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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   三天后,金銮殿上。
      吴充说话的时候,赵顼忍不住注意到他脖子处一个拳头大小的鼓起:“你脖子那个是怎么回事?要请太医看吗?”
      吴充摸摸那肿瘤,道:“谢陛下恩典,好几个月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大夫也问了,药也吃了擦了,就是一直不好,也不疼,臣就没理会了。”
      赵顼忽然想起太皇太后的梦,抬头,恰好听到外面轰隆一声。
      所有大臣俱是一怔。
      外面忽然一阵欢呼,有侍从进来报:“陛下,下雨了!下雨了!”

      顿时殿内外一片欢腾。
      “你看!连老天爷都知道,奸邪一去,便天降甘霖。”

      赵顼走出殿门,仰望天空,大雨倾盆,天空灰黑一片,一会幻成农民在地里期盼的样子,一会变成燕云十六州的样子,一会变成一个大窟窿,无边的雨滴打下来。

      内侍李舜举说:“陛下,小心淋着。”
      “天灾和人的忠或奸,有什么关系?”
      “陛下说什么?”
      “没有。回去吧。”

      御书房中。
      吕惠卿按赵顼的要求改了文字,来问赵顼的想法,见赵顼一直在发呆。
      “陛下?陛下有吩咐?”吕惠卿问。
      赵顼回过神来:“安石的学术,莫了得天下事否?”
      “是的。”
      “卿尽管尽心辅佐他,就是出了什么事,也不会全部怪你的。”
      “陛下,王安石已经不在京师了。”
      “哦。”
      吕惠卿跪下,道:“臣有一事不明。”
      “但说无妨。”
      “陛下屡次叫臣辅佐王安石,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参知政事,难道不是参知陛下的政事吗?”
      “王安石的政事,就是朕的政事。”
      吕惠卿一时无语。
      “也有大半年了,朕准备让他回来了。”
      “陛下如有这个意思,根据祭祀赦免的旧例,臣荐王安石为节度使。”
      赵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安石不是因罪去官,为何要用赦免的方式复官?”
      吕惠卿一时间无言以对,呆了呆,忽然跪下:“陛下,臣与王安石共事日久,有些事,不敢欺瞒陛下。”
      “哦?”
      “臣有一些信函,是他与臣过去往返的,今日,不得不呈于陛下眼前。
      赵顼翻着那些信函,都是商议新法的设立、执行,其中,赫然出现“勿使上知”的字眼。
      吕惠卿道:“当时王安石权力极大,臣不得不听从。然臣一片忠心为国,陛下恕罪。”
      赵顼把信函放在一旁:“朕知道了,退下吧。”
      韩绛看着赵顼说:“陛下,吕惠卿的心,已经昭然若揭了。”
      赵顼挥手,让他不必说话。

      熙宁七年(1075年)十一月,宣诏召王安石回京,官复原职。

      王安石风尘仆仆到京,邓绾一见到他便喜道:“你终于来了,官家一直等你来着。”
      王安石不说话,径直进去,离他上次进入这个殿,仅仅不到一年,恍惚间,他似乎见到那个少年天子,老了许多。
      殿内光线不足,他径直前去。

      邓绾回头,和王雱对视了一下,低声道:“官家仁慈,不愿追究。不过吕惠卿和他弟吕升卿借父丧期间,强借华亭县富民五百万钱与知县张若济一起买田地的事还是败了。”
      “哼!多行不义必自毙!吕惠卿自不必说,他弟弟,就是那个吕升卿,明明是个不学无术之人,还能为崇政殿说书,真是可笑得很。”
      “其实,在王相公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他在京师中,虽然所立朋党不尽相同,然而与他同流合污的人,没有比得上章惇。现在还留着章惇,就像治病只治一半不治一半一样。”

      延和殿和八年前一样,
      当时坐在殿上,是一个年方二十的少年,面容秀丽,笑盈盈地看着自己走进来。他半身都坐在椅子前面,又强作镇定的模样。
      “王安石,你走近来,朕要听你细细地说。”他的声音轻而灵,刻意在抑制让它变得更沉稳,只是年少的欣喜,是怎样也抵制不住的。

      “臣王安石,叩见陛下。”
      “你走近来,我有许多话要和你说。”他果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沉而稳,王安石抬头看,八年的岁月,已经把他从一个年轻懵懂的少年,变成一个老练的政治家。也许他早已变了,只是自己在多年与他的共事中,日日见、天天见,近到已经不再意识到这一点。

      王安石起身走近,说:“陛下,恭喜陛下河湟战役取得全胜,此时正好趁招讨西蕃各部的余威,乘胜追击西夏了。”
      赵顼看着他,良久,才指着案几上的奏章说:“你不在的时间,契丹王朝派遣萧禧南来,说我们边防驻军的口铺,侵占了蔚、应、朔三州的境土,坚持重新划分代北三州地界。事实上,这三州都在石敬塘割让的燕云十六州之内,迄今一百四十年,未曾发生过任何争执,可见这疆界分划是很明确的。现在契丹偏偏以此为说辞,怕是有兵戎相见的意思。”
      “臣不以为然。现在契丹国内都四分五裂,哪里有办法大举来进攻。”
      “关于这件事,我已经问了韩琦、富弼、曾公亮、文彦博等等元老重臣,都说是因为我们的一些举措,使契丹见形生疑才招惹的祸,南北通好已愈百年,生灵得以休养生息,国泰民安,如果战火一起,生灵涂炭就在所难免,建议推诚以待。”
      “什么叫推诚以待?契丹无足忧虑,何况兵法有云,能而示之不能,现对方还没有动静,我们先示了弱,敌人自然觉得有机可乘了。韩琦这样的人,对朝廷确实有功,陛下以礼相待就可以了,再向他咨询国事,只会启宠纳侮。”
      “安石,你看韩琦,是恶人吗?”
      “不是。”
      “你看唐介,是恶人吗?”
      “不是。”
      “你看孙固,是恶人吗?”
      “不是。”
      “你看欧阳修,是恶人吗?”
      “不是。”
      “你看司马光,是恶人吗?”
      “当然不是。”
      “这些人,或名望天下,或学富五车,或才高八斗,或于你有恩,或与你有情,这些人,都不是沽名钓誉、卑鄙无耻的小人,但他们都反对你,反对新法。”
      “陛下,世上之事,并非非黑即白。有些事情,正人君子不愿做、不屑做,不代表着这事情便是错误的;有些事情,小人在做,也不代表这事情便是错误的。事情便是事情,跟做事的人是不一样的,如果所做之事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不管是谁在做,都是做的正确的事,反之,如果自诩为君子,而因为惧怕道德、世俗原因而宁愿固守自封,明知有利于天下而不为,也是错误的。也正是因为正人君子自恃身份,有做不到的地方,有所持,有所不能,所以有些事,正人君子做不了,而甘冒天下大不韪去做那人人唾弃的事的,也未必就是小人。”
      赵顼说:“我担忧的,是目前政刑都未修治到汉唐那样、雄霸一方,可以举兵的地步,如果真的发生战争,于国于民,影响太大,羽毛未丰之前,免不了要再忍一忍。你可记得有十万口横磨剑景延广的教训么?”
      见王安石想说话,赵顼道:“先不谈这些,你走这十个月,发生了很多变动,还有,这个,你看看。”
      王安石接过包裹,打开一看,里面都是他和吕惠卿等人的往返邮件,还有吕惠卿的奏折,随便翻开一本,便见到“王安石尽弃素学,而隆尚纵横之末数以为奇术,以至谮塑肋持、蔽贤党奸,移怒行狠,犯命矫令,罔上要君”……前前后后,竟有十数本。
      王安石不觉一身冷汗,瑟瑟间跪下称罪。
      赵顼按住他:“我给你这些,不是要你谢罪,我是要让你知道,我与你还和从前一般无二、毫无芥蒂,这点,天日可鉴,你可知晓?”
      王安石犹然跪着不语。
      “这些年来,我待你如何,你为人如何,你我心里都是清楚的。我给你的权力,你从未滥用,每次别人和你对立争斗,你都是把人调走了事,不仅没杀人,甚至也没往偏远地方调,你的为人和品德,所有人都是认可的,如非如此,在过去你不在的时间里,你的罪名可就可以死上百回。吕惠卿,我会让他出知陈州,当然,我这样做,他大概率也是归罪于你,但我是不会,再让他回来的了。怪只怪他,为了取代你,走得太远。你我君臣相知,我不负卿,卿也不可负我。”
      “臣当然愿意辅佐陛下,成就盛德大业,以报陛下的知遇之恩,然而我年岁渐长,势必无法长伴陛下左右,陛下应宜早做他算。”
      他话未讲完,赵顼松开了手,声音却很平静:“你刚回来,政务繁多,还是先了解一下情况,我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与你商议。你且先退下吧。”
      这个少年天子,已经成长成一只猛虎,不需要张牙舞爪,便可威慑群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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