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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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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妖的地方也不例外,在下界我们或许时常明争暗斗,可在天上我们这些有共同际遇的妖怪却成了朋友。
“老黄,别纠结了,你为这点子事叨念了这么多年,天意难违嘛,我们不过是别人前进路上小小的绊脚石,侥幸活命的局中弃子罢了。”李娇娥殷勤地给我斟了一杯酒,又娇嗔地说道;“话虽如此说,那人待你还真是不错,对你这大胡子百般关照,对我却如此无情,一点也不怜香惜玉!”
李娇娥是托塔李天王的干女儿,哪吒三太子的干妹妹,她另一个名字叫“半截观音”,不知为什么后来又改叫“地涌夫人”,至于她的本相却是一只金鼻白毛老鼠精,攀上了天庭实权人物倒也算是我们这群当中的高干“子女”了。
“奴家本在扬州黛山林子洞里自在快活,偏是他强夺我的洞府,害的奴家飘泊四方,好容易寻到陷空山无底洞安家,却又遇上唐僧师徒的劫数,唉——小冤家薄情寡义,俏佳人千里寻夫……”在座的都是一脸黑线,谁能料想这心狠手辣的女魔头竟然是个戏痴,而且开唱起来就没完。
这次她不但唱还带上了身段,蹁跹游走不断向四处抛着媚眼,又挟着醉意不住劝酒,席间只听她一人俏语谐音,娇笑连连
“你行事还是收敛点吧,要不怎么会在李天王府里存不住身!”我忍不住出言劝道。
“老黄,你上了天庭就把胆子丢进鸡窝了?你也不想想,像我这样来路不正的‘女儿’人家岂能容得下?他家夫人一时怕我拐带坏了她女儿,一时怕我带坏她儿子,一时……呵呵,怕我拐带坏她男人!”她素手掩口咯咯地笑个不住。
李娇娥也挺可怜,上天庭不久就被逐出王府,又不准她再下界为妖,她只能豁出脸皮四处攀扯,如流莺闲花一般靠在仙宴上唱曲歌舞在天庭生存着。
“奎老哥,好多日子没见,你最近可好?”见气氛沉滞,黄风怪赶紧转了话题。
“……好。”
奎木狼是我们之中的异类,他本是天上二十八星宿之一,位列仙班在天庭也算是称得上名号的。因为私通仙女而逃到下界为妖,之后被孙悟空收服还被骗走了内丹,后来重返天庭跟原来的仙友们交情淡了,却常跟我们这帮人走得近。
我自到上界以来,就没见过像老狼这么寡言少语的神仙。他几乎是刻板地守着天条戒律,脸上也常常是一副愁苦木讷的模样,很难想像他当年会被情爱冲昏了头而思凡下界。
“老狼可忙呢,自己加班加点巡察不说,还天天上赶着替人值班,不就是想躲那娘们吗?又不是你对不起她,何苦呢?”看来李娇娥真喝多了,说话开始不过脑子,直戳奎木狼的死穴。在座的听了她的话也不觉紧张起来,都暗暗防备着奎木狼翻脸。“天上神仙都像你这样正经痴情,老娘连唱曲吃饭的地儿也寻不到了。”她自顾自干了一杯继续呓语着,而我们都紧盯着老狼的脸色。
“……”他紧盯着李娇娥半晌,最后闷闷地举起了酒杯一饮而尽,我们的心也渐渐地放下了。
奎木狼的遭遇是我们之中最悲惨的,被妻子欺骗还伙同外人暗算了他,两个孩子被掼死在自己面前。返回上界后不但受到了严厉的处分,他的同僚也不时排挤他,甚至就在刚才,我们这群跟他称兄道弟的也随时准备跟他动手,不为别的,他是神仙我们是妖,生来就有一条天然的沟壑,如果动手我们不能不帮李娇娥,即使是她挑衅在前。现在他的妻子重回天庭,仍然在披香殿作侍女,为了能销脱奴籍匹配上仙,她又开始追着奎木狼想重修旧好,只是这次老狼似乎已经完全死心了,或者说老狼除了在天上巡视当值外,对什么都死心了。
“狼哥,也别难过,老婆这玩意儿耽搁修行,不要就不要吧。两个侄儿的命虽不济对你却也是福气!”我们一直转头怒视,死熊罴精!不讲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我看见奎木狼拳头上的青筋都快蹦起来了,嘴里的獠牙呲出寸许正恶狠狠地磨着。李娇娥是个女流,口无遮拦他或许能忍一口气,可这熊罴精跟着捣什么乱?真把他惹急了,我们加一起都未必打得过他。
“我们南海那个善财童子红孩儿呵,正嚷着要效仿哪吒三太子,要削肉还母剔骨还父呢,谁劝都不听。”熊罴精一点没发现气氛紧张的已经接近爆炸了,犹自憨憨地说道。
“这不是要逼死他爹娘吗?”黄风怪赶紧故作讶异地接过了话茬。“连人子孝道都不顾,如何能成金仙正果?”
“听说牛魔王夫妻已经往极北之处定居了,一面是怕误了儿子的前程,一面恐怕是伤透了心了吧。”我叹了一句,“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一阵静默
奎木狼渐渐松了气摸了摸自己的腕子,那里有一条红绒丝线打的络子,上面缀着两个长命锁,大约是他两个儿子带过的,脸上露出一丝悲哀的微笑。
“人人都到神仙好!狗屁倒灶地好个屁!”李娇娥趴在桌上喃喃自语,“不知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
那个人……
每个人心里都有“那个人”的影子,我看到熊罴经迷茫的神情,看到黄风怪在深情地盯着李娇娥,看到奎木狼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看到李娇娥眼角泛起的泪光,而我想起前尘往事,心里也不觉一恸。
“我先带她走了。”黄风怪拦腰抱起了李娇娥,他喜欢她是大家都知道的秘密,当年甚至为她盗过佛祖的烛花而逃出了大雷音寺。
“唐三藏……”李娇娥闭着眼,在他怀里不自在地扭着。
闻言他的身影顿了顿,还是抱着已经昏昏欲睡的她驾云离去了。他虽未出家,但小须弥山的戒律森严,灵吉菩萨甚至轻易不肯放他出来,无论如何他与李娇娥有缘无分是注定的了。
众人无话枯坐了一会儿,熊罴精现起身告辞了,他对南海后山那片竹林爱的不得了,为人又心思单纯,所以他的日子过得最快活。
“……我的内丹已经被人催动了。”奎木狼在离开前淡淡地扔下一句话。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的表情如何,只知道自己飘飘摇摇地回到了紫云山,蒙头大睡了一场。
我不是不曾为他担心过,可有时对我们这些小人物来说,有些事知道比不知道要好,如果大家一直都装作不知道,那人的日子会好过一些吧。
又过了不知多少年月,我又重新回到下界,做人做妖已经无所谓了,凡间的百业发展完全超过了我的想象,很多之前神仙的本领现在凡人都能掌握甚至做的更好了。我现在的正职是一家药店的老板,兼职看风水算命,日子过得充实紧张,一天所见所学就超过天上的十年,若这样活一场就算区区百年也值啊。
“老师侄,你的毒药炼制得还是不到家啊。”
我记得当时我的脖子像被咯吱咯吱扭动的螺丝一般,机械地转过去头去,看到了一张一千年都不曾变化的脸。
“给你带来个学徒,叫他小斯就行,”他把一个黑发黑眼黑袍一脸不情愿的高个子青年推到我面前,“可别说,你们的样子还真有几分像呢。”
我无语,我想问他很多事,可这一刻似乎什么话都是多余的。
艳阳之下,那一张比太阳还要灿烂的笑脸,是那样的光耀夺目。他毫无防备地倚靠在一个男子身上,男子脸上带着宠溺的表情看着他。
“师侄啊,你的药还有剩吗?去给师叔称三斤来。”
我笑了,“师叔,快先请进,我弄到不少好茶叶,师叔好好品品?”
缘生缘灭,千年一梦。兰因絮果,似是而非。
此刻,我终于开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