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变法》无虞

13、第 13 章

　　散了朝，司马光见王安石走在前面，便过去道：“介甫且慢。”
　　王安石转过身来，司马光走上前来：”郑獬作为翰林御史、开封府尹，为什么把他调走？”
　　“明明已经有了结论的东西，还要反复地拉出来讨论变动，这样的做法，天底下还哪里有一件事能够做完？”
　　“你已经把滕甫调走，现在再调走他的好友郑獬，还有宣徽北院使王拱辰和知谏院钱公铺，熙宁三舍人被罢，岂非坐实你是朋人之说？”
　　“那些庸人之言无须在意。谋杀自首适用减刑原则已经定论，不必再谈。”
　　“就算不必再谈、陛下支持，走程序，也该让宰相来批，你只是参知政事，凭什么你来批？谏官自开朝以来，就可以风闻言事，不需要具体指向。你凭什么让他们分析？这样做，是想扼杀谏官的风气吗？这样下去，还有谁敢举报？谁还敢上言不怕报复？破坏了公文审查制度，你和官家商量好就发文，绕过审查部门，这是在破坏传统、蔑视制度，你想让天下变成一言堂吗？”
　　“曾公去杭州出差了，富相生病都多久没上朝你也看到了，总不成他们一天不回，我们就一天不办事吧？批我已经批了，有意见，尽可向官家提出。”
　　还未说完，王安石瞅见章惇走来，不由得高兴地走过去：”你可回来了。这趟去邠州调查处理案件，情况如何？”
　　“不负使命，我还了解了一下永兴军路推行雇役新法及其他情况，发现一个可以改善的地方。”
　　“说来听听。”
　　“我建议粮价低时，官府大量收购，以备时用；边境无事时，将军队移往丰收地区就粮，以解决军需……”
　　司马光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们的身影远去。

　　此刻，东京城里，有个人风尘仆仆地进了京，第二天一早到早市买了碗面汤水洗漱后匆匆去赴早朝。
　　待漏院中，陆续有官员到达，见了他，有人问：来开封府感觉如何？
　　李定说：“到了东京，才知道什么叫忆得少年多乐事，夜深灯火上樊楼。”
　　那官员冷笑道：“乐不乐，还不得而知。你见了官家，打算说什么？”
　　李定一怔：“自然是有什么说什么。”
　　“你可仔细掂量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好好地说。”
　　李定见那人神秘兮兮，很是莫名，他本不是精细的人，也懒得理会。

　　太监出来的时候，见外面一条道上无数的灯笼大亮，宛若银河。

　　垂拱殿上。
　　司马光出了列，说：“臣近日修史有感，想和陛下讲一个故事。”
　　赵顼知道没那么简单，道：“说。”
　　“从前汉惠帝的时候，宰相萧何卒了，曹参听到这个消息，跟自己的左右和下人说，快收拾行李，我要当宰相了。没过多久，果然惠帝发来诏书，请他入相。谁知道曹参当了相国之后，任何一切的举动和措施都没有改变，原本萧何怎么规定怎么做，他还照着怎么规定怎么做，下人如果犯了错，他就想办法帮对方掩盖，自己呢就日夜颠倒饮酒享乐。有好些官吏看不惯他的作为，向他提出意见，他都请对方喝酒，直至喝醉都没机会开口。这样导致了官员们也跟着他这种作派，连相国官邸的后园，也常常听到附近官员饮酒作乐的声音，这事曹参知道了之后，反而令人取来酒，与他们饮酒相和。久而久之，汉惠帝也知道了，心里很不高兴，让曹参的儿子去进言，结果曹参把他儿子打了一顿，说他妄言，这些事轮不到他说。汉惠帝一生气，就把曹参叫来说，你为什么要打他，是我让他去找你谈话的。曹参谢罪说，请问陛下与高皇帝比如何？汉惠帝说，当然比不上高皇帝。那臣与萧丞相比呢？我看好像也不如他。曹参说，陛下说得极对，我们都不如他们，那他们定天下、法规又如此明白，我们只要执行和遵守，不要行差踏错，就是最好的治理天下了。汉惠帝深以为然。陛下，现在天下太平，仁宗英宗皇帝都有很好的规定，三皇五帝的规矩都是不变的，周武王得了天下，还是沿袭商朝的规矩，不愆不忘，到了汉武帝的时候，好大喜功，用了张汤这种奸臣，导致天下大乱，幸好汉宣帝的时候，又恢复了旧制，天下又得到休养，可是汉元帝又变规矩，最终国家走向衰亡。从前朝的故事可知，国家治好的关键在于人，人治好了，比法治更好。”
　　吕惠卿哼了一声。
　　司马光说：“看来吉甫见解不同。”
　　吕惠卿道：“从三皇五帝至今，法度一直在变，不要说曹参不变，汉高祖和萧何自己都经常变，入汉中时的约法三章，后来变成九章律，更别提汉宣帝时又改了，从来没有一种制度能从古用到今，只要基本原则不变，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其他的实际措施，当变就要变。汉武帝是滥用武力耗尽国家的财富而变弱的，汉元帝是错用了宦官而使国家衰败的，都与变法无关，更谈不上变法误国。”
　　司马光说：“你说的不正是我说的意思吗？董仲舒说，天不变，道亦不变。大原则不能变，就譬如一所大房子，修修补补自然是应该的，但看着房子有点小问题，就动辄要拆墙拆顶重新盖过，是万万不能的。”
　　吕惠卿说：“谁要拆了重盖？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具体的政策和方向，就是指修缮修补。现在看到房子漏水了，修补一下，就要被嘲讽吗？翰林学士为何处处针对变法？”
　　赵顼转头看着司马光。
　　司马光气得一时语塞：“你这是强词夺理。陛下，臣是就事论事，一没讽刺变法，二我也犯不着针对吕惠卿，臣对这些都没意见，只是，制置三司条例司，我们已经有宰相和司法，为什么还要设置这么一个机构，凌空于其他机构之上，这样置其他机构于何地？”
　　吕惠卿见他气得话都说不全，更冷漠道：“既然对旁的没意见，只是对制置三司条例司有意见，为何不一早提出来，我们白讲半天，拐弯抹角的，可不是君子所为，翰林学士作为侍从之官，难道不是应该向陛下直言进谏吗？”
　　司马光气得问赵顼：“陛下，臣上的折子陛下看到没？”
　　赵顼见他气得那样，不想下面争执太过，便道：“看到了。”
　　“臣请陛下发话，臣说得对不对，如果臣失职，陛下自该罚臣，臣决不敢有怨言，如果说得对，还请陛下听臣一言。”
　　“今天朝会，目的就是让大家一起讨论，不至于如此。吕惠卿你不要口出狂言，司马光也不要生气，你们大家都是朕的左膀右臂，朕器重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