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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探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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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在李府时已入夜甚深。偌大庭院里空空荡荡,四下寂静,连佣人房里都已熄了灯。可依旧见西北角他二弟房中却仍是存着几星昏黄烛光。
他默不作声地推门进去,把葫芦搁在桌面的找酒喝。李去浊听见自家大哥动静,笑嘻嘻凑上去问:“哥,你去哪儿啦?回这么晚?我还以为你今晚打算夜不归宿呢?”
李自在只推开他,“你这儿有花酒么,我突然想喝。”
“有有有。”二弟笑得灿烂,“你今日不喝虎骨酒,怎反倒念及这花酒来了?你不是向来嫌花酿的酒给男人喝总拿不出手么?”虽是这般说着,手上却分外殷勤,换盏斟酒倒是毫不含糊。
李自在皱了皱眉,挽起袖子抿了一口,居然觉得分外清甜。
过了一会儿,他却只自己道是酒酿得不错。
“我偷摸着从花妖那儿买来的,老爹还不知道。你别说,妖怪有时候做事儿还怪认真的,”李去浊也仰着脖子灌了一口,“是挺不错哈。”
李自在听见他如此说,眸间神色不由得微动。也只一瞬便再次归于平静。
“这酒可不能喝多了。”李去浊贪恋地将酒盏里最后一些酒倒进喉咙,颠颠站起来盖上酒罐子。
李自在见他如此,挑了挑眉毛:“臭小子,不是有好东西怕我占着?”
“不是啦,哥,罂粟花酿的酒,你喝多了会上瘾的啊。”
“对了,老哥,上次王权老大说要成立的那个什么组织,你已经考虑过了吗?”李去浊眼睛一眯,终于说起正事来。且讲他本身相貌端正,若是认真起来也倒还有几分正人君子的模样。
李自在没应声,只是这才发觉自己仍未摘下面具。
“那个组织,也就是这般戴着面具行事么?”
“呃……听王权老大说,组织里的人啊,戴上了面具之后,所作所为所行所讲均与原来的身份无关。他这是要……”
“这倒好。”李自在出声打断了他,“只是,他想要组织这个团体,怕也不止是为了干干行侠仗义这般小事吧?”
“当然不啦,他可是以惊天动地的口号来诱惑我的。他说像我这般少年才俊,智勇双全的,定要走出一条,异于父辈的,星光大道来!!”
李自在不紧不慢咽下最后一口酒,“二弟,你有点儿飘。”面上照着仍然毫无表情。
“……话说大哥,你这么钟爱你那副面具,干脆就从了吧?而且我知道你,不会甘于沦为复制先辈的工具。”
听了这话李自在便再默不作声。一时间房内寂静。
李去浊摆弄着手中玩件,咻地射中了一只蛾子。
“你这又是什么玩意?”
“是我做的,我称它为……暗器。”李去浊再度凝神,弹指间再次射中了帐外仓皇飞逃的蝇虫翅膀。
“是不错。你明儿再给我造一个。”
“诶诶,老哥,不是吧,你要这种玩意儿……用不着吧?”李去浊挑了挑眉毛。
“是用不着。”李自在起身给烛盏换芯,“可别人兴许看着有用。”
“我听错了……你的意思是……难不成你要送人?!”李去浊两只贼眼里放出八卦的异常光亮,“那个,老哥,你还没告诉我你今晚去哪了……怎么那么晚才偷摸着回来?”
“……我没看错吧李自在你笑了!你笑了没错吧?今晚发生什么了你居然这么高兴……你到底是不是李自在?”
李自在拎起葫芦就照着二弟的脑袋敲了下去。
“去了一趟百花山。花开得还挺好。”
十七那日清晨含燕是被百花山下叫着要买酒的客人吵醒的。她倒有些不悦,按照惯例祭月之后三天本该封山,平日在曲意楼住寝,她很少有这么好的机会休息。
含燕打着哈欠走出去看究竟,只看见外头一个戴脸谱面具的少年同把门的桃妖吵嘴。
“哎,你这人怎么这样!说了不卖就是不卖嘛!”
“什么什么?我可是愿意出三倍的价钱耶!这么好捡的便宜妖精居然不捡?”
“对对,这样的便宜我们可不想捡,”,小花妖眯起眼睛,气得火大,“你还是快点下山去吧,免得待会儿姐姐们起来了你倒还怨我们妖多欺负你!”
“切,开玩笑,欺负我?依得我看哪,要是这百花山遍地满是和你一般的妖怪,当真动起手来,可还不知是谁欺负谁呢!”
桃花妖杀气腾腾,咬牙切齿,“你去死!!”凶猛地飞身扑了上去。
“不必了,阿桃。”
“含燕姐姐!”
含燕思前想后,净觉得自己干站在旁边观架甚有些不厚道,还是忍不住伸手扯住了她。何况,那脸谱少年早已瞧见她树杈后边藏着的脸,方才那番话想必是对着她讲的,明目张胆,甚至带着一丝挑衅。
含燕走上前去,略略低首拜了拜,朝他微笑:“地坛内应该还有些存货,客人有什么要求只管说,我当尽力而为。阿桃年纪尚小,招待恐有不周,还请多多见谅。”
那少年揭下面具,瞧清了含燕的脸,又听见她如此说,面上红了红,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果然嘛,这才是像当家的。”
含燕很努力地维持脸上的笑容,什么?当家的?不不不她只是服从命令的小组组员啊!
阿桃倒真个是还尚年幼无知,笑声爽朗,含燕听得一阵惊悚:“哈哈哈,凡人,被我家姐姐塞天仙的美貌震颤到了吧!你怎么不继续摆威风了?……不过含燕姐姐,咱们今天不是封山了吗,还做生意啊?”
“怎么不做,”,含燕心里暗爽了一把,笑出了声,“小妹,咱们的酒本就卖得贵,你没听见这个傻楞的刚刚报了三倍的价么?”这简直就是白漂金币啊!
“客人需要什么?”为了面上风度,含燕还是拼命微笑。
“要三年以上的罂粟酒酿。”
答得倒利索。含燕愣了愣,凝眸看他与自己年纪相仿的脸,“你成年了?”平日里点名要她的酒的买客甚少,都不懂喝酒,如此来她倒觉得价钱还不那么重要了。
“我今年十六。”少年转了转眼珠子,“怎么,不卖吗?”
“不是不卖,罂粟花本身有毒性,少年人喝了,怕很容易会染瘾。”
“我不过是受兄长所托。”
“兄长?”含燕蹙起眉,“他今年多大?修行吗?”
脸谱少年歪着脑袋,不假思索,“他今年十七……不过你放心好了,像我哥这种榆木,就算他不习法术也绝对不会让自己上瘾的啦!……呃,还是不卖吗?”他有些挫败地低头看含燕低垂着的眼眸。
含燕倒笑了,无端觉得他应是个有趣的人,“不是不卖。倒是这酒,是我亲自酿制,本就与家族交易无关,还很期盼着能让懂酒的人带走。你方才说,怕满山花妖许不曾千敌你一,不知我可有幸领教你神通身法。”
她纵身上跃,立于松柏之上,自花间遍布阵法。
脸谱少年起了劲,兴奋地喝一声,脚下两只风火轮召之即来,再看一看他额上的莲花箍,含燕顿时觉得他真像哪吒。
他也随之飞身起跳,身后那方木匣里跃出无数细小剑支,有意识般伴身于他自林间翻飞,想要斩断那些有法力气息残余的木茎枝干。
倒还是个聪明人。含燕从苍林上方应他:“你今日若能破我这阵法,罂花酿我便赠予你;给你一柱香的时间,你若暂被我挟制,便要用一坛陈酿换我这酒。公子意下如何?”
脸谱少年放声大笑:“爽快!姑娘可不许食言!食言的姑娘可活该嫁不出去!”
含燕翻了翻白眼,不再与他啰嗦,转身遁入茂密花林。百花山从生乱林,奇花异草,迷迭香扑鼻,论地形她比他自然熟悉得多。
未来得及转身察探对方情况,含燕右手捏诀,乍然出现一柄三叉戟。她连系生长着的树根,以同种花木为介递串联,形成了一个庞杂迷宫。若是道行法术粗鄙之人,或是硬拼蛮力循常规要打破阵法的人,只会自投罗网越陷越深。
她坐在阵法外的香松上静观其变。这是她检验来人的捷径。只此一试便知深底。
一柱香的时间过去,花林中动静全无。含燕想入林探个究竟,身后却悄无声息传来法术气波。
“姑娘好身手。”
含燕不免心下一惊,转过身去,方才那脸谱少年已重新戴上了面具,只是她完全可以从他上扬的语调中听出他的笑意。
“姑娘布下这迷阵,可是想以这山中奇异生物考察我对道法的掌握熟悉?姑娘谜面出得甚好,只是这山中皆为些静态植物,又怎能以低微法力修为撑起这精妙复杂的天罗地网?”
她听得心下讶然。想这脸谱是个聪明人,论起道法运行,功力如何也不低。
少年又继续道:“只是这迷阵,竟也足耗费我一柱香时间。方才小视花妖族实力孱弱,是在下过失。姑娘有如此精灵心窍,天生聪颖,又何必只驻守在这一方深山之中过众妖千篇一律的乏味日子?”
这听得只心中一动。松怔了片刻,含燕方笑道:“我竟觉得你说的倒是。我早已出山,化作人类模样想必你会认得我。”话毕,她旋身,隐了额间印记脸上妖纹,那少年便愣在原地看她千千银丝自脚踝出向上缩短,再延伸……方瞠目结舌:“你……你是……不是那曲意楼的……”
含燕见他面有诧色,只得道:“是我。不必那么惊讶。我知道你会保守秘密。方才赌局你赢得彻底,这坛罂花酿我便遵照规矩赠予你。”
脸谱少年呆呆接过那坛陈酿,试图理清思绪,努力组织言语:“呃……那个……既然如此……姑娘,咱们这也算是认识了吧?……嗯……”
含燕挑了挑眉毛。
“那么这样好了。”脸谱少年双掌一击,抱了下拳,“姑娘,李某人向来惜缘,如今识得姑娘,是机缘,定是不肯轻易就此别过。不然姑娘讲定时间,李某可有幸请你喝酒。”
他眸间神采飞扬。见他实在有趣,含燕便笑道:“请我喝酒?我可算是挑嘴,非上好的手酿我不肯喝。”
那少年一看有谱,笑嘻嘻踏着风火轮翻筋斗:“醇正的秋露白,你喝不喝?”
“上好的酒岂有不喝的道理。只怕你不舍得拿它开刀。”
“怎么不舍得?姑娘倒是懂酒的人。”脸谱少年抱着酒坛子打转儿,“姑娘只管讲,该什么时候约?”
“此后七日我每晚都在曲意楼候客。你若方便,随时来找。”含燕凝眸看他翻飞动作,竟如同心过神迹般惊觉熟悉。
“你,叫什么。”
“桃园李家,李去浊。”
杨府今日又有客不请自来。佣人眼见庭院大门整日当晚咣啷直响,观自家少爷谈笑风生,尽日与些戴稀奇面具的家伙来往频繁,访客不断,只有份叹息摇头,神伤不已,大有劝其改过之心,却只不敢多舌。偌大杨府,承包东西山脉,南面水泊,当真要闹腾一些,平日不免死气沉沉。
杨一叹这几日中真个是逍遥快活。夜夜赏月看花,白日又与脸戴面具的山野小儿对酒兜风;闲来揽镜自照,轻抚面上三只细缝的金属面具,感叹少年俊郎容颜。不务正业,顽劣不改,好不惬意。
正当是燥热时日。已天入黄昏,杨一叹眼见日头斜沉,才磨蹭与姬无忌告别,言辞恳切勉励,相约改日再聚。一进房门,方见李家大公子正握着他的面具细细研究察探,斟酒倒茶,娴熟得若无其事。
惊喜,是的。杨一叹笑吟吟自李大对面坐下,笑吟吟给自己添一盏好酒,笑吟吟一饮而尽,看着李大冰冷脸色,心中爽快,仿佛方才同姬无忌对棋之乐得以延续。
他亦笑吟吟开口:“哟,李大少爷倒是想去我了?你怎么,这黄昏时日来找,可有何贵干哪?”
李自在咳了一嗓子,抬起眼来,面上一对眸子深如汪洋,直看得杨一叹人心惶惶:“杨兄,我来了一下午了。”
杨一叹听见如此回答,只觉气氛略显尴尬,摸头悻悻道:“哦?是么?……想必是下人糊涂,办事不周,未有及时告知……老李找我有事?”
李自在淡淡答:“聊天。”
要说那杨一叹本也不是什么亲和善感之人,神色向来打了霜似的冷,好难得发自内心展颜一笑,愣生生被这李自在铁块一般凝固的神情给逼了回本。如此一问一答,终于,一叹再掌不住面上僵硬笑容,成功被李大公子同化,二位友人不苟言笑,沉默对饮良久。
“今日可是与去浊吵架了?你家桃园一眼望去几十里,闲得无事头上长草,居然勤快得很,肯越过李府以外两条街来寒舍聊天。”杨一叹面无表情。
“李去浊上山买酒,一去三两天,野心难收,且由他快活;家中已无好酒可喝,亦无人解愁,你家最近,特来讹你两杯。”李自在面若覆霜。
杨一叹颇有些费神:“……李慕尘近日可好?怎未见你关怀一番,好歹……”
“你我相识多年,杨兄自不必客套。况且你早知李慕尘抱恙。”
杨一叹瞧他神色未变,竟空觉话中寒气更甚。想这李大必定是个怪胎,生得一副无双容颜,面上神色却有本事千年不易。自记事起,杨一叹未曾见有人面瘫赛本尊,这李大倒是开了他眼,比他尚胜一筹。相识近十载,几乎未曾见他赏脸微笑。性格方面,竟是与其兄弟相去十万八千里。
如此一番想下来,更觉郁结难忍,只得直奔主题:“说吧找我干嘛。”
李自在淡定抿酒:“聊天。”
见杨一叹欲言又止,李大公子方再开金口,声线温和典雅,面上天寒地冻,一叹顿有如沐春风之感,“兄弟出了远门,年龄代沟,不愿费舌同李慕尘言谈过甚;此番来扰,确是为聊天解愁。杨兄不胜烦困,告辞便是。”说着拎起桌上葫芦便要再踏进窗外如血残阳余光。
杨一叹急吼:“喝酒,喝酒哈。”
这李自在方又悠然坐下。默不作声想了一会儿,他复开口道:“一叹,我还确有一事相问。方才我想起前日去浊与我提及那‘面具’组织……你可曾略知一二?”
看杨一叹神情如榆木开窍:“我知我知。只是按理来讲,霸业定然没少与你洗脑,更况你身边又有个去浊,怎反倒询问及我?”
李自在又咳一嗓子:“我没听。”
复次一番下来,作为李家二位公子的挚友,杨一叹自是懂得且深谙“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之至理。
“……其实就是,一群天分极高的道盟仙二代戴着面具拉帮结派,以‘游遍天下,走出一条星光大道’为口号的社交团体。……可还通俗易懂?”杨一叹满脸殷勤。
李自在摸着面具:“社交团体……你说得怎与去浊尚存出入……我眼见他尽日热血喷张,兴趣高亢,说他什么……”
“要走一条异于父辈的道路。热血喷张,是的,”杨一叹诚实答道,“所以我就同意加入了。”
“你竟然如此爽快?”李自在挑了挑眉毛,“可还有其他人?”
“呃……我想想……”杨一叹歪着脑袋开始掰扯,“王权霸业……和他妹妹,李去浊,姬无忌,我……不都是认识的人嘛,还有张正,牧神气,邓七岳,青木家的长女。”
“青木家?”
“哦,是青木媛。”杨一叹面无表情,“李大,这一帮人可就差你一个了。”
“什么差我一个?”李自在颇有些不解。
“差你一个,就凑满十个了。”
此话过后两人便再次默然无声。又过许久,杨一叹眼见李自在扣着的金属面具也不曾摘下,忍不住插言:“你心里想必是有此想法。何不干脆从了呢,为何又整天卸不下面具?”
李自在指尖摩挲金属边框:“好看。”仍然面上照着寒气逼人。
“……”
要说这杨一叹天生神目,洞察力惊人,又以他对李家大公子的了解,这李自在定是自我臭美,也知他绝不可能是戴给女人看。……连女人都不看还给什么女人看?
过了几盏酒的功夫,眼见外边暮色临城,天将进晚,李自在搁下茶碗拎起葫芦,动作利索得让杨一叹讶异。
“走了。”
“干什么去怎么积极,肯定不是回家吧?”
李自在没应声,踏着葫芦就要飞走。
此番杨一叹又料定他是有要事在身。一叹是真心替李家门下众多提亲者深感惋惜,又为李自在空得一张好脸恨铁不成钢。李自在,逍遥自在,天生从容,倒从未见他如今这般麻利迅速。
“诶诶,等会儿,别急着走啊……李逍遥,留下来扒口饭吧?”杨一叹急吼。
“多谢美意,我尚有约要赴。”
有约要赴?认识他十年了也没听说过他有真心赴过什么约……杨一叹回味着李大的喊话,猛然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头。
……他刚刚是不是笑了?他笑了吧?……他居然笑了……有什么事儿他要狂喜成这样?……没看错吧刚刚他笑了?……他到底是不是李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