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迁徙》漫言低语

16、（16）盛夏的香气

　　（16）盛夏的香气
　　尽管那个夏天她又黑又丑，不过她确实是那个夏天里的公主。
　　那个夏天还是喜悦的，放榜的时间到了。在红纸黑字长长的榜单上，用隽永秀丽的宋体写着每个考上大学的学生名字、分数和考上的学校，从上到下，从分高到分低，依次排列，大家都抬着头仰视着那高高在上的得高分的学生名字，被人这样一脸羡慕的注视是件多么自豪而骄傲的事情！那是十年磨一剑，厚积薄发，只在那一瞬间，自己仿佛就是历尽艰难险阻射下九个太阳的后羿，充满了无限疲惫和满足，自己真的膨胀了，那是坚持到最后才有的狂喜，没经历过的人，真的无法体会。
　　她看着自己的名字第一次被大大的写在红纸上，在耀眼的阳光下，昂起高高的头才能看得见，她的名字就排在靠前的位置上，前几名都是被全国的名牌大学录取，有北大、有清华，有吉大，复旦、南开、有科技大学、北医，而她是北外，对！她考上了北京外国语大学，她细细的欣赏着自己的名字，对着榜单发呆，不知不觉眼泪流了一脸。
　　考上的同学和家长都雀跃着，同学看见她流泪的样子，“沈洛凝，考的真不错呀，北外！太厉害了！”
　　他们都以为她是喜悦的眼泪，她对他们努力的露出笑容,“我也觉得自己太厉害了，居然比我平时考的还好！真不敢想象”她说着自己的感受。
　　“你还真不谦虚呀”“
　　“哦？谦虚能当饭吃呀，我从出生就盼着这个了，你知道吗？”
　　“我要吐！”
　　“去吐吧，弄脏了衣服我给你洗，太高兴了！嗨！你的头发今天看起来真好看！就知道你花了心思梳的新头型儿”，同学被她夸的摸着自己的头发。
　　“真的好看吗？”
　　“对，好看，不过，你觉不觉得这个榜单上的字写的特好？”
　　“是呀，那是因为你心情好，看什么都好”
　　“这是谁写的呀？太帅了，我怀疑是庞中华写的！”她点着头肯定的说着。
　　“狗屁！是仿照庞中华的人写的，好不好？”她还是觉得那字写的太好了，越看越好看，漂亮的不像话。
　　她高兴的破天荒主动打车去了络轩单位，她无数次的经过这里，但她从未进去过。下了车，因为她一早就早早去了学校，所以现在才刚九点，路上还有不少人正赶着时间上班，匆匆经过她的身边。她扬起头看这座高达二十五层的华丽大厦，阳光正充足，眯起眼睛，看见深蓝色的有机玻璃包裹的大厦外表不时的折射着阳光，矗立在繁华的街道上，耀眼而灼灼生辉。
　　她踏进大门，立即被叫住“这位小姐，有事吗？要去几层？”
　　她忙掏出络轩的名片，“我找沈洛轩”
　　“哦，是恒惠实业的老总呀，你登记一下，有带证件吗？”
　　“没有，我什么也没带”
　　“那不行，你不能进去，要不你就打个电话到他们公司的前台”
　　电话接通,“你好，我找沈洛轩。我是他妹妹，叫沈洛凝”
　　…
　　“好”
　　她把电话交给大厅前台小姐,终于被准许进入大厦，可他的公司分布在好几层上，她不知该去哪一层找他，随便在其中一层下来，正好是刚才接电话的那个前台小姐“你好，我叫沈洛凝，刚才打过电话的”
　　“哦，是沈总的妹妹呀”前台小姐笑着打量她，洛凝回报她一个乖巧的笑容。
　　“沈总在里面，可能在开会，要不你先进去坐一下，在第三会议室门口等他，他一出来，你就可以看见他”
　　“谢谢”
　　“别客气，那边有茶水间，你可以进去倒杯茶喝，慢慢的等”
　　“好”
　　她拍拍自己的裙子坐下等着他的出现，终于经过一个多小时的等待，会议室里陆续走出人来，她站身起来，看见沈洛轩时，他还在跟别人说话，没注意到她，她张嘴叫他,“哥”。
　　听见熟悉的声音，他回头，她笑着上前，看见她，他也有一丝意外，“你怎么来了？”
　　“哥，今天榜下来了，我考上了北外”乐着轻声说。
　　旁边的员工都在注意他们，“哦！考的不错！”他大声的说道，脸上笑容露出来。
　　一旁的员工打量着这个未曾露过面的老总妹妹，啧啧称奇，恭喜她，她高兴的上前一把拥抱住哥哥，“哥，看，我没给你丢脸”
　　他笑着拍她的后背，“嗯，这次最争气”她笑着，还是流出眼泪来。
　　“回我办公室吧，别在这儿站着”，他拉她去走廊尽头的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空间很大，贴着墙是一溜书柜和文件柜、保险柜，办公桌很大，旁边摆着绿色植物，还有深色的真皮沙发，她正坐在上面，哥哥坐在旁边，“哥，我终于考上大学了，我觉得像做梦一样”
　　络轩低头微笑，“好好学吧，你会更好的”
　　“谢谢，哥”
　　“谢我什么，都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没有你，我哪来的书可念，你是我的恩人呀”她笑容灿烂的看他。
　　“恩人？我是吗？”
　　他没了笑容，她还没有察觉，“当然是啦，哥，我想去我妈那住几天，我要告诉她我考上了大学，她一定会替我高兴的，就去几天，行吗？”她依旧带着笑容说道。
　　虽然妈妈无暇顾及她，没见她多少次面，没给她什么物质上的支援，但终究是妈妈，她很想跟她分享来之不易的喜悦。
　　“行！是不是还要去看看你爸，把这个好消息也告诉他，让他高兴高兴，嗯？”
　　她听出了火药味，马上说道“哥，你别发火。我知道我们对不起你，我替他们愧疚”
　　“我说过我可以放过你”，他一直把她和她的家人分的很清。
　　“我知道爸爸是做错了事，他不该….”
　　“这不是你能解释的事”他打断她的话。
　　“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肯原谅我不是吗，爸爸不是也得了报应坐了牢吗？”
　　“我从来就不是好人，我承认!他坐牢,是他罪有应得！”
　　“哥，求求你原谅他吧”
　　“原谅？！我做不到！”他冷冷的站在窗前，背对她，拒绝看她。她知道他在下逐客令，黯然离开。
　　虚弱无力的走出大厦，喜悦现在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沈洛凝还是去了妈妈那看望她，给她买了水果。坐了一会儿，妈妈没问她考的如何，她从不关心这个，她总在抱怨生活的不易，临出门时给妈妈留下六百块钱，是她平时攒下的零花钱，看见妈妈眼中闪烁的泪光，“妈，我走了”
　　“洛凝，其实妈，妈不是不想关心你，妈妈实在…妈妈就这么无能，你别恨妈妈好吗？”
　　“妈，我知道，你也很不容易，等我挣了钱，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离开妈妈家已经天黑了，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
　　坐着车，随便在一站下了车，一直走，走到江边，江水在黑夜里汹涌着，黑黢黢的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她不知站了多久，只觉得双腿发麻，她还是走了，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见大马路，不知道已经几点了，但公交车已经没了，她身上也没有什么钱了，都给了妈妈。她径直朝前走，终于看见熟悉的十字路口，离家已经不远了。
　　疲倦无比的打开门，屋里是黑的，开了灯，才看见络轩站在窗前，他抬眼冷漠的看着她，不由的战栗，许久没有的感觉又来了，她虚弱的走到他面前。
　　他的电话响了，“…回来了，刚进屋…”
　　…
　　“好,挂了”他抬眼看她，他吸了很多烟，窗台上放着的烟灰缸里按灭了好几根烟头。
　　波澜不惊的声音响起来，“你妈说天刚黑你就走了，你去了哪儿？”
　　她小心的回答：“我不知哪站下的车，一直走，迷了路，也没了公交车，打车钱又不够就一直走回来的”
　　可以冻死人的眼神一直照在她身上，让人不自主的哆嗦，“为什么不打电话？”
　　“我的钱不够，今天出门忘了带钱”
　　“是我平时给的不够多？还是你都给了你妈?！”他的声音里埋着怒气。
　　她猛然抬头“不，不，是我故意没打的，我知道你还在气头上，我不想出现在你面前，让你心烦”
　　“去监狱了？”他眼神格外尖锐。
　　“没”她小声的说。
　　“大声点儿！”暴虐的叫起来，她浑身发抖。
　　“没有”她眼泪快吓出来。
　　“是不敢还是没去?！”他低叫。
　　她闭闭眼睛，感觉力气正慢慢从身体里消失，摇摇头，“我没去”
　　可他不肯放过她，“你撒谎！”
　　“我怎么会骗你！？”
　　他紧紧的盯着她的脸，严厉的眼神不停的扫射她的脸，终于相信，“不许去监狱看那个老东西！如果去…你该知道会怎样”
　　她点点头，她明白。
　　“还有…” 他给了她个耳光，她摇晃一下，倒到地板上，垂着头没有起身，干脆趴到地上，她太累了，体力和心理的疲惫。
　　“我说过不要让我没有任何消息的傻等，你这次犯规了，这是惩罚”她闭上眼睛，眼泪滴到地板上，他转身走开了。
　　第二天她感觉自己浑身都在疼，脸上的五个手指印几乎没了，不过她竟睡在床上，她记得自己一直趴在地板上的，她一直躺在床上，根本就不想动一下，一天都没有食欲，只是在昏沉。
　　不知过了多久，天又一次变黑了，她还不想起来，门被打开，络轩端着粥和她最爱吃的家常豆腐走进来，放到床头柜上，他坐下来，看着她闭着眼，把头扭到另一边。
　　“起来吃饭”她不作声，他就坐在那等，俩人耗着彼此的耐性。
　　“起来！想当饿死鬼？”
　　“我不想吃”
　　“不行！”
　　“我吃不下”
　　他已把一勺饭递到她的嘴边，就等她张口， “张嘴！”
　　她压抑着自己一阵阵的恶心，无奈的张开口，结果剧烈呕吐起来，吐了被子和床单上都是，吐得快要把苦胆吐出来，络轩皱着眉给她收拾妥当。
　　递给她水喝，“怎么回事？再叫你一天不吃饭！是不是昨天也没吃饭？你妈没留你吃晚饭?!”看她默不作声和眼里的悲伤神情，他知道又不幸被他言中了，这世上是不是只有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瓜！拿着别人的过错惩罚自己。
　　“…以后不许再去！”她眼泪又来了，他没再说她，给她换上干净被褥，她再次躺下了。
　　一会络轩从外面回来，给她端来一碗芝麻糊，香醇的芝麻香刺激着她的嗅觉，开始觉得饿了，他一直看着她把芝麻糊都喝完了，离开了她的房间，一会儿，她坐起来，倚在床边看小说，这次小说的名字是“日出”。
　　认真的读起来，深深被吸引，半夜听见他的脚步声，轻轻推开门，看见她没睡，走进来，“看什么哪？”
　　她递给他小说，他看看，“哦，你喜欢这样的书？”
　　“称不上喜欢，不过写的不错”
　　“嗯，出自名家之手，我上初中就读过了，你喜欢什么样的书？”，他现在穿着淡黄色的睡衣，就像她的同学一样坐在床边跟她讨论什么书好看，那麽不经意的随便的问道。
　　“我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只要写的好，我都喜欢，都想看”
　　“是嘛”他低下眼。
　　“很久以前我曾喜欢海明威的书”他随意的翻了翻书。
　　洛凝并没有问他喜欢什么书，但他主动告诉了她，她想了想，说：“你生日的时候送他的书给你好吗？”
　　“嗯”他微微的笑。
　　就这样他们头上的阴郁终于过去，他还是一无既往的对她宠爱有佳，只是大家都默默绕过那个触礁就沉的话题。她没再提过去看妈妈或爸爸的要求，她也曾偷偷看过爸爸，爸爸依旧没话，和妈妈差不多的冷漠，即便是炎炎夏日也让她感到寒冷。

　　歌曲：最初的梦想 范玮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