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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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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桂英慢慢抚摸着搁在床上的四品诰命袍服,像抚摸着自己的半生,二十五年的时光似乎一闪而过,从秀才娘子到知府夫人,回想起来恍然如梦,她不由得轻笑起来,她也曾经有过跟正房那位一样任性的时候啊。
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在庭院桂树下轻诵着《摽有梅》的爱娇少女,在最美好的碰到了一个身世坎坷的青年文士,他怀抱婴儿倒卧在她家门口,被救起后他说他科场失意又逢家变,妻子为奸人所害生死不知,带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幼子无处投奔,他那种与富家公子截然不同的沧桑落拓和儒雅气度对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有着致命的吸引,她矜持着不露声色地让惜才仗义的爹爹留下他做了弟弟的启蒙先生,她借请教女书之名让丫鬟传递书简请他评阅,为弟助学赶制衣物文具等等皆精心准备一式两份,她自觉做的谨慎,然而阖府大约都明白了小姐的心意,既然老爷乐观其成也就都故作不知地暗地助她。他的孩儿甚是可怜可爱,被府中内眷接到后堂照顾,后来听了他坦白了那孩子匪夷所思的来历后,爹爹晒然一笑说那不过是贾后故技耳,华山麓下有不少达官显贵的别院,也许是某一家常住在此又不甘寂寞的闺秀贵女假托仙家设局来哄骗呆书生入港,事机泄漏便借故撵他出府。她却不这么看,她觉得刘先生不会说谎,他这样的人绝对值得仙女眷顾,就像是……自己一般……
她有点说不清的妒忌,却从心里喜欢那个叫沉香的孩子,他父亲逃奔之中沿路讨取米汁喂养他,出生之后没吃过人乳,奶妈抱在怀里要给他喂奶时竟吓得他惊啼不止,妇人们手忙脚乱轮番安抚呵哄都不行,没想到传到她手里那孩子立刻安静下来,张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她看,学会吃奶以后,只要她一抱便往她胸前拱,别人要抱走就拽着衣襟不放,家里的仆妇丫鬟都掩口偷笑不已,说娃儿跟姑娘有缘,把姑娘当成亲娘了。
她红着脸不做声,只是看着怀里越发玉雪可爱的孩子。
既然她能做他的娘,为什么就做不得他的妻?!
刘彦昌到她家几个月后正遇上学生李德先的五岁“整寿”,李家有意要大办一下,算是对这位称职的蒙师的褒奖,连带也摆了沉香的百日宴,沉香扎着朝天小辫遍身绫罗新衣打扮得仙童一般,被李桂英抱着跟三亲四友见面,没有不交口夸赞的,小寿星佬也过来凑趣,拿着糖果逗沉香不让沉香叫哥哥偏要沉香叫他舅舅,李桂英涨红了脸,将孩子塞给旁边笑个不住的婶母,跑到前堂的围屏后面看戏,李家虽是大户然仍属农家,没有盖专门的戏楼,只在天井外搭了席棚子,今天唱的正是小孩子最爱看的“大闹天宫”,她看到台上台下满堂乱翻跟头的大小猴子们,觉得无味,转身回走却发现刘先生在前厅角落里,两手紧握拳头双目泛红直直地盯着戏台,她回身一瞧,正演到孙悟空大战二郎神的热闹处,孙悟空被二郎神打败押上天庭送进了太上老君的八卦炉,不料却被猴王练就了火眼金睛逃脱了出来,看着台上孙悟空眨着眼睛,贴在眼皮上的金箔不断闪动,场院里一阵喝彩叫好,刘彦昌也咧嘴笑了起来,紧接着下一折天庭搬来了西天如来将孙猴子压在了五指山下,这出大戏也就终了了,大人小孩们或叹或骂渐渐散去,只剩刘彦昌呆呆地望着空空的戏台。
她走过他身边,轻轻地说道:“天规果然森严,连齐天大圣这样有本事地也被压了五百年呢。”
她说完敛衽浅施一礼而去,嘴角翘起一抹胜利的微笑,不用回头也想象得到那人失魂落魄的样子。
翌日,李家家长便托乡邻保媒提亲欲招赘刘彦昌为婿,刘彦昌先是不愿被保甲先是落籍后是应考的软硬兼施,也就松了口气,他又提出亡妻尸骨未寒要守孝一年再行成婚,李家老爷桌子一拍言道:要守孝只管外面去守,没有住在丈人家守前妻孝的道理!刘彦昌身遭大劫早已是惊弓之鸟,现在有这暖巢存身如何肯再带着儿子过颠沛流离饥寒交迫的日子,亲友又软言劝解,如此这般,他也就半推半就的应了。
成亲以后,夫妻恩爱美满,李桂英隔年也生了一个儿子起名叫秋儿,刘彦昌见李桂英对两个孩子一视同仁颇感欣慰,秋儿生性内向腼腆,李桂英反而更喜欢活泼好动的沉香,刘彦昌内有贤妻理事,外有岳家照应,于是发奋读书考中进士,官累升至知府,就这样一家人快快乐乐地过日子,对往事也渐渐不再提起,直到有一天沉香闯下了滔天大祸!
沉香生性好武不喜读书,秋儿秉性文弱却极爱文章典籍,因此两人虽然相差一岁却同时进了县学,
后来……
李桂英闭了闭干涩的眼睛,多年的平静日子让她忘了沉香的母亲是神仙,他并不是凡人,他竟然能一拳将别人打死!那孩子乃是宰相独子贵妃幼弟,确实是仗势欺人,屡次为难秋儿,可是他再骄纵,恶奴再嚣张也不敢公然打死官家子弟,这不过是小孩子之间打闹,最多让秋儿忍让躲避,真的被打重了干脆辍学在家自修,沉香打死了人他们却变理亏了,人家要刘家出一子抵命,两个孩子争先自承,她手心手背都是肉,哪一个也舍不得交出去,可她的丈夫刘彦昌却提出让秋儿抵命,因为此事是因秋儿受欺而起理应承担,她愤怒了,她说人是秋儿打死让秋儿抵命理所应当,现在人是沉香打死也要秋儿抵命,一样的孩儿难道秋儿的命就比沉香贱吗?他说没有了秋儿我们以后还会有别的孩子,你腹中不是已经有了骨肉了吗……他说若交出了沉香如何对得起压在华山下面的三圣母……他说沉香天生神力说不定能救生母逃脱升天……他说夫妻一场你就成全了沉香的孝心吧……
最后她认了,听着外面一阵喧哗叫嚣,她的秋儿被绑走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死命箍着沉香的身子捂着他的嘴巴,力气大得连沉香也难以挣扎,她收拾细软首饰让沉香带着连夜逃出城去,然后……她的心便死了,他的心却活了,她在正堂为秋儿作法事,他在后堂三圣母灵位前为沉香祝祷,从那一刻起这一对夫妻依旧相敬如宾心却渐行渐远。
几个月后她再产麟儿,她执意为孩子取名叫小秋,他愧疚无言依了她,再后来她借口产后虚弱为夫纳妾,他先是不肯后来她说官宦之家不纳妾会让人评论说夫人悍妒,无奈何答应了,男人纳妾这回事如冻河开凌,一发而不可收,十几年中因那恶少家倒台,像他这样的瓜葛官吏皆升官一级,这自然要蓄妾以顺官场风气,升至刺史后与上官不合,为今上所不喜,回迁至罗州知府,慨叹世事无常赖红袖添装聊以自娱,就这样陆陆续续又纳了四五房,生了三五个孩儿,存下来的有两女一子都是宠妾所生,夫人持家有方后院虽有口角但也算相安无事。
直到一日,多年没有音讯的大儿子突然还家,说这些年来访仙山拜名师习武艺,已将母亲救出,不日即可阖家团圆。他拜见完父亲便匆匆而去,刘彦昌喜不自胜,百事不理只顾修房造屋恭迎仙踪,李桂英冷眼姬妾们腹诽他也全然顾不得了,几个月后沉香迎着那传说中的三圣母翩然而至,李桂英后堂早已打点齐备要退居让贤,然而还是抵不住姬妾的撺掇忍不住在二堂夹道静听,她听到沉香骄傲的诉说这些年来上天入地三界之间无所不至,她先是高兴后来却越来越心凉,既然真有个黄泉地府,沉香数次出入难道就不曾想过查找他那屈死的兄弟吗?又听得他们三人言道夫妻重逢阖家团圆,饶是这些年来感情冷淡,李桂英也禁不住泛起一股酸气直冲脑门,站立不住身子微微晃动。听得堂前女子说要带丈夫入山修行,李桂英身后那一群姬妾吃不住劲只在夹道中咬牙攥眉,将手绢当成那女子拧了百八十个转,有体面的偷偷扽着夫人的衣袖,示意她出头做主。
她轻叹了一声,真的不在意了吗?若如此又何必身着四品诰命装来给自己壮势?她深吸口气出了堂见了面,原先想好的话却一句也没说出来,她想说我替你养大儿子,助夫苦读成名二十余年相濡以沫,她想说你留下来我们姐妹相称共事一夫倒也无妨……
闻名不如见面,她跟她仙凡有别又如何能相比?她已年过四旬,若秋儿还在如今也该当上祖母了,尽管保养有方却也云鬓半苍,不胜脂粉,对面的丽人却是二十余岁的模样,风鬟雾鬓宝玑名珰,娇容悦目仙姿夺人,看似倒与沉香年龄相仿佛。当看到面前这个意得志满的年轻人,又如何能不令她想到可怜的秋儿,她借呵斥沉香表明身份,刘彦昌顿时脸色发白汗如雨下,三圣母虽然道行高深却是个沉不住气的,出言诘问丝毫不留情面,沉香更是左右为难手足无措。既然如此,她想,离开,其实并不是什么坏事。
她仔仔细细地将诰命袍服披绶铺开叠好,放在床头,嘱咐丫鬟婆子备车赶轿,准备出府。
“这像什么话,这像什么话!”首先出来阻拦的是她的小儿子,小秀才气得嘴唇不断地颤抖,“母亲难道不是父亲明媒正娶的正室?哪能容得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登堂入室鹊巢鸠占!天理何在?人伦何存?”
“孩儿慎言!”李桂英紧张地打断儿子的话,“三圣母是你父亲的原配,你一个晚辈怎能如此诋毁于她!”
“什么原配!母亲少自欺欺人了!她可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是三书六礼大红花轿抬进门的?我只知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况且娶为妇奔为妾,做出这种没廉耻行径的也不见得是什么正神真仙!”
“孽障!”李桂英紧紧捂住他的嘴,“我原先想找个庵堂清修终老,你既如此,也少不得带你走,省的你落人口实自惹祸端!”
李桂英携子出门又迎头撞上刚团圆的一家三口,刘彦昌一脸愧色,讷讷不敢开言,沉香倒是言辞恳切请养母留下奉养,三圣母则是浑不在意。
“小秋,与你父亲磕个头,带你回舅舅家是为了专心读书应考,有了功名也不枉你父亲一番苦心。”
小秋闻言给父亲郑重磕了三个响头,又不情不愿地给三圣母深拱作揖,三圣母闪身避过,说道:“又不是我儿子,受不得这大礼。”沉香尴尬之余,拉起兄弟说道:“小秋若想取功名,我有些朋友文彩精华,或者能提点你一二。”小秋冷冷地推开他,说道:“大哥交游广阔,福缘深厚,小弟命小福薄,功名利禄但凭本事,福祸生死一身承担罢了。”
沉香被说的脸通红,刘彦昌在旁轻咳一声说道;“我儿心思也太重了些,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大哥如今神通广大,他有意提携你,你坦然受之又何妨?”
小秋正色道:“孩儿心胸狭窄,比不得大哥天大的恩怨全然不放在心上,若如此行事能成大器,今日孩儿就效仿大哥,此去若不能蟾宫折桂绝不再回便是!”
沉香父子怔怔无言,目送车马历历向东南而去,刘彦昌想起自己的学生兼小舅子李德先今日已荣升九省检点,夫人母舅家乃是两代尚书,心里不觉惴惴烦闷,拂袖回府寻三圣母去也。
不提李桂英母子扬长而去,却说沉香一家人久别重逢,心里到底欢喜,或结伴游山玩水,或闭门调弦弄词,如此数月不胜欢喜。然而刘彦昌衙署事繁,后堂眷属之间来往也颇多,闻听李桂英让位归宁,刘府住进了两位活神仙,那些深闺中人哪有不好奇的,纷纷写帖子派家奴上门要求探望。三圣母不胜其烦统统拒之门外,且当年在圣母宫事事有仙官女吏打点,如今成了知府家的当家太太,却不知不聋不哑不能当家的道理,事事凭借仙力洞明首尾,自觉处置严明,反惹得下面怨声四起。
府中原有得势的老仆是看着沉香长大的,三圣母借年老昏聩为名欲清除他们出府,沉香不忍,想要求情又怕逆了母意,闲着无事想跟当年的书童伴当们聊天,发觉他们恂恂不敢多言,逼得紧了便指着天道“举头三尺有神明”,沉香无奈,借机提出要去舅舅的灌江口报个平安
三圣母见儿子愁眉不展也就允诺了,之后跟丈夫更是形影不离,鹣鲽情深。刘彦昌的姬妾们畏惧主母威严纷纷求去,其中温氏欲效仿夫人带子出门,那孩子初通人事,已知恋父,依傍父身哭号不肯离去,刘彦昌也舍不得幼子,三圣母说道:“此子骨骼沉滞,双目无神,人中浅短,额间狭窄,乃早夭之相,由他生母带走也好。”果不其然,此子未果多久便夭亡了,温氏夜夜啼哭见血,由此深恨三圣母拆散父子天伦,她兄长乃是行商,近年来财星高照颇有些家财,见妹受欺如此,便暗自盘算要为妹妹出这口恶气。
且说三圣母如此这般在凡间过了一年多的时间,一日突见宝莲灯上有锈迹滋生,连忙施展法力清除,方觉得法力也有些不得用,本想等沉香回来共同参研,却不意天上突然香风滚滚,祥云盘旋,仙乐之中,仙鹤降临,带来一封书信,正是月宫嫦娥的请帖,专为她脱难洗尘而办了一场仙姬会,三圣母见信大喜,原本以为此生无缘再入天庭,没想到故友殷勤相招,因此未及告知刘彦昌,便乘鹤驾云直奔月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