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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隐秘 ...

  •   长兴四年(公元933年),太子李从荣准备武力夺位,结果事败被杀。李嗣源病中闻变,受惊崩逝,终年六十七岁。庙号明宗,谥号圣德和武钦孝皇帝,葬于徽陵。
      夏日的燥热随着蝉鸣声声入耳,两骑悠闲地行于郊野之上,已近正午空气蒸腾的热烈,从楚国出来已经有几个时辰,但行迹不佳。
      “梓鉴传来消息,那个一点都不从容的李从容没拿准消息,听闻他老爹闭眼了便准备闯宫夺位,结果李嗣源并未崩逝!所以就派兵镇压,混战中这个把所有人都得罪了的李从容被杀,李嗣源听完更是活活气死,现在这皇位落到李从厚身上了。”刚刚接收到消息的薛横向梁徇转述一番。
      “李从厚……那个文不能提笔武不会带兵的?”梁徇在脑袋中检索着这个皇子的名字。
      “嗯!好像是从未带过兵。另外,照例新皇登基要大赦天下,封赏功臣,李从珂也刚刚接到了潞王的册封。”
      “呦~打了一手好牌啊,那再接下来就应该是明升暗降褫夺兵权了。”梁徇虽自小在山上,但是毕竟身为王庭,这些帝王权衡之术的门道先生们还是教了的。
      “估计现在他刚上位还不敢擅动,毕竟李从珂手握重兵,但是等他皇位坐稳……”
      “那咱们得动作快些了!”梁徇坚定的看了薛横一眼,二人策马扬鞭,向最后一地进发……

      唐初时期,洱海地区有六个实力较强的小国,被合称为六诏,在唐王朝的支持下南诏(蒙舍诏)先后征服了其他五诏统一洱海地区,残余政权或假意归顺,或隐匿深林。然而此地却从未真正迎来统一,唐朝后期南诏连年与唐交战导致国内空虚,国内以及周遭奴隶与百姓纷纷起义 ,公元902年唐人后裔灭亡南诏,建立大长和国。928年大长和国东川节度使杀帝,次年自立称帝,改国号大义宁,929年改元兴圣。
      两人一路由东向西进发,凡接壤的国家或政权,听闻二人来自于中原后唐之地,就算没有奉为上宾,也是礼遇有加,可是这建国才四年不到的大义宁国却成了个例外。
      踏进义宁国边境开始就接二连三的遭遇盗匪,飞贼。以这两人的本事确实都不叫事,但如此不太平的景象还真是少见。真是每过一个山头就要被盯上一回,搞得梁徇是又好笑又恼火。
      “表哥,你说这帮人也打不过咱们,还一个劲的往上冲,是真不怕死还是真傻!”
      “没交过手怎么知道打不过,他们占山为王不就是为了劫道吗?你要是嫌烦,咱就不骑马了,我带着你遁地,就能省些麻烦。”
      “你来过这?”
      “没有。”
      “那你遁去哪啊!算了吧!又耗神又没谱的事别干!”一路上虽然行动十分缓慢,却让梁徇好好打了几架,总算已经深入这义宁国腹地临近了王城。这里虽然没有了流寇盗匪,但是横行霸道的官兵确是不胜枚举。
      两个人正在一个小吃摊子上吃东西,听得两人蛮横的在向老板要钱,本以为是当地的豪强,结果一看却身穿官衣,梁徇是个热心肠的,真想上前教训那两个人渣,却被薛横按下了。
      “你现在帮了忙是很英雄,但我们一会儿就走了,那他们再回来找麻烦怎么办!这一路看下来已知这义宁,不义也不宁啊!”
      “这些个兵痞,扰民有术剿匪无方,真该都拖去砍了。”梁徇为此愤愤不平
      “他们也无非就是要钱罢了,没有伤人我们还是不要出手,为了这老板好,一会儿偷偷多给些钱就是了。”薛横见那两个差人走后,叫来老板,又偷偷的多给了很多钱。那老板真是千恩万谢。攀谈起来才知道,这国王贪暴及甚,不但屡次征兵扬言要将曾经的五诏余孽消灭干净,还频频以各种理由增加赋税,为了他自己享乐。百姓们真是愈发难活了,所以许多年轻人便落草为寇了,只剩下老弱妇孺们还勉强过活。
      按原计划本来是要进皇宫与那掌权之人交涉的,但是多方打听之后基本确定了这义宁国情,过不了几年他自己就会把这宝座作没了的,也就不必去这一趟了。
      两人定下如此,闲了下来。“表哥……我想回……回趟家。”既定于此,两人这一行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从凤翔出发一路向东南而下先到吴国,再向西经过了吴越,闽,楚,义宁。这大义宁国向北便接壤前蜀,此时已近中元节,也难怪梁徇会想回去,毕竟哪里曾经是他所有血亲的所在。薛横当然是明白的,而且此时前蜀之地也已经归后唐管辖,若是与李从珂之谋达成,这蜀地还是要归还给梁徇的回去看看也是应当。于是两人北上向前蜀进发……
      “薛~横~”……“梁~徇~”这日两人正改道向北,步行翻山突然听见悠悠弱弱的人声唤自己……
      “……叫人精吗?”梁徇看了薛横一眼好笑的问到。
      “那你应该答应他啊,不然他多失望啊……”薛横也觉得有趣,毕竟这几个月都在路上,也没什么有意思的事,也许是因为接近中元节,所以鬼怪开始多了起来,此时正在无聊,打个妖精也挺解闷的。
      “哈哈哈哈,”梁徇一听薛横竟然会为个妖精鸣不平不免乐了“表哥倒是仁爱啊~”说完便对着虚空喊到“二位爷爷在此,何人唤来现身一见!”说完,两人身前便出现了一个大头娃娃样的背影,此“人”不高,却不像侏儒那般短小,但是体型稍胖,这物阴阴沉沉的笑声从牙缝中溢出,刚想转身就被薛横叫到。
      “艾禾~”
      “……”那正在转身的一愣,“哎呦~真是没劲!没劲死了!”泄了气一样,跳转过身已经变回平时常见的模样非常不满的抱怨着走向薛横。
      老友相见还是挺开心的,只是梁徇稍现厌烦的撇了撇嘴,心想,这货!还不如抓个妖怪有意思呢!而艾禾,虽然径直走向薛横,却瞟了一眼旁边的梁徇,那眼神里,好像有些什么不明的意味。
      “这大半年您都上哪了,也不说一声就走了。”薛横还是十分礼貌的于他聊了起来。
      “我也有自己的领地啊,我也有徒子徒孙需要照看呢,真是的!……你还太小不会明白!”
      “哼……”梁徇还是依旧不喜欢他,丝毫没有掩饰的发出嘲笑的一哼。于是常规节目开始上演,梁徇与艾禾你一言我一语的开始拌嘴,走在中间的薛横很是无奈的陪笑劝诱……此时太阳已近偏西。三人吵着闹着行至山巅,却在下一刻都安静了……
      山下一片不大的平原上却遍是尸体……
      “这是哪?”薛横先冷静下来,声音冷冷的听不出情绪。
      “应该是已经出了大义宁国境,进了蜀地境内……吧”这蜀地虽是梁徇故里,但是当年还没等他有机会迅游自己家族这大好山河就灭国了……所以他也不能确定。
      还是艾禾沉寂了一下最后言到“也可能不止这两国……”他说完,不禁引来两双疑惑的目光,“在很多年前我来这个之时,这里就一直传说有个神秘的古国……”他轻轻的解释。
      “……传说女娲伏羲还是人身蛇呢!”梁徇为怼而怼。
      “看战事好像平息了,下去看看,外一还有活着的呢。”薛横作为医师的父母爆发,微蹙着眉径直向山下走。
      艾禾自然去哪都行,没什么要考虑的。而梁徇本想这战乱之秋哪里不死人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绕道就好了,但是一想他这表哥的脾气他也是拦不住的,也就只好跟了下去。
      薛横是跟着他师父上过战场的,虽然心里依旧无法完全平静的面对,却也算是相当有经验的,只是此时走近这里,检查了一两具尸首后,一种恐惧与疑惑便油然而生,让他顿时感觉脊背上有冷汗滑落……
      “这……”晚一步到的梁徇也是瞠目结舌。
      “艾禾,……传说是什么……”薛横站起身不再翻动尸体,丧失了所有希望,却又好像希望有谁能给出答案的轻轻问到。
      “传说此地有一个神秘的古老国度,曾几何时繁盛几许屹立千年,却突然间消失了……名叫……夜郎!”艾禾看着这满地残缺的尸体,言语全然没有了平时的戏谑。
      “以……巫妖之术统治千年的……夜郎……?”梁徇在脑中检索着所有已知。毕竟大义宁与蜀国接壤,他自小也是听过这些传说的。地上一片片血污中的尸体心脏皆被取走,而脑后也都有一个茶盏大的洞口,自然,里面已是空空荡荡,只留下黑洞洞一片被风吹过像是有阴森的哀嚎之声,不禁令人毛骨悚然……
      太阳下山的速度总是惊人的快,不经意间就以完全消失在山后,仅剩有限的余辉阻挡着月亮的攀升。
      “只是……”震惊过后的薛横皱着眉头发现哪里不对劲,猛的看向梁徇。
      “……”两个人眼神一对没有言语却已经心下了然。如此之多的尸体,看血污以及腐烂程度都不会超过两天。可是此时此刻此地却干净的半个游魂也没有,只有丝丝缕缕的微风掀起仅存的血腥……
      “可……这是为什么呢!”这两个人从小见的大鬼小鬼数不胜数,捕获超生的也不在少数,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该出现也是心里清楚的,所以才更加纳闷。
      “要一下,在如此大范围内清理横死之魂……”梁徇皱着眉自知没这个本事,于是张口“表哥……”
      薛横自然知道他要问什么。“我也没这把握!一次性这个多!风险太大了,恐怕一不小心就会引发亡魂暴乱,那就可能成为恶灵了……”薛横想着师尊已经羽化登仙,这世间怕是没人了吧……
      “还有一个可能……”艾禾慢慢开口,两个人都看向他,等着答案。
      “吃掉!”艾禾面无表情的说完,作为一个“吃素”修炼的精怪,他是自诩神兽后裔清高得很,但是却也有许多许多邪物是靠着吃人身心或食人魂魄修炼的,而且此法也切实比他这正道快上许多……
      “此地不宜久留……”薛横正说着,树林中却突然有了动静……先是几名穿着奇异的男子手持长矛向三人挺近,随着林中的阴影逐渐靠近,出现了更多如此装扮的兵士。最后,一名看起来年龄稍长的妖冶女子位于几人抬的座位之上,出现在密林前端。
      三人已经各持兵刃,处于战备状态。来的人并不算多,装束大致统一,却都有一个相同图样的纹绣在右侧脖颈处,眼中也都不似有神。只是此时太阳已经落山,敌人又都在警戒状态看不太清。
      薛横虽然警惕却依旧淡然。梁徇面对这些野人一般的存在,不但不怕反而还有几分好奇的冲动。只有一向玩世不恭的艾禾此时却露出来十分罕见的战斗模式,不自觉的身上已经浮现的白毛皆数炸了起来。
      “我们只是路过此地,并无恶意,若有打扰请见谅,烦请放行。”薛横虽然手持震银棍做好了随时开干的架势,但依旧礼貌冲向那女子方向,予以交涉。
      那女子满脸浓妆艳饰几乎看不出本身的模样,只是微微仰首,露出的脖子上却没有纹绣!她不露声色的观察着。
      “跟她说什么,看这群野人都未必听得懂人话。就这几个打完完事。”梁徇见那女子根本不曾有搭话的意思,便抻出鸾合直奔最近的一个“野人”。战事如此便一触即发。梁徇一出招长衫飘起,露出他时常佩戴的一双护腕,那女子马上眼尖的捕捉到了,不由得身体前倾了不少。
      薛横并不打算致人死地,只是一边接招躲闪,一边神觉探查那女子。可是试了几次之后他便眉头紧锁起来,因为他完全无法捕捉到对方一丝一缕的意识,甚至就连正在酣战的兵士们也不能被他侵入一分……
      艾禾接了几招之后便向那女子大吼道“我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狐假虎威罢了,你就此摆手我们也不会纠缠。”
      此时“野人”一方已渐落下风。那女子根本没有理会其他人,眼睛一直死死盯着梁徇手腕,待确认之后,脚下一蹬飞身而下,手中一把雀羽扇虚空一挥仿佛有蓝绿色的光晕如涟漪般扩散,光晕散开人已落地。
      ‘糟糕!’那女子挥扇之时薛横便觉心脏一紧,竟是完全不能控制了暗道不妙,却顾不得自己,回首忙看梁徇。果不其然梁徇也脱力到几乎握不住剑。薛横赶忙上前想拦住正走向梁徇的女人,却在她下一次挥扇之后直接跪倒在地,旁边的几名士兵马上围堵过来矛尖直抵咽喉。他想说话,或是恐吓或是求饶,却根本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威胁逼近他的敏儿束手无策,瞬间被绝望与痛苦淹没。
      梁徇也已经感受到了不可自控的身体,像是在体内被巨人按倒,他拼命的想挣扎,却无济于事,只能恶狠狠的瞪着此时面前正俯视着自己的“女妖”。
      “你想怎样!”字字铿锵的怒号。
      “女妖”却完全不予理睬,拿起他的手聊开衣袖,眼神一震“你哪来的!?”
      “关你屁事,把你的脏手拿开!”跪在地上无力动弹的梁徇只能大声反抗。
      “是她母亲的遗物!”艾禾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自从这女的下了她的宝座,艾禾的动作也被迫慢下了许多,此时虽然还站着,但是也没把握以自己现在的战力能保三人全身而退。
      “我知道你背后是谁!你也该知道我是谁!若是有误会我们就解释清楚。”对于这夜郎他早有耳闻,但是今日见到以人心修炼的精怪,他自知不敌,看到她对那两只孔雀护腕如此上心,便觉得此事能有缓和。
      “你母亲……!”女子说着便动手把两个护腕全部摘下,梁徇自是不干不停地叫嚷着。
      “你母亲叫什么?”女子拿在手里仔细的检查几遍,这护腕虽然年代久远,但是毕竟出自前蜀王庭,用料非常,光色不退加之梁徇爱之,所以虽有些旧,却还十分精致。
      “老实说,或许我能放了你们。”
      “我说了,与你无关,告诉你,快放了我们,不然我……”梁徇不输嘴仗。
      女子没有多说,缓缓转头看向几步以为押着薛横的人,那些人立时明白,四个矛尖便同时扎破了薛横的皮肤,薛横紧咬牙关,却依然不能控制面部的狰狞,血缓缓流下顿时染红了他青色的衣衫。
      “你这妖女,放开我表哥!你问我就冲我来。”梁徇心疼不以,但是见他们好像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看着越来越痛苦的薛横,他终于败下阵来。“我说,你放开他!”
      女子转回头,那四只长矛也同时间放了下了,只是粘上的血迹顺着齿刃滴在地上,梁徇几乎泪崩。
      “我母妃是……”他本来想说是后梁郡主薛家之后,却突然想起之前那客店老板的话。“是前蜀王妃,名叫梁雀。”他话说的痛快,眼神却未曾离开他伤痕累累的表哥,薛横虽然狼狈,却还是回以非常温暖的微笑。
      女子没有在多说什么,又一挥扇,薛梁便没了意识……
      ……
      “……表哥…表哥!”睡梦中的梁徇喊着惊醒,坐起来后,脑海中还是刚刚表哥被人刺死的画面,一身的冷汗。还未定下神来便慌忙起来,“呼……”发现薛横就躺在他身边,虽然眉头还有微皱,但是脖子上的伤已经处理过,血衣也被换下。他忙伸手拉住薛横的手,让自己心定了下来。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四周皆是草木藤编结构,此时正躺着的也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床,只是一张非常大的席垫直接铺在木质地板上……
      他正观察,屋门被推开了,梁徇马上紧张起来。直到看见来人的脸,是艾禾端着碗走了进来。
      “你醒了?这药喝了,被施过术的人必须喝,不然可能被收走魂魄。”他一扫平日嬉笑,见梁徇接过,不等他开口便解释道“这里的确是夜郎残部。如果他们不放,你们……恐怕是逃不出去了!”
      “我们……”梁徇虽然总是与他斗嘴,但也知道此时此刻,就算跟他不是朋友,跟薛横也是吧!就算都不是!也算是不会害自己的熟人。
      “呵,我一直自诩清高,不曾伤人性命,可是到头来确真的斗不过这些血腥戾气。”艾禾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自怨起来“虽然斗不过,但是我自己还是能跑的,可是你表哥纵然本是再大,可现在这样,我也没能力带走你们俩!”
      “那你先带表哥走!回山上,搬救兵!”梁徇喝完剩下的药水,直接做出选择。
      “你先别急!她没杀你们就证明还有的商量。”
      梁徇想起那个满脸涂的不知道是什么的女人就来气“……对!我的护腕呢!”这时他才猛然想起……两人正说着,门又被推开了。
      一名清秀的小女孩露出一个小脑袋,双手扒在门边身上的配饰凌乱的磕打着竹门发出声响“那绣的孔雀是你的?梁雀姑姑和我父主叫你。”声音也十分娇嫩。
      “你去吧,我看着他。”艾禾拿回碗。
      梁徇听到梁雀二字心里早已翻江倒海,没有犹豫跟了出去。
      “好好说话,活着回来。”在梁徇即将关上房门的时候艾禾还是不改本性的跟了一句。
      出了屋子,才看见这里一个个都是二层的小房,草木质结构不高不大,下层大多悬空。此时已经入夜,房前皆挂着几盏三角形的油灯。植被茂盛丰密,其间星星点点的闪亮悠闲的飞舞。只是这一路走过却不见人影,不知是因为他们的来临还是仅仅是因为夜深。
      “姑姑,”梁徇跟着小女孩走了一会来到一个很大的草帐前,看见一名女子的背影便撇下他跑了过去。那女子听见回过头抱住了她,抬头看着走来的梁徇。
      “你……”梁徇有些诧异,因为面前的这女子虽然穿着依旧怪异,可是卸下妆饰的面容却与自己的母妃十分相似,只是眉眼处有蓝绿色的纹绣像极了成年的孔雀。再低头看那小女孩,竟然也长得与自己母妃接近。“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梁徇皱紧的眉头,迫切的想知道答案。
      “我叫梁雀。”那女子平静的回答,“是夜郎国的灵巫。”
      “我也叫梁雀!”小女孩抱着女子大腿奶声奶气的“我是夜郎国的灵女。”
      “我知道你费解,进来说吧,国主再等你。”说完便拉着小女孩进了身后的草帐。梁徇怀着满心的疑惑跟了进去。这是一个很高的三角形草帐,里面几盏同样三角形的油灯,昏暗摇曳。帐壁被涂成了全白色,上面绘满了图腾,好像再讲一个遥远的故事,地上到处都堆满了叶经,兽骨,蓍草上面都有被刻画的痕迹,一张不大的吊床,对面是一张简陋的竹桌,正上面悬着一个个贝甲上面好像刻着人像。桌前站着一名中年男子。
      “你来了。”声音很淡,却很舒服。
      “你是谁,你们到底是谁!?”梁徇上下打量一番,不卑不亢,却有些急迫。
      “说来……按你们的叫法,你应该叫我一声舅父,”还是清淡的声音,却有了些温度。他缓缓的转过身来,在摇摇不安的光线下,脖颈上的孔雀纹绣大而清晰,雀羽展开绵延止腮边仿佛偏偏起舞。
      “她是你的堂姐,”伸手介绍,又指指小的那个“这是你甥女。”说完走向梁徇,双手递出那对护腕,“是我们对不起你的母亲啊!孩子,也对不起你了……”
      原来梁徇的生母本应该是这夜郎国的上一任灵巫,奈何那时国主刚刚往生,又逢战败。有心之人得知对方是夜郎国,以为得到灵女便可得到无上神力。便趁着夜郎无主之际大肆杀戮,逼迫灵女就范。也就是梁徇的母亲最终为了全族的性命只得妥协……
      “我娘真的不是薛家人,那客栈的老板说的居然都是真的!”梁徇其实心中已有了准备,在昏睡之时好像回到了见最后一面那天,母亲叮嘱若有一天在这世上混不下去了,便带着护腕去寻找庇护……
      “……你说的……我信了。”半晌梁徇才开口。虽然他嘴上说信了,却还留有戒心。只是觉得他们要是另有所图,不会把他们带回来安置,也没必要说这些。况且那“妖女”……不是,是突然冒出来的姐姐,真想干点什么,自己还真不是她对手!况且表哥还没醒,如今也只能先当真的听了!
      “可是……我还是不想相信我母妃那样善良的人,会刨人心吸人脑修炼邪祟……”梁徇悠悠的说着抬头看着刚刚就一直负手而立的纹面灵巫。
      “你亲眼看见我挖心了,还是看见我喝脑了?”灵巫听上去平静的面对质询,却阴阴沉沉显现出来不屑。
      “你那本事不可能是人能修炼来的!”梁徇直视着对方,据“传说”力争。毕竟在他心里表哥是现在他见过除了武力之外能力最强的。灵巫还想说什么反驳,却被男子揽住了。
      “传说我们以上古凶兽汲取异灵,凡是被我们俘虏或战败的通通会被献祭对吗?”国主说的好笑却很无奈。梁徇不答,因为传说如此,可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这还能是自己亲娘舅。
      “呵……哎……那你说,我们为什么不凭此纵横四野征服九州,而是唯唯诺诺的躲在这深山老林里呢?”
      “嗯……因为……您没那么大野心?”此人和善,一进来梁徇就莫名的想要亲近,又是年长者,当然当得起一个敬称。
      “呵呵!也对,我确实没这心!”国主自嘲的笑了“但是我之前那些历代祖先们也都没这野心吗?”
      “……您别卖关子了!我……我真的不希望也不相信母妃本是……”会成为如此残忍之人。
      “我们夜郎一族的力量确实不来自于人类,”说着他从身旁拿过一片叶经“早在秦汉之时,我们一族因战乱流离,逃至此处正无助之时,一只美丽的大鸟出现了,把我们的祖先带进一处果树茂密之地,我们得以活命。后来却又发生了瘟疫,本就所剩不多的亲人们一个个痛苦的死去,这时出现了一个身影一个声音,治好了患病的人,救赎了已故的人。才知道那时来接我们的孔雀也是它派来的。我们跪倒在地请求庇佑,而它唯一的条件只是不要将见过它事情说出去,从此我们一族人也立下誓言世世代代守护于此,只求有一个安身立命之处……”
      他还有往下讲,梁徇示意打断问到。“救赎已故之人是指……”
      “……这件事……”国主面露难色。
      灵巫解释道。“镇神会收走逝者的灵魂,将其净化之后送入轮回。”
      “是啊,我们总会在几日后梦见已经故去的人,与他们告别,这也是我一直都在等你的原因。国主抬起头,目光温柔看向梁徇。
      “您这话……”
      “不错,当初父主战死,灵巫正在前线搏杀。突然有人来犯,从未上过战场的我,无力救护子民,最终导致妹妹,也就是你的母亲强行被人劫掠……”国主分外自责“可是那之后的十多年中我从来没有梦见过她,直到前几年,我才梦见她!她告诉我有了你!”
      “那……那母妃究竟是怎么到了后唐,您不是说劫掠她的人,是想得到灵力!”
      “灵女没有灵力”灵巫不客气的说到,“我们的灵巫向来是姑侄传承,会在王室侄女一辈选择女童,用初潮之血来祭卜,由镇神来选择下一任灵巫,培养学习直到二十岁之时正式继任受灵雀纹绣,才能掌管灵力。”说着从小桌上拿起一片贝甲。
      “只有我是个例外,因为姑姑被带走的时候我还不到两岁,连记忆都是模糊的……”说着手指轻轻抚摸过贝甲上的刻痕。
      “孩子,你做的很好了!”国主轻轻摸过灵巫的头,这个时候才发现,原来这个只比自己大几岁的她也只是国主的孩子,却从小承受了许多。
      “所以你们也不知道母妃到底经历了什么……”梁徇有些失望,从刚开始的戒备,到重燃希望的温情,结果一切又是徒劳……母亲到底经历了什么,又怎样到了后唐进了薛府……
      “你可以自己去问。”灵巫对国主温柔的笑,回过头来没有丝毫犹豫的对梁徇说,“只是我需要几天准备。”
      “你说……”
      “我可以让你再见到姑姑!”说完走过来将贝甲交给他,“毕竟我用的不是人力!”那贝甲上清晰的刻着他母妃的样子,只是青涩许多……
      “今天已经晚了,而且……跟你来的人醒了,先回去吧,他……还是有些本事的,只是想知道我在想什么……呵……不可能。”灵巫笑的自负。
      梁徇行礼告辞,走到帳口发现小梁雀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吊床里睡着了……按原路返回,夜色更加的深了,只是自然界中依然热闹,草丛树林间的窸窸窣窣,丝毫不会被人世的纷乱打扰……
      梁徇回来时薛横也醒了。他将听到的缘由都告诉了屋里等待的二人,虽然依旧困惑,但此时也被无他法。
      “既来之则安之吧,他们说的如果都是真的不就能知道姑母的真实身份了嘛。”薛横说话的声音不大,还有些嘶哑。看来是脖颈上的创口造成的影响。见到如此梁徇心里很是不喜欢那个自负的“妖女姐姐”。
      艾禾倒是很坦然的接受安排“嘿!我还真想见识见识那传说中的上古凶兽呢!毕竟都是精怪嘛!到想知道它哪里就这么厉害了!”他说的趾高气扬双手抱在怀里,愤愤不平。“不过他们做的饭还挺好吃的!跟你们之前请我吃的都不一样,只不过就是穷了点,连盘子都没有!都放在树叶上!哎,看来日子也不好过吧……”
      薛梁二人并不熟知这个古代部族的风俗习惯,不置可否。
      第二天一早,还在朦胧睡梦中的梁徇被一声声凄厉的叫声惊醒。猛的坐起来,见床上只剩了自己一个人,他快步冲出门去。只见薛横跟艾禾正对着几只孔雀闲聊。
      “原来孔雀是这样叫的啊!就是听上去有点吓人啊,不过长得真是美哉妙哉~!。”薛横背着手,身体有一点前倾像是要看的更清楚些。两只正在开屏比美的大孔雀,你一言我一语叫的正欢。
      艾禾并没这个审美促狭着眼睛“这毛也就前面能看嘛!你看这后面!”说着指着此时此刻正背对他们的一只“啧啧啧~拔了不就跟秃尾巴鸡一样嘛!”看着人家的屁股又接着奚落“叫的还这么惨,谁要宰了它似的!”
      “别这么说,怎么也是人家的族徽象征!”薛横比了个禁声的手势,有些责备。周遭虽没有太多人注意,但是薛横依然觉得很没礼貌。
      在晨雾的泽润下,此地的生灵们也显得分外有朝气。植被们绿的透亮,花朵也绽放的从容。男人们赶着圈养的家畜出门,女人们带着孩童或编织或缝纫,小朋友们三两嬉闹或追逐围绕着动物。相同的就是颈侧那明显的孔雀纹绣……一切都是一派和谐。好像桃花源中与世无争的原始部族。
      “表哥”梁徇见到他们,先是安下了心。但是半天见他俩就只是聊,还没注意自己,满眼的就研究孔雀,按捺不住要引起重视。“表哥的伤好些了吗?”说着走过来关切的看还被包裹着的伤口。
      “好了好了!今早已经又换过药了,”说着将布条揭开让梁徇查看“他们的药,效果奇佳!我还特地讨要了方子呢,他们也不吝啬,还带着我去看了其他几种常见入药的植物……”薛横正兴冲冲的说着,有姑娘上前来招呼他们吃饭,因为说的话不太能听懂,姑娘手脚并用的比划着,薛横还是用读到对方想法明白意思。
      吃过早饭,灵巫来找梁徇要他的血。“放满这一杯才行。”白天再看这位姐姐,倒是没有晚上那么诡异了,只是太过于白皙的脸色,显得眼睛旁边雀眼的纹绣愈加浓重了些。
      “要这么多啊!”薛横看着那比茶盏还大一号的陶碗有些担心的看着两个人。
      “他非我族人,虽有牵扯关系还是远了些,想一次成功的话多一些保险!你也不希望一次不行再来几次吧!”灵巫姐姐没无表情的解释。
      只有梁徇没有说话,只默默地看着鲜红的血从手腕上流出,慢慢蓄满了陶碗,他心中想的只是能再见母亲一面,向她说声抱歉,更要说声思念。
      灵巫姐姐接过盛满的碗,念了个不知那方语言的咒语,刚刚还是一碗液体的鲜血开始翻滚,渐渐浓稠固化,一会儿就变得想肉皮冻一般模样。
      薛横则心疼的为梁徇止血包扎。灵巫姐姐起身就走。
      “慢着!”梁徇突然开口。“昨天的事还没说完呢!你的这般能力到底来自于什么东西。”梁徇还有太多的疑问需要解答。
      “你去问国主吧,我可没时间,更没耐心跟你解释!”灵巫姐姐头都不回的说,然后伸手向外点指,“朝哪走,最远处最大那幢房子就是了。”说完就丝毫没有脚步声的出门了。
      包好伤口两个人沉默的向灵巫姐姐所指方面而去。这里大多地方植被格外茂盛,树木高耸叶片宽大,只有被人常走出来的路清晰,两人绕了几绕才勉强能看见,在不远处的林间有一幢几层翘檐的建筑,依旧是竹木结构,但是精细华丽的多。终于走到跟前,却没有想象中一国之主所居之处该有的戒备森严。较高的门庭前有两三个儿童在读书,旁边像是乳母的妇人满眼慈爱的摇动着叶片做的扇子。薛横上前正要询问,只见门被打开了,开门的便是昨夜那位中年人。
      “我知道你会来的,进来坐吧。”还是那样温情。薛横深施一礼才跟着梁徇进门。屋中十分敞亮,原来除了有门的这一侧,其余三围皆有大窗,抬头看,顶上有三层,好像每层屋顶都只是被轻轻搭放的而已,翘沿顶四周也都透着光。王座背后没有窗,而是一副开屏的雀羽,旁边两只雕刻的孔雀,王座之上画着一只不知是什么物种的图案,四足多尾很是威风。
      国主将二人引到旁边的一席不大的矮桌上,桌上放着茶杯和许多叶经。“还有什么想知道的,一起说吧。”像是知道梁徇的疑惑,示意两人坐下,并给他们倒好了茶。“这是我们此地的茶种,跟你们的应是差距甚远,尝尝看。”
      薛横谢过,端起茶杯,香味异常又有些生涩确实不曾见过。
      “我想知道她的力量到底怎么来的,还有……山下那些人的死状实在是……她,又怎么能让我再见到母妃……”梁徇没心思喝茶,知道这长者和蔼,也就直抒胸臆的问了。
      国主喝了一口茶“昨天我问你,我们既然拥有如此强大的异灵,为什么不去扩张领地,而是选择隐居在此等蛮荒之地。”国主脸上的笑容有些苦涩
      “因为我们试过,却失败了,几乎赔上了全族的性命……”说着国主站起来走向王座,抬头看着那不明物种的图像。
      “我们的贪欲最终受到了它的惩罚……”避难于此的族人逐渐复苏,人口渐多,欲望也逐渐膨胀,成立了夜郎国,挥舞着绘有镇神的旗帜开始对周遭部落村寨大肆侵略,仗着镇神的力量,夜郎国的兵士们基本上等同于不死之躯,很快在几十年前后便成长为西南之地最大且最强的政权并且持续着扩张。直到他们最崇高的镇神,发现这些曾经的可怜人居然用自己的力量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生命,非常生气!于是将所有手上沾过鲜血的人全部挖心吸脑,夺走了他们的灵魂及思想。而剩下的所用族人也都必须交出三魂七魄中的一个作为抵押。并且不再允许他们用自己的形象为徽,更不再赐予我们力量,只由灵巫一人为它的手眼,来判断何人该救何人该死。
      “所以相传传承了三百年的夜郎才好像在一夜之间突然消失……”薛横想起传说也不禁唏嘘。
      “不错,所以那之后,我们才改用孔雀纹绣作为象征,每一个出生于此的孩子学会说话时都要送去灵池交出一魄。”国主转回茶席,眼中的波澜蔓延。
      “所以山下那些,都是你们的神做的?”梁徇还是觉得太过奇异!难道不会是妖物以此为借口汲取人心的手段吗?
      国主苦笑着摇头“是我们做的!”
      梁徇皆是一惊,一是不明为何如此,二是觉得就算做了也不该承认吧!
      国主并没有作答而是说起“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灵巫的力量如此强大吗?因为她要在正式继任的仪式上将魂魄全部献上,所以每一任灵巫都没有感情,没有痛觉甚至……没有人性。”国主略做停顿“只有现在这一个!因为你的母亲交出了一魄却在还未继任就被人掳走,所以她留下了一魄。”
      “那……这与你们要挖心又何相干?”梁徇没听明白。
      “怕是为了自保吧。”薛横考虑了其中关节。
      “是!自从你母亲这样轻易被人带走,我们就明白,不能再这样沉默了。我们必须做些什么,才能让其他人不再敢轻易来犯……”
      “国主。”三人正在惆怅,门口一个冷漠的声音响起。
      “灵巫请进。”目光一起注视着门口。
      “后日便是月圆之夜,便可送他去见姑姑。”她并未进门,只是在门口向国主说明情况,最后没有任何波澜的扫了一眼梁徇。
      “送……送他去!?”薛横听见吓得结巴,忙伸手将梁徇护在身后,梁徇听着也是一惊!‘不是要了一大碗血了嘛?还要命啊!我……是很想念母妃,那……仇还没报呢……’
      “好,知道了,我会通知,灵巫辛苦了。”国主淡定的回答。灵巫示意后关上门出去了。
      “国主!她要对敏儿做什么!”因为探查不到灵巫的思想,薛横很是着急!
      “薛公子放心!他会好好的,不会少一根头发。”国主见他如此急迫赶忙解释。“每族人不管身去何处,死后总会回来的。只是因为你们不是我的族人,所以要废一番周折才能让你见到已故之人!”说完,刚想给两人续茶,突然想起“已至中午,不介意的话陪我吃个饭吧。”
      国主吩咐下去,不一会儿便有人送上三菜一汤,却皆是极为清淡的素食,三人非常安静的吃完饭,薛横的午休时间到了,于是他们便告辞回来了。
      艾禾正追着孔雀们玩的不亦乐乎,只是苦了这些平日里优雅美丽的大鸟,被追的像野鸭子一样乱跑,不想理他但是又由不得自己,见到他们走回了艾禾满腹抱怨的责问“你们去哪了!这一上午的!我也不认识别人,只能跟这些鸟玩,还好老子有魅力它们都喜欢我!”
      “你从哪看出来它们喜欢你的?”看着后面好不容能休息下来的孔雀们满脸黑线的样子,真是对他唯恐避之不及。梁徇对他这迷之自信真是嗤之以鼻。
      “去找国主问敏儿母妃的事情了,抱歉忘了告诉你。吃过午饭了吗?”薛横的修养与气质一如既往地好。
      “吃了吃了,那鸡做的真好!那火候那味道!嘿我吃了三只呢!”一提起吃的,艾禾来劲了!满脸回味的,突然睁大眼睛“哎!不对!你俩是在他们老大哪里吃的吧!一定是山珍海味吧!哼!不带我真没义气!”
      “就知道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猪精呢!”梁徇懒得理他,说着进屋去了。
      “你这小屁孩儿说谁是猪呢!我捏不死你的嘿……”
      “别别别!息怒息怒,因为我们吃的相当寡淡,真是比在惑明山上还惨呢!”薛横忙拉住道出真相“听你吃的这么好,兴许是羡慕嫉妒呢!”哼!梁徇!怎么可能嫉妒他!为两只鸡!
      “真的!?国王吃那么惨?你不骗我?”艾禾真是不信。
      “真的真的,我何曾骗人!进去歇歇吧,外面这太阳毒得很……”不等艾禾再反驳拖进了屋。孔雀们终于松了口气。
      接下来是浑浑噩噩的两天,却又很是新鲜。薛横还是平平淡淡的练功,时常向村民讨教一下他们的医疗经验。梁徇虽也跟着,但是看的出心事重重,更多的就是摸着自己的护腕看着被追逐的孔雀愣愣的。艾禾玩的最为开心,就是其他动物们都不开心而已!他居然还跟村民们学起了当地的语音,那搞笑的发音真是不禁让人捧腹……
      两天没露面的灵巫午后来找梁徇,身旁跟着那个小梁雀“太阳落山之前到灵池来,我在哪等你们。”说完就走。
      “唉唉唉~那灵池在呢啊!”梁徇总是感觉她这个不是人的人莫名其妙的!
      “找父主!”小梁雀蹦跳的喊了一句,稚嫩的奶声里有很多兴奋。
      太阳很不给面子的拖拖拉拉的不肯下山,薛横不知晚上的仪式到底怎样,又见梁徇忧心,所以连哄带骗的让梁徇睡了午觉。奈何醒来之时还是天光大亮,便也不再踌躇,三个人径直去找国主了。大概了解到一些,每到满月之时村寨都要举办祭祀,但是规模不会很大,只有适逢大节才需要所有人到灵湖边一同祭祀,而今日为了梁徇,男女老少也都来到了湖边。
      在国主的带领下,三个人在众人的瞩目的穿过人群走向灵湖。回头看,村民们皆是盛装打扮,却都十分安静的在稍远处静静等待。灵湖边只有装扮夸张妖冶的灵巫,一向咋呼的小梁雀也难得安静的侍候在旁。
      西边橘红色的天际慢慢晕染上了紫色。独自站立在湖边的灵巫仰面朝天张开双臂,闭着眼睛口中持续念着什么。随着大片的深蓝浸透苍穹,一轮明月已经升起,月光皎霞冰冷却无比明亮。灵巫放下手臂转过身来,在洁白的月色中周身像是燃着幽蓝的火焰,她眼边蓝绿色的纹绣也反着晶莹的光。她轻轻伸出一只手向旁边,小梁雀便连忙从身后抱来一只不大的獐子。
      “这是今早出门猎得的第一只猎物,适逢大祭之前,灵巫会先向我们的镇神告知时间,然后当天第一只猎物便是祭品。”国主带着三人跪坐在旁,小声的解释。
      灵巫划开祭品的血管,念着咒语将血悉数放出,尸体便由小梁雀埋进了灵湖边的地里。漂浮在空中的血液也随着灵巫的声音逐渐加大变得不安起来,像是沸腾又像是挣扎的扭曲着。远处村民们的声音也开始跟随灵巫响起,整齐低沉却十分坚定。国主也闭上双眼跟随众人的声音念起了三人听不懂的咒语,随着众人声音的包裹,灵巫身上的火光也更加高涨,手随意的一挥,前一秒还在空中挣扎飘荡的血浆顿时失重落地,在灵湖旁形成一个颇为诡异的图形。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双眼已经变成空洞的全黑,她面无表情的向梁徇招手。
      “放心,去吧。”国主轻轻拍拍梁徇的背。
      两三步便走到了跟前,“伸手,”灵巫将那枚刻着梁徇母亲的贝甲放在他的手心,原本纯白的的刻痕里此时已是血色浓重也更加清晰的勾勒出母亲的模样,想来这就是之前她要走自己的那碗血。
      “想着你的母亲,把眼睛闭上。”灵巫将梁徇带到灵湖旁边,又用指甲在梁徇指尖划破一个小口子,将血滴在贝甲上。
      灵巫拿回贝甲抛向湖中,梁徇闭目垂手站着,随着贝甲的掉落,湖面泛起涟漪被扰动的湖水打湿了梁徇的鞋面。
      贝甲悠悠荡荡飘向湖中心,当灵巫最后一个字念完贝甲上燃起了蓝紫色的火光,烧的那殷红的血红慢慢变黑。湖水也因而翻滚起来。
      梁徇脑海中不断闪现的画面也变得愈发清晰,就连曾经遗忘的那些无关紧要的片段也重新收捡回来。
      湖中央的贝甲燃烧殆尽已沉入了漆黑的湖水,湖面也渐渐趋于平静……梁徇此时正被越来越多的往事冲击,不免伤感的皱起了眉头……只觉一个外力猛然间从背后将自己一把推进了湖中!……下一秒已经落入水中,被四周涌来的水压深深的拖入深渊……
      !!!在一旁的薛横,突然见灵巫毫无征兆的把他的敏儿推进水里,那还坐得住!起身就要往前冲,只是被一旁的国主一把拉住“你不想让他知道个究竟了吗?”
      “那就送他去死啊!”艾禾也坐不住了,不客气的怒斥“我说怎么能让他一届凡人随随便便见到个已死之人呢!还不救人!”说着也要起身。灵巫此时正带着所有人念唱着咒语跳着奇异的舞蹈,他们说话的声音虽大却还是被淹没下来,只有彼此听见。
      “对!但你们也看见了!灵巫不是人!若现在放弃,恐怕你们连他的尸骨都捞不出来!”国主第一次十分严厉的对他们说话。
      薛横半蹲半跪的身子僵住了,还被国主攥着的手腕有些颤抖‘该不该相信他们……’
      而另一边的艾禾,化成雪雕模样挣脱了国主的束缚,快速跑到灵湖那边,此时的灵湖一片死寂,它作为一只精怪只能感觉到一股比自己强大数倍的灵气在此蒸腾,却没有半点生人之气……虽然平时他两个总是斗嘴,它却知道梁徇是个好人,虽然总想恶作剧整整他,却也全当是朋友之间的玩笑,怎么都不能看着他死啊!可是此时此刻却也是手足无措,只是焦急的在灵湖边徘徊……小小的身影泛着丝绸般的光泽,在湖边不安的挥舞……
      ‘敏儿!敏儿……’比知更为悬心的薛横,不停地探查梁徇的神识踪影,却一无所获!不可自控的颤抖起来……
      “……母妃……”跌入水中的梁徇上一秒还在被窒息的压迫感所包围,此时却见眼前有光,张开眼眼前竟是母妃的寝殿,案几上是他记忆中最深刻的香味,窗前一位恬静的妇人正端坐抚琴……“母妃!是你吗!?”
      梁徇不可置信的迈步进门,那女子抬起头,盈盈的微笑。“母妃!”梁徇已是热泪盈眶冲过去跪在她的脚边,满怀哭腔的抱住了那人,“母妃!儿子好想您啊!”
      妇人也已经泪湿衣襟,伸手抚摸着梁徇的头,“我儿都已经长这么大了……快抬头让我看看……”
      …………
      “啊~咳……咳,呼……”梁徇猛然从水中惊起,露出肩膀,大口汲取着错失片刻的空气,被完全浸湿的衣衫贴服在不断起伏的胸膛,发尖眉梢的湖水晶莹的滴落,在高悬的月光下透散着叮咚的清澈。
      薛横一个健步冲了上前,艾禾也变回人形,两人四手把梁徇拉了出来。
      灵巫与国主谢过大家,村人渐散,两人走回来。惊魂未定的梁徇,眼神还有些游离。好不容易定下心的薛横则查看着梁徇有没有受伤。
      艾禾则先开口道“想不到,你这么个小丫头很有两下嘛!”毕竟刚刚自己是小人之心了。见他二人走进,梁徇回过神来,在薛横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多谢多谢!多谢……姐姐!”说完抱拳深施一礼,一动带起湿透的衣服,甩了一地的水痕。
      “快回去吧,洗个热水澡,免得伤寒。”灵巫并未作答,而是国主恢复了以往的平易近人,温婉的嘱咐一下,就带着灵巫和小梁雀离开了。
      回到屋舍中,薛横连忙张罗热水,艾禾叨叨叨的一直说,刚刚在灵湖边感受到的强大灵力,灵巫虽大多都是小伎俩但还是有点厉害之类的话,自顾自的念个没玩。梁徇却一直眉头微皱的深深思索着。
      “表哥……”泡在浴桶中的梁徇终于开口了。
      “你说,我听着呢。”
      “母妃,当年被逼出走,截获她的将领本以为可以得到强大的异灵,奈何无用,本来恼羞成怒的要将母妃杀死,结果自己的部队先被敌人歼灭。战胜他的正是后唐军士,所以只当她是普通战俘便带回了京城官卖。”
      “原来如此!怪不得,不然以姑母的灵女身份不可能随便官卖。”薛横听着,慢慢将热水浇在梁徇露出水面的身上。
      “那不对啊!那怎么又嫁到前蜀了?”倚在门边吃着坚果的艾禾问。
      “之前我们在凤翔遇见了薛家的旧仆……”艾禾消失了一段时间,正是他们碰到酒店老板的时候。薛横将自己与梁徇的身世与他说了一遍。
      “哦~所以你俩其实没什么关系!就纯粹是……师兄弟了!?”
      “呵!嗯!”薛横有些苦涩的笑了笑。
      “那不是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在一起了!你们不是古时有云断袖余桃嘛!也是一段佳话呀!”艾禾吃的津津有味,说的也是眉飞色舞。
      “断袖,就好了!余桃不免让人感慨人心难测。”薛横看着他的敏儿,不自觉的伸出手来将梁徇散落下来的头发撩回耳后。
      “那断袖也不要了吧!虽然情深,奈何缘浅两人终是不得善终,我跟表哥可是要活的地老天荒的。”呆闷了一个晚上的梁徇终于有了些平日时的生气,认真的对薛横讲到。“你怎么还在这啊!不睡觉去吗?”这句话则是抬头对艾禾说的。
      “嘿!还嫌我碍事了,得!我也是白操心!”也许是因为体谅梁徇大梦方醒居然没有开口撅他面子,艾禾只是翻了个白眼,将手里的果壳一扔愤愤不平的走掉了。
      “他只是嘴上不饶人罢了,刚刚你猛的被推下去,他也很是紧张呢!”薛横依旧打着圆场,只是今天说的确是实情。
      “先不说他了,表哥,你记不记得有那个武将姓祥,或者叫这个?”梁徇再次陷入沉思,刚刚虽在半梦半醒中见到了母妃,却时间不长,加之又惊又喜又悲又痛,现下冷静下来才发现还有许多细节问题漏掉了。
      “祥?……你就记得这一个字了?制辖何地?官拜几许?”薛横也在脑海里细细的想了一遍,实在是没有头绪,“他很重要吗?姑母告诉你……阿嚏~”薛横措不及防的打了个喷嚏,梁徇这才意识到,刚刚为了捞自己起来他俩也都沾湿了衣裳呢!只是一直围着自己转!
      “哎呀!表哥,你也得快泡下热水才行。”说着便利落的从水里面站了出来,粗略的擦了擦披上一件单衣,就连扒带推的把薛横弄进了木桶,“等着,我再去打些热水。”
      “你多穿点衣服……”话还没说完,人就已经出去了,薛横也只得讪笑着放弃了。
      出来的梁徇见外屋躺着的艾禾,正双手抱在头后,翘着二郎腿不知在想什么,脚还不安分的抖着。“哎!你,没事吧。”想来这认识许久了,他还行还真的没跟艾禾说过什么服软的话呢,现在难免有些尴尬。
      “啊~!”艾禾转过头看着他,这才看见他嘴了还叼着一根不知哪里捡来的草枝子。“你叫我啊!怎么啦?什么事啊!”
      “我问你!有没有事。”
      “我有事?什么事啊,我怎么不知道啊!”
      梁徇也不耐烦的翻了个白眼,“我说,刚刚……谢谢你,让你们着急了……表哥沾了水看样子有点着凉了,我问问你有没有事需不需要也洗个热水澡,我去提水,一起多烧些就是了。”这话说到后面还显得有些腼腆了呢。
      “嗨!不用不用!我可不像你们那么娇弱!再说了,我们本来都是洗凉水澡的啊!你伺候好你家大表哥就行了。”艾禾这样说,虽也不是什么大事,倒让梁徇觉得平日是自己小人之心了,心里还真是对他重新认识了一下。

      意外的来此“一游”,倒是解开了两人心里的一个大结。不用日后再劳心劳力的寻找答案了。又清净了两天,三个人就打算告辞去了。毕竟战机在即,还想回一趟“老家”呢。
      一大早,三人就来到国主处准备告别。却刚巧听见屋中有人来报,说又有敌人前来袭扰。梁徇一听就不干了!毕竟这里现在是他的母族一脉了,迈步进屋便也询问起来。
      “你们是来辞行的吧。”国主却打断前来汇报之人,转而平心静气地说出了三个人的目的。
      “本来是打算今日离开的,但是刚刚的我们也都听到了,想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薛横先接过话来。
      “是啊,我现在也该叫您一声舅舅,母族有事,我怎么能就此一走了之呢……”梁徇也说的恳切。只有艾禾如往常一样,抱着手倚在门边,像在看热闹。
      “此事……是我们自己的事啊。我们已经对不起你的母亲了,不能再讲你牵扯进来。你们收拾好就上路吧!”国主轻轻的摇了摇头,还是拒绝。
      正说着,又慌慌张张的冲来了一人“国主,没有灵巫大人,我们快撑不住了!”
      “没有灵巫!?”薛横皱眉。
      “什么意思!?”梁徇也在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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