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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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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滚滚,惨雾阴阴,平地突起十丈尘烟,自灌江口而起向南而去,一路上凡间百姓无不关门闭户,在堂上摆设香案牌位顶礼膜拜,口中只道“恭送二郎爷爷出游!”
不错,正是天上地下武功第一的猛将正神,灌江口显圣二郎真君挟帐下七千二百个草头神,并梅山六兄弟,擎鹰架犬,搭弩张弓,纵风雾踊跃而来,只见二郎神头戴三山飞凤帽,手执三尖两刃枪,相貌清奇秀美,体格俊朗不凡,在他身边站立一个小后生,形容面貌与他颇为相似,虽也是笑脸迎人,眉宇之间却有一股忧郁之气挥之不散。
“沉香,今日特意带你出来围猎散心,为何你还是心事重重?”杨戬望着宠爱的外甥,有些发愁,连平日最有兴致的围猎都不能让他快活,他做舅舅的真不知还能何法可想。
“舅舅,那天你跟师父长谈之后,他就脸色大变向西而去,到现在也没个音讯……,他不会有什么事吧。”
“哈哈,除了我杨戬,能伤你师父的天上地下都算上,一只手就能数过来,若是你师父出了事,舅舅告诉你他们的洞府所在,你上门要人就是。”
“……那天舅舅到底跟师父说了什么,我从没见过师父如此失态。”
“跟他说了一件没人敢告诉他的旧事,”杨戬笑得像个促狭顽童,让他的信众看见的话肯定会吓一个跟头,“我就看不得猴子没个猴子样,整天装得道高僧,我偏要教他这圣佛吃个憋。”
“什么旧事?为何别人都不敢跟他说呢?”沉香的好奇心被挑了起来。
“有些大人的事还是不足与外人道,小孩子不知道比知道好。”杨戬漫不经心地岔开话题,“留神看着百丈之外的那头角犀,儿郎们取我的金丸来,此番必打它左目。”
“不知道比知道好吗?”众人皆屏气静观小圣神通,沉香却心不在焉,喃喃自语反复思量着这句话。
人人都道神仙好!好不好只有神仙自己才知道。
他劈山救母,三界皆称颂他的仁孝,然而他背后的苦楚又有何人明白呢?
那一日,他搀扶重见天日的母亲辞别天庭回到罗州与父亲相见,一家三口分别二十余年,如今重会真是百感交集。
三圣母虽然在华山下度日如年,然而天人之姿毕竟不同凡人,虽略显憔悴却仍是二十余岁的丽人模样。沉香意气风发,英雄少年,正当弱冠的年纪,而刘彦昌为官多年,虽然保养得当,毕竟人到中年脸上多了些风霜,这三人站在一起却让外人分外难猜他们之间的关系。
“爹爹,娘亲,以后什么也不能把咱们一家三口分开了!”
沉香笃定地说道,自从拜了斗战胜佛孙悟空为师,又跟舅舅二郎神尽释前嫌,他有了这两大助力自然觉得天不怕地不怕。
沉香见夫妻二人默默相对,却不知他们开口的第一句会说什么。
“刘郎,一别经年,没想到你已经须发斑白了。”三圣母伸手捻着他的长须半晌,抬头莞尔一笑,细声慢语地说道。
沉香在旁脸色一红,真想不到自己的母亲居然有这样亲密的举动,从小只记得爹爹极重规矩礼法,想到以后他跟娘亲长相厮守的场面,他不禁偷偷窃笑起来。
刘彦昌闻言则是脸色暗了暗,片刻仍笑脸将她们母子迎进州衙府内,沉香看着一路熟悉的一草一木,百感交集。当年如果不是父亲告知身世,自己应该还在这里做大少爷吧,或许现在也跟爹爹一样出仕为官,开衙建府……这些年拜师学艺,吃苦受难,九死一生……不过,为了今天这一刻,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
“三娘,你看这里可还住得?”刘彦昌满意地看着上房正堂里的摆设,桩桩件件都是他精挑细选,用来博这神仙美眷一笑。
“刘郎,这里布置好生俗气,这凡间庭院哪及得上我的华山圣母宫,一世红尘富贵终不及半生深山清修,你这官儿不做也罢,”三圣母抿了抿唇,显然对杯中这青岫毫尖的味道很不满意,“撇了这乌纱袍服,随我走吧。”
“这……”刘彦昌十年寒窗苦读,十几年官场经营才坐稳一府知州的位子,治下近十万官员百姓,皆令行禁止。今时今日这般局面,焉能说一句不做就不做了。“为夫在此为官十余年,如此轻率行事只怕上负皇恩下失民意,翰林之间青史之中又会如何评论呢?三娘不如先在此住下,此事还容我三思。”
“爹爹,常言道‘人间风光短,山中岁月长’,您虽然没有能位列仙班的福报,但是跟娘一起潜心修炼也能延年益寿,还有咱们一家能长相厮守,永不分离。”沉香说到动情处,牵起父母的手,将三人的手叠在一起,气氛好不温馨。
“只是……也罢,为父就随你们……”刘彦昌长叹一声,松了口气。
“且慢,老爷这是要去哪里?又要把为妻和这些孩子们置于何地?”话声未落,自二堂出来大大小小七八口子,为首的是一位身着四品诰命袍服的中年妇人,她手拉一个十三四岁戴秀才巾穿长衫的男孩,身后跟着几个二三十岁媳妇打扮的女子簇拥着两个七八岁的女孩子,还有一个□□抱着一个三岁大小的孩子跟在后面,正眨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他们三人瞧。
沉香呆呆地看着那中年妇人,缓缓走到她面前跪倒磕头,“母亲,不孝儿沉香回来了。”
那妇人容貌端正而已,却有一股方正凛然之气,“你行此大礼,我可不敢当,”她不去理会跪在地上的沉香,扭头对秀才打扮的男孩说道:“小秋,这就是你们从没照过面的大哥,扶你大哥起来,领着弟弟妹妹们给你大哥见礼。”
那男孩听了母亲的话赶紧上前来搀扶,不料沉香听了他的名字,身子巨震,抬眼把臂端详着,这面目果然与秋儿有八分相似,若是秋儿没有死,活到他这般年纪,应该也进学考上秀才了吧。一瞬间,十二年的母慈子孝,兄友弟恭,拜师入孰,顽童闹堂,错手杀人,争相顶罪,二堂舍子,城门送别……
“母亲,孩儿不孝,孩儿不孝啊!”沉香膝行数步,上前抱住王氏桂英的腿,涕泪交加,嚎啕痛哭。
“这……这成何体统,夫人,不,小秋,快扶你大哥起来。”刘彦昌一看二堂出来了人,下意识地赶紧甩开三圣母的手,后退了两步,后来又觉不对,抬眼一看,三圣母的脸上果然如同开了颜料铺,赤橙蓝绿不停变化。
“沉香,这……这是何人?你……你为何如此拜她?”
她不是别人!
她是对我视若己出,十二年倾心哺育,言传身教,为了弥补我闯下的大祸,舍去亲生儿子的性命来顶罪,又典卖簪环将我偷放出城,嘱我苦心学艺奋发向上的母亲……
是他穷尽一生也还不清恩情的母亲!
而他,从那天之后果然从没有挂念过她,自从得知身世,闻听生身之母正被压在华山之下受苦,就觉得天上地下所有人全都亏欠了自己,一心访名师练武艺结交天下英豪,待救出母亲便一心想着阖家团圆,竟将这位慈母的存在抛诸脑后,并未向三圣母说明老父在家中早已另娶贤妻,可事到如今又该如何?先向生母介绍养母“这位是我娘。”,还是先向养母介绍生母“这位是我娘”……他实在张不开嘴,只好把求助的目光丢给父亲。
“刘郎,你说……这是怎么一回事?”三圣母声音颤抖起来。
刘彦昌与沉香面面相觑,都尴尬地不知该如何开口,王氏在旁冷眼旁观,身后几个姬妾扯着衣襟低眉顺眼不发一言。三圣母扫了她们几眼疑窦骤起,又开口问了一遍,可还是没人搭腔。
事实证明,仙女扭曲了表情一样能吓坏小孩子,一直盯着她一身羽衣霓裳看的小男孩被她突然尖利的声音和神色吓坏了,哇哇哭个不住。
“弟弟莫怕。”
“小满别哭。”
两个女孩子却是被堂上这沉闷诡异地气氛吓住了,一面哄着小兄弟,一面忍不住嘤嘤地低泣着。
“妾身刘李氏,见过仙家。”李桂英见父子俩皆窘迫地要钻地洞了,暗叹了一口气,大大方方敛身施礼。
“刘李氏,你是他的……”
“刘彦昌正是外子。”
“刘彦昌,你竟然停妻再娶?!”三圣母柳眉倒竖,凤眼含煞,门外一时狂风大作,阴云翻滚,沉香知道娘亲久居山底不见天日,脾气已经变得非常暴躁,倘若雷霆一怒之下,说不定又要做出违背天规的事来,他舅舅杨戬之前就一再警告,若是母亲再犯天条只怕捅破天也救不得了。
“小秋,领着弟妹们回二堂去。”
李桂英打发被天上异象惊恐到的儿女和姬妾们出去,也不去看刘彦昌和沉香惊惧的脸色,款款走上前站在盛怒的三圣母对面,缓缓说道:“仙家这话说得不妥,二十多年前,外子怀抱婴儿重病交加倒在我家庄院门口待死,我父见他父子可怜将他们救起,是外子言道家逢奇祸妻死母亡,家道中落无处存身,我父见他是个读书种子,才做主招赘了他。”说话一顿,刘李氏斜眼瞥了刘彦昌,见他满脸通红,羞愧难当。“我家赔产招婿,我父不放心他的人品来历,特意到外子家乡去访查,问遍保甲里正,只说确有此人,两年之前离家赶考后就音讯全无,自幼父母双亡,家无恒产,但为人勤奋好学,十几年苦读不辍。”李氏的声音温和,让人不知不觉沉醉其中,刘彦昌也不禁微笑叹息。
“难怪他赶考落第路经华山,在我的圣母宫里指天骂地,抱怨世道不公,我瞧这人有趣,又见他下山后被白蛇精阻拦,就用宝莲灯救了他一命……”三圣母的声音也渐渐弱了下去,似乎回想起了她一生中最快活的一年,私配凡间男子,叛逆、刺激、甜蜜、心跳、喜悦……二十年不见天日,生离死别,她就是靠着回忆这些而支撑着自己熬了过来,想到此她也瞥了那男人一眼,似怨似嗔又含情脉脉,刘彦昌见状不觉心中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