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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见花 ...

  •   已是入夜时分了,阁眺街外的戏楼子里仍是人声鼎沸,歌舞未歇。这里是欲望聚集的一群。男人,女人;少年人,老年人……都拼了命地想要从这里获得一些存在感,从别人的歌声里,别人的故事里获得低微的存在感,哪怕只是为了赢得旁人眼中曾经短暂缺失过的尊严。
      少女穿过冗长的碎玉走廊,走过欢声呼喊的人群,在平台尽头的场房里歇息。没有给众多欢乐宾客留一张笑颜。
      “阿燕,你今晚不再唱了吗?”同房的女佣很关切地出声询问。
      谢含燕微微摇了下头。那女佣便笑起来,“那他们要不高兴了。”她一指台下杂乱攒动的宾客。
      含燕只垂着眸子出神。她一定是唱得最好的那一个,从来是这样。她站直身体,随便裹了件兜头长衫,不去理会场下狂热呼喊她她名字的听客。一定要惹同行的女子妒忌了,她心下不免有些讽刺。尽快离这里远一点才好。这样想着含燕便对年轻的女佣招呼了一声:“我要出一趟门。你若乏了,便先歇息吧,不必等我了。”话毕便不再等那女孩答应些什么,径直推门没入茫茫夜色只中。
      今日是花朵换季的日子,她需要尽快赶至族中参加祭月仪式。花朵换季,一些得以在月下盛放的花朵将被赋予灵性,对于由花朵演生的花妖来说是上好的补品 却也是必需的用药。花妖的生命力向来顽强,却也足够脆弱,要想续命必须间隔吸收鲜花的精元。否则,接下来的一整个季度都会变得虚弱无力,切法力低微。
      含燕自罂粟花中觉醒,她便是由那罂粟的精元化作。看似平淡无奇的花朵体内实在蕴含无数珍奇与气力。所谓以毒攻毒,罂粟本身具有毒性,咽下罂粟精元甚至具有抗百物之毒的功效。
      所以含燕从来不算处于安全境地。有太多心存侥幸的人或妖想要得到她。而她含燕就算把气味隐藏得再好,也总有精通道法的道士手握镇妖铃轻易辨认出她原型不过一只开过几季的罂粟。今夜本该祭月,她的法力被大大削弱,现下还多加小心才是。
      入夜已深,天露渐凉,戏楼子里的灯光通辉也无法感染阁眺街外的死寂。谢含燕隐约觉得有些地方感觉不对,却只说不出究竟是哪儿出了差池。待她经过城外边境那一道水塘,多长了个心眼,状若不经意间往水面上瞄了一眼——余光所见风经身前身后两棵树过后竟改变了方向!
      有人跟着她。含燕一咬牙关,身形闪过几颗鬼影似的梧桐,飞身至几米开外,加紧了脚下步子。
      她暗骂自己倒季节的运气。今夜她连御物都乏力,那些恶徒竟是这般急不可耐,偏偏眼下来招惹她?!
      已经过了城外的河了。身前是乱石平铺的山岗,断没有可供她藏身的地方,离部族还有很长一段路程,新月一高捎枝头,族人不可能感知道她的求助;身后却是数名垂涎要吃掉她精元的恶徒,她想逃跑也决计快不过那群身戴法宝利器的道士。
      没有别的退路了。倒不如转身以死一拼来的干净。含燕扭头向城内,冷笑着开口:“出来吧。都跟到这一田地了,还躲藏着作什么?”眼前却是浓稠如缎的烟雾。
      身后只有风声。她的话迟迟未见答应。竟然没有人么?含燕蹙起眉尖,心里却微微熄了把火。许是她刚才过于焦虑……
      她才转身,方踏出一步,全身竟随之动弹不得。心下慌乱之余有人扯下她的兜帽。往她身上一张一张贴符。
      看来是被人类法宝镇压住了。果然,她行事还是过于草率!
      身后那四个卑鄙道士转至她面前,有一脸孔细瘦的道士对着为首的那位连连叫叹。
      “老大行事果然手法高妙!今日可算是逮着这妖孽了!”
      那道士头目眼里闪着得志而怪异的光芒:“是你太信得过自己,妖精。”
      “两年未见得手,而今捉了这心思毒辣的害人女妖,兄弟们拿去下火煮药也好!吃了她的精元,便再也不怕天地物质之毒了!”
      含燕咬着牙,听得只怒火中烧。这般万恶人类,个个垂涎她的精元,竟还诬她毒狠伤人!
      她冷冷瞧着嘴脸缩畏的一群共犯,毫不顾虑施法将要大伤元气,运起一股妖力准备还击。
      一动用妖力,浑身竟钻心地疼痛。
      含燕惊恐地看着原本洁若云玉的的手臂浮起一层血色,全身剧烈颤抖,软弱无力。今夜身子果然,实在是太脆弱了,竟让这些道士得了手……自己此番运功,怕是正中他下怀!含燕抬起眼愤恨瞪视那群欺妖太甚的道士。
      那道士头子觉察她眼下动作,低下头来与她平视,嘴脸狰狞,十分不屑地出口:“怎么,妖精,你竟然还不服了么?”他笑吟吟地从她背上揭下来一张符文,“瞧这镇妖贴,不枉我花大力气把它弄到手,专门对付你们这种狡兔三窟的妖精,”话未毕又将那符文按在她颈脖上,“一运妖力你便会生不如死,痛苦万分呐。”
      “你说你作什么害人?长那样好的一张脸出来做什么?”那道士转着眼珠子,眼底却结实地透着贪欲,手便又要往她领口探去,“今晚料你是难逃,先给哥几位玩弄一番再下药也不迟!”
      含燕瞧他的脸心里一阵恶心。眼见其他三人已经摇晃着蹭过来了,顾不得疼痛,拼了命往身前那道士□□一踹,硬生生冲破了定身咒,身上仿若千把刀子刮剜着,她疼得想叫,却只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打滚。
      这一滚倒是滚离了四个道士几步。她才站起来,颠颠地想跑,膝窝处却又是一软,被乱棍击中,跪倒在石滩上。方才那几人也不过衣冠禽兽,吊着眼角,面上肌肉抽搐,一叫便踏在含燕腿上,细瘦的小腿立时渗出血来。
      “孽障,今夜月圆,我知你妖力定大不如前,如今你已身陷囹圄若再敢试图逃跑,我便首先要砍断你的腿!”
      他手里透着一股蛮劲,含燕毫无挣扎力气,只绝望地闭上眼。那其他三位也只狼狈为奸之徒,三两下便要扯开她衣领。
      忽然地,也就一瞬之间,那四位道士均躺地呻吟。含燕看不太清,她才纳闷那几人又要耍什么新花样,但似是有人远远地放了一招,拿什么东西绑住了他们。抬头只见一白衣紫带的身影立在她面前,身侧貌似还浮着一只香木葫芦。
      照身形来看是位挺拔男子,再定睛细瞧那一头墨蓝卷发又似女子。含燕本想趁此机会开溜,浑身却早已失却力气,左腿盖骨像是断了。只能枯坐待那人转过身来。
      月夜下她看不太清他们动作。举眉间他似乎揭下一枚面具,躺在地上的四人将他的脸看得真切,赶忙噤声。看样子那人应该是长了张有辨识度的脸。面具开口便语调冰冷,只一个滚字到出了无数愠怒恼火,含燕倒是真心觉得她可能这辈子讲话都讲不出这种感觉。
      四人屁滚尿流画符逃跑,动作利索得很。过了一会儿,那人又合上面具方转过脸出声询问:“姑娘身体无恙?”
      语调还是毫无温度。含燕细细打量他眉眼,面相十分年轻,倒完全像一位少年人。眉间淡漠冷冽些许;声线倒是很好听,只可惜看他的样子不是经常讲话。好端端一句关心,她听来却觉是讽刺。
      她没有见过那样的眼睛,只觉得他空有一副好皮相。而这美丽皮囊却尽数败给这样一只眼睛。空荡,含燕看得出他眸子里冰雕似的冷,面具后的另一只眼大抵不过如此。她极力试图从中找寻一些外在情感,可惜那眼眸深如汪洋,寒意幽幽,又似一片深蓝灰烬,她望不透彻。
      这不会是少年人的眼眸。而他又确是个少年。她从里面找不到恣意,尽欢,甚至从容,得志或者不得志。那眸子里毫无情感。花妖的魅惑之术只对他毫无办法。
      含燕瞧出了神,竟久久立坐在原地不知如何答应。见她许久毫无反应,白衣少年蹙起眉,蹲下来与她齐视,并起两指点再她眉心。一时间含燕只觉眼前金光闪烁,倒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方才那只浮在他身侧的葫芦忽然间开了道口子,涌出一股细软的白丝出来,少年抬了抬手,葫芦丝便再向含燕涌过去。谢含燕呆呆坐着,也就那么张了口,吞了些许下肚。
      少年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姑娘,这不是用来吃的。”含燕大惊失色,苍白只一张小脸挣扎着要给吐出来。那少年又闷咳一声:“吃了,倒也无妨。”
      他再次施力,丝线便缠裹住她的小腿。只见那只伤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她甚至能听见血肉生长,错位的腿骨也已重新接好。含燕惊诧不已,他那葫芦内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含燕试着站起身来,先前那股钻心的刺痛感已然完全消失。
      她就那么定定地站着瞧他,可那少年实在是个温吞人,她不开口,他也打定了决心似的双手报胸,却别过脸不瞧她。
      边城凉风森森谢含燕看着面具少年,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她只觉得有些冷,打了个寒颤,又隐约觉得自己身上定是有什么地方看着奇怪,却还是到不明白是哪出了问题。少年眼见含燕有些受凉,叹了口气蹲下身子捡起她散开的外衫,迎风抖了抖上面沾着的土屑,又别过脸递给她。
      含燕想着自己的脸快要烧着了,大有一种受辱之感。想我含燕,在同族妖之间怎么也算是仙女般的存在。她愤愤然夺过自己的外衣,三下两下套在身上。这到底是个什么木人!太没意思了,含燕默默心头叹气。
      她扯上兜帽,利索地抱了下拳,语气生硬地开口:“多谢公子今日相助。此番救命之恩,小女没齿难忘。如今我需前行赶路,公子回程多加小心。”说完便在少年漠然的目光中马不停蹄地抬腿向前迈。
      太丢人了太丢人了……她再也不要见到这个人!含燕很苦恼地咬了咬下唇,拼命不让崩溃的心情外露。
      可那温吞少年长腿一跨,很容易跟了上来。含燕只希望是自己的错觉,他似乎低低笑了一声,沉沉开口:“姑娘行路尚有些费力?”
      谢含燕扭头去看他那张精致的面瘫脸,居然还是没有表情!她顿时觉得自己的肺要炸了。她抬起头p忿忿地瞪视着面前的救命恩人:“是啊,可是请问你是怎么清楚的?”
      面瘫脸少年一指她身后几个脚印形的沙坑。……果然……自己刚刚还是太情绪化了,步子踏那么重,他绝对看出来了……
      可含燕越想竟然越觉得委屈,为了呛声只得口不择言:“既然你看出来了,那你最好还是送我一程吧?道士载妖精,好人做到底,嗯?”
      含燕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很满意地点了点头。尽管那双眼睛最终很快归于平静,深不可测。含燕本以为他会拒绝自己,但那少年只是深深瞧她一眼,随意指了指身侧葫芦,那法宝便随之开始变大……然后,面具少年低垂着眼眸,语气淡淡地到:“上吧,姑娘。”
      ……
      她到底迷迷糊糊地被抱上了葫芦。少年站在她身后,眺望城外远山。那葫芦好似通灵一般,她觉得未曾指明目的,它却径直往花妖聚集的百花山去。后来含燕方恍然大悟,想是那少年清楚她此行目的。
      她不由得好奇:“你竟知道你是花妖?……可是,这么短的时间之内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那面具少年淡淡答道:“气味,是怎么也盖不住的。”
      何况,你并不像普通的人类姑娘。你是特别的。你的特别之处……她们没有像你一般如花明媚双眸。
      含燕知道他瞧得出自己短板,但仍不免心下不服气:“我做过处理的呀,我还用过老树精的汁液消气……我可是很厉害的。”很厉害的一只花妖。
      少年听了这番幼稚天真的表达,并未做出反应。她便悻悻地回过身去,断然未见他挑了挑面具下的眉毛,顺带鲜有地弯了弯唇角。
      你的确很厉害……他想,从来没有谁像你一样三两下抓住我的神思。
      过了一会儿,
      少女倒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回过头凝视他幽幽深邃眼眸。月光罩在他一边覆着面具的脸上,少年挺拔风貌,举手投足皆此世无双。
      ……还是不行,含燕沮丧极了魅术对他一点用都没有……
      回过神来,那少年也就这般自然瞧她神态,眉间淡漠,眸间黝黑无光。她也不觉得害羞,眼波流转间慵懒随意:“我或许可以知道你的名字。”
      看来他确是鲜少与人谈话。少年明显愣了愣,“在下……姓李,名……”
      “可以了可以了!”含燕摆摆手示意他不必继续说下去,“这便够了。你看你那葫芦有神通之能,这么厉害,那么便唤你作李葫芦吧。”
      有名有姓的李葫芦不语。他说不出话,以往从未有过女孩儿以这样的方式同他交流。他很难得看一看那些前来求亲的女子。
      李葫芦的葫芦果然了得。百花山很快便到了。异香扑鼻,苍树繁茂枝叶间依稀可以瞧见被花妖们点亮的花苞。李葫芦目送谢含燕走远。
      到底,还是如他所期望的那样,她才迈了两步便顿住身子,转过身冲他微微一笑:“十八晚上阁眺街的曲意楼是我的专场,葫芦,你可以来听。”含燕只觉得他一定会来,心下也不知为何。她总是很好奇为什么逮住这么好的机会他却不曾捉她去下药。那么,十八日晚上便问个究竟也不迟。
      李葫芦定定瞧她精致眉眼,听出了她话里的邀请。少年人俊郎眉眼,灿若晨光。他回味她的莞尔,面上照出温暖乖巧的影子,眸中却笑意全无。恍惚间他只觉她凛冽如花般于月下盛放。也空空讶异,她这样仿若一位伶俐待嫁的人类少女,才子帝王皆要为之倾倒,可那眸子里又藏些什么?
      不等他反应,含燕已回身往里走。
      “姑娘可有芳名。”
      她再度回首。足尖旋舞间裙摆飞扬仿似花瓣细碎波纹。她淡然眉间些许陌色。他看不真切。
      “我叫含燕。双飞燕子的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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