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变法》无虞

20、第 20 章

　　御书房中。
　　宦官道：“请陛下过目。”
　　赵顼拿过题一看，馆阁考试出题竟是：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流俗之言不足恤。
　　这还了得？这种题目一出，是要叫天下人造反不成？
　　他不由得气得把本子摔到桌子上：“速速请王相公来。”
　　宦官一走，赵顼看了看题，越看越气愤，提起笔，另外出了题，差人火速送去馆阁。

　　王安石到了之后，赵顼把题丢给他，沉声道：“这可是你出的题？”
　　王安石一看：“不是。”
　　赵顼松了口气：“不是就好，我看着像是你出的，若是你出的，也未免太胆大妄为了。”
　　“不是臣出的，但臣的想法，也不差多少。自古至今，天灾、地灾，何曾少过？古人以为这些就是与现世的人德行不修有关，然而天地万物，自有其规律，连三岁小孩都知道，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就是尧舜商汤在世，也免不了会遇到旱灾涝灾，自从陛下即位以来，连续丰收，粮食储备充盈，现在就算是遇到旱灾，跟实行什么制度有什么关系，如果说有关系，请问，如果出旱灾就是，出涝情就是，那东边旱灾西边涝情，请问君主应该是修德还是修文？”
　　“话虽如此，我赵宋王朝当初也是奉天命而成，岂能不畏天？可知天命即人命，如果民间疾苦，又岂知不是老天给的警示，让吾思考？”
　　“依臣之见，陛下自登基以来，在朝上，事必躬亲，每做决定，都以天下黎民苍生为念，辗转反侧，仔细思量，在后宫，从来不贪图享乐，更惶论荒诞之举，这就是知天命、畏天变了。祖宗之法，臣记得仁宗皇帝在位四十年，所制定之法，就常常因为当时的实际情况而做出修改，如果说一点也不能改，仁宗皇帝自己都改了，我们怎么能不改。可见祖宗之法，本来就是常变，根据实际发生的情况，做出调整，也是常情，哪有一个法，能从尧舜实行到今？至于流俗之言，世上的事，只要有人做，便有人说，有的人目光短浅，有的人眼光远大，哪里能面面俱到、管得了悠悠众口呢？一千个人，有一千种想法，今天听这个，明天听那个，哪里有做成的一天？有智慧的人，应该选择正确的道理，坚定地走下去，等出了成效，别人才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流俗之人自然出流俗之言，这些都是该发生就发生的，说不说都会发生。尽人事去救灾就是。如果因为这些本就会发生的事情而畏手畏脚，还怎么做事？就是黄河泛滥，百姓再怎么善良，该泛滥，还是泛滥，难道泛滥的地方，就是人民造恶么？”
　　这时宦官回来了：“回陛下，是司马光出的题。他说，既然朝堂上对此有争论，不如让天下人都来讨论，到底人心所向是什么。”
　　赵顼看着王安石：“他倒懂你得很。”
　　王安石道：“他出他的题，我有我的理。”
　　“这事不提罢了。你且过来，之前说的免役法，自我上次下诏要内外官吏知差役利害可以宽减者，实封条析以闻以来，陆续接到各路官吏上书陈说利害，这是韩璹的札子，他是四川梓州路转运使，提了个建议说要严格裁定全国各州郡所用吏员的名额，你仔细看看，可见差役法之苦，积时已久，非是现在才说，从仁宗皇帝时已经反复有人提及，只是一直未改。人民苦于差役法已久，这种局面必须改变。”
　　王安石点头：“眼下，皇土之大，土俗各异、人口疏密和贫困程度均大大不同，制定差役的轻重必然要考量这些实际情况。民户分为九等，下五等有极穷、单身、鳏寡孤独、进士及第的人家、道士、和尚、单户、女户皆得免役，还有些官绅、豪强、官员，甚或就是挂个虚职，也得免役。上四等量其家产多少而服轻重之役，国家税收分两部分：税收和力役，可是，不是收了税就可以免了力，除交纳赋税外，还要依户等高低轮流服职役，把民从土地上剥夺出来，一方面不让他创造生产，另一方面还要继续收税。”
　　赵顼从左手边的文件中抽出一份来：“第一等户轮充衙前、里正，就是运送官物、看管粮仓等，第二等户户长、乡书手等，就是监督催税，第三、四等户弓手、壮丁，就是追捕盗贼。”
　　“正是这样。且不说这四等户又出钱又出力有没有办法做得到的事，就是做得到，有些活，确实为难人。比如衙前，官府唯恐失陷官物，充作衙前的需要有一定的家产，有的三百千，有的二百千不等，一切损耗损失，都得照数赔偿。无缘无故让一个民，带着货去交货，过关津需要打关节，出纳场所还得送人情，倘若带的是小东西也就罢了，倘若带的是一车粮食，甚或一船器物，遇到天气不好，或是翻船，这可不是一般人家赔得起，就是平安到达，如果官府的人再给点脸色，挑三捡四，嫌这个芝麻小了那个西瓜酸了，就是足斤足两，也变成缺斤少两。”
　　“嗯，又例如那里正，如遇不能交赋税的，或是逃逸了的，或是恶霸流氓，都得自己代交或补足，休说一般家庭，就是上等户，举一家之力，可能两三年的收入就化为乌有，甚者，倾家荡产甚至家破人亡。”
　　“因此为了避这般苦差役，便生出种种法子来，让自己变穷。须知变富难，变穷还不容易嘛，有把自己家产典卖的，有少养牛羊少养鸡少种地的，混得盆光钵光也是轻易的，有放着田地不耕作离乡背井从而导致土地兼并严重，更有甚者，有父自杀换取儿免差役的，有孙子娶祖母来躲差役的……”
　　“想不到皇土之上，竟有此等人伦惨剧。”
　　“因此，如果劳役不再由上四等人轮流应差，均由官府雇人应差，随役之轻重来决定工食钱的高低。”
　　“如果由官府雇人应差，自然应该有一套标准，术业有专攻。”
　　“正是如此，一些难活，如衙前的差使，尽可交于官府所雇之人来做，至于户长耆长的差使，譬如抓贼催租这等事，也非难事，可仍由第一、二等户轮值，只负责一甲内的事务，一年轮换，壮丁则由免纳役钱的下等户充当。轮役期内，可免纳役钱。”
　　“这样付役钱找人代劳，做的人也不白做，如此看来是便民了，只是官府从哪里拨款来付禄钱呢？”
　　“当然是不服役的人来出，之前上四等户要服役，现在免了役，自然要交“免役钱”，随同春秋二役交。而下五等，也不能什么都不做，也要交，只是可以减半，叫做“助役钱”。倘是不想做，付役钱免一年两季差役给肯做的做。如此，想赚些小钱的可以选择出力，不想赚的也可以余出力气，去做别的营生。此外，由上四等户再分摊利息二分，叫做免役宽剩钱。”
　　“这钱收回来进国库？”
　　“这钱是为了积蓄，凶年用来赈灾赈贫弱，譬如水灾、旱灾、饥荒等年，平常用来修水利，又可以兴陂塘沟港之废。整个目的，是想去民疾苦、抵制土地兼并、便趣农户。这才是欲富天下则资之天地。”
　　“我看第五等户这钱也不多，不如就免了。”
　　“多有多给，少有少给，反正都是取之于民，用之用民的。陛下只要不把这收回来的钱拿去盖自己的苑囿楼池、置办什么华服玩物，就不怕收这笔钱。”
　　“既如此，先让吕惠卿、曾布他们草成条目，在一两个州内试行，如好再加推广，京师可以先试，务必要使民无怨词。”
　　“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