几乎在不停的担忧中度过，没怎么合眼，惶惶不安，天刚亮，她就起床去了学校，在桌子上趴着睡觉，等待上课的时间。
　　那一日沈洛轩去坟上，回家已经天黑，看见她的屋子灯没亮。天黑了很久，还是没见亮灯，更没动静，去门口看她的鞋也没了，于是坐到沙发里静静的耐心等待，半夜他不得不出门去找她，开着车漫无目的找，仍旧一无所获，在返回家的路上，他感到极度的疲倦，点上一只烟，将车停到楼下，就坐在车里等，不知何时睡着，等他醒来，才看见烟灰掉的到处都是，他看了一眼表，启动车，去了她的学校。
　　走进学校的教学楼，看见到处是穿着统一样式运动服的学生，他们正准备上早自习，有不少学生背着书包进进出出，看着他们，沈洛轩觉得找到沈洛凝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问过几个学生，没有打听到她，再后来遇见了黄志远，他带沈洛轩去找沈洛凝，在开着门的门口，看见黄志远进去走到沈洛凝的位置，她正趴在桌上，这会儿正睁着惺忪的眼睛不太清醒的抬头看着黄志远，一脸迷糊而疲倦的样子，这时沈洛凝朝门外看了一眼，就立即走出座位，在他面前站定，“哥，你怎么来了？”
　　他憋了一晚上的怒气，慢慢升腾，“昨晚去了哪？你怎么这么困？”
　　她笑笑：“去了同学家住，没有睡好”
　　“怎么不跟我提前说一声？”
　　“我不想打扰你”
　　看着她脸上挂着的困意，他就再也管不住自己的脾气，“我找了你一个晚上！”
　　“我不会有事的，别担心”
　　她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慰着他，那一瞬间，昨晚的焦急等待和不住的忧心，仿佛排山倒海一般的袭来，他伸手一把抓住她小小的肩膀，摇晃了几下冲她低吼：“明知道我会担心，还不回来？啊？”
　　她就那么愣愣看着他，沈洛轩自觉有些失态，放开手，快速转身走了，沈洛凝在他身后不停的叫他，可他没有停一下脚步，到了操场上，她终于追上他，“哥，哥，别生气”沈洛轩沉着脸，不看她。
　　“哥，我知道错了，下一次一定不离开家，我就呆在屋里不出来，我哪也不去了，行不行？ ”
　　沈洛轩双手抄在裤兜里，“不行！”在人少的操场上大声的吼她。
　　她看着他，看他举步一路走出操场，只好跟着他，直到他打开车门，“哥，你听我说”
　　他要拉上车门，“我什么也不想听你说，你现在回教室上课”
　　“哥”他用力关上门，车慢慢开动，从观后镜里看见沈洛凝一脸索然的看着他的车开走，踩下油门，她的身影在观后镜里迅速没了，一天心情都很差。
　　在夜幕刚刚降临的时候回家，沈洛轩看见门口没有她的鞋，知道她还没回来，做了油焖大虾，可乐鸡，香菇油菜，坐在桌旁等她回来，一会儿她背着大书包进了家门，“哥，我回来了”
　　“恩”
　　她闻着味儿来到桌旁，看见秀色可餐的菜，露出笑容来，“哥，做了这么多好吃的呀。”随手丢下她的书包，眼光在盘子间流连。
　　“去洗手”
　　“好咧，马上来”
　　一会儿，“怎么这么快？”
　　“饿死了，中午没吃什么”
　　发现说漏了嘴，赶紧闭了嘴，沈洛轩按住她的筷子，“中午怎么没吃？”
　　“吃不下”
　　他了然的看了她一眼，他中午也心情差的没吃什么东西。她又端起碗吃起来，大口的狼吞虎咽，一直赞叹好吃，沈洛轩看她一直把盘子底吃干净才肯放下筷子。
　　“哥，你太坏心眼了，做这么多好吃的，把我喂胖了，多难看！”
　　“你本来就难看”
　　“谁说的？人家都说我是美女”
　　“谁那么没长眼睛？”
　　“哥，你这么侮辱我，我会自尊心受伤的，会没自信的”
　　“你那么没脸没皮，还有什么自尊心？”
　　她不悦的进了自己的房间，“你就会说我，从来都不夸奖我”
　　“夸你还不上天了”
　　他刷了碗，看了一会电视，拿上杯水就进了她的屋，把杯子放在她桌上，她喝了一口，又继续做作业，他在一旁看她写，“你是不是上课总困？”
　　“还行吧”
　　“要不要吃点补脑的保健品？听说别的学生都吃，你也吃一点”
　　“不用，那东西没什么用的，还那么贵”
　　“再贵也不用你买”
　　“不要，我觉得我脑袋挺够用的”
　　“就你那脑袋，跟浆糊似的，还敢说够用！”
　　“反正我不要，没必要”
　　“你觉得什么是必要的？你懂什么？早点睡，别熬夜了，早上起不来”
　　“好呀”
　　第二天晚上，他就拿回一大盒脑白金让她吃，她勉为其难的吃了。吃了它，别的感觉说不上来，但有一个感觉特明显：要么不睡，要么睡了就醒不过来。她真不知道吃这个有什么好的，可沈洛轩一直给她买来吃，直到考完大学。
　　从那以后，凡是逢上他母亲的忌日那一天，他都会提前跟她说，不要那天招惹他。后来她去上大学，在这个时间通常也没有在家，再也没有发生什么事。再后来，若是沈洛凝在家，他通常会消失一整天，很晚才回家，那一天沈洛凝既不会问他为什么回来这么晚，也不会问他有没有吃饭，她总是默默的不做声，用沉默来安慰受内伤很深的人。
　　在沈洛凝的眼里，沈洛轩是个极度怀旧而念情的人，他并不冷漠。他总是会怨恨沈洛凝，并不是没有道理，但沈洛凝要是真的跟他认真的生气，或是不理他，他就会很生气，很气愤。他丢不下过去，丢不下心中的那份亲情，可对现在的生活，他也知道早已习惯了她的存在，并不会因为父辈的积怨而真的舍弃她。看见她小心翼翼的样子，他心里还会不是个滋味，看见她受伤的眼神，他会心有不舍，在积怨和不舍之间，他总是矛盾的情绪化。
　　也许在别人眼里，沈洛轩是个说一不二的人，他高高在上，他是公司的老总，而在沈洛凝的眼里，她知道哥哥也时常闹脾气，也会任性，也需要人来安慰，需要关心。
　　沈洛凝想人都是一样的吧，不论男女老少，不论地位高低，大家都是一样的，她会因家里的变故而心生感慨，沈洛轩也会吧，他也有很多的感慨，感受良多，很多的东西要自己独自品尝体味，不能与人分担，所以每个人都是孤独的，并不会因为人多，权重，而感觉有了依靠。在许多要自己面对的时刻，她想没人可以帮自己，除了自己，没有别人了，沈洛轩只是名义上的哥哥，并不是永远都可以依赖的保护神。
　　歌曲:生日快乐 郑智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