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蚀》君长玉

8、第八章

　　“那你为什么会把酒店开在学校门口？”
　　“陪考听说过没有？考试那几天所有的房间都是满的，好多家长还订不到房间呢，我们有家庭套房带小厨房、冰箱、洗衣机的，酒店有专门的餐厅，家长可以把孩子接过来……唉，我猜你这个一路保送的学霸是不会懂的，”徐瀚文带着学渣的羡慕嫉妒恨摇了摇头，然后站起身，伸头从包厢的玻璃窗往外看，“你看什么呢？看好几次了。”
　　林卓逸没应他，也没收回目光，对面包厢里正是杨瑞和李主管，从这个角度看，杨瑞背对着他们坐着，偶尔露出小半张侧脸，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下巴流畅的线条足以让人认出是他。
　　从林卓逸和徐瀚文的角度，只能从那边的窗户看见杨瑞和李主管紧紧地握着手，还有李主管那张不怀好意的脸。
　　林卓逸问：“那个人你认识吗？”
　　人一般会先被美的事物吸引，徐瀚文以为他是在问杨瑞，于是答道：“你说杨瑞？认识啊，长那么好看……”
　　“不是，”林卓逸打断他，“我问他对面那个。”
　　“哦，那个男的叫李什么……好像叫李思朗，不过我听他们都叫他李色狼，就是这个新开业的永盛天地的一个主管，好像跟老总还有点私人关系，反正不是什么好人，那一套你知道吧？今天这情形估计是专门等着杨瑞呢，也不奇怪，毕竟杨瑞的颜值那是……”徐瀚文看着林卓逸的眉头紧锁，拍了下他的肩膀，道：“不过他今天恐怕是要失望了，杨瑞我虽然不熟，但从来没听说他吃过亏。”
　　是没听说过，但并不意味着没有。
　　林卓逸面沉如水，又向对面的包厢里看了一眼，接着站起来。
　　徐瀚文挑眉看着他。
　　林卓逸：“看什么？你跟我一起去。”

　　杨瑞其实有点惊讶，这两年公司稳定下来，很少碰到这样直接的，如果是几年前，他肯定沉不住气，现在他虽然心里很平静，不过依然感到反感，用了点力想要把手抽回来。
　　“杨总，我就不绕弯子了，我可以给你300一平，销售扣点21％，”李主管的手握得更紧，手指轻轻的在杨瑞的手上摩擦，“另外，茂业城年底要重新规划了，我听说瑞和有两个店铺在那边，合同到期也要撤柜了，我可以在一楼给杨总留两个最好的位置，租金扣点装补都可以谈……杨总，这生意不亏吧？”
　　杨瑞抽回手，当着李主管的面拿起桌上的热毛巾，仔仔细细的擦手，多一眼也不想再往对面看，他边擦边说：“李主管，不好意思，我不是怕你有禽流感，只是我这人有点洁癖，你刚刚说的那件事情……”
　　他还没说完，就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他还在惊讶怎么菜上的这么快，外面的人就自作主张的进来了。
　　李思朗不高兴的问：“谁让你进来的？”
　　然后他看见林卓逸那张脸色不怎么好、堪比杂志封面的俊脸。
　　后面跟着进来的徐瀚文毫不夸张的捂住鼻子，摆手扇着风：“这里面在搞什么化学实验吗？杨总你怎么样，还能呼吸吗？”
　　林卓逸这张脸少有人不认识，李思朗没料到林卓逸会来，惊讶的以至于没注意徐瀚文的言辞有什么不对劲，试探的喊了一声：“林总？”
　　“你就是李色狼？”林卓逸蹙眉捂住鼻子，和门外的服务员说了几句话。
　　两个服务员很快抬着风扇进来，插好插头，开了最大的档，对着李思朗一阵猛吹，把他为了增高而用发胶固定的头发吹翻，吹得他面目狰狞眼皮直跳。
　　接着又把窗台打开，给屋内通风，两人表情严肃，像极了当年除四害防瘟疫的卫生员。
　　林卓逸绷着脸，拉起还在一边擦手的杨瑞，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定杨瑞没有受到这生化武器的毒害，冷冷的看了李思朗一眼，半句话也没多说，拉着人走了。
　　走之前，杨瑞还把毛巾扔到李思朗脸上。
　　出了包厢，林卓逸一直把杨瑞带出餐厅，两人站在外面的餐饮一条街上，林卓逸问：“你知道他要干什么？”
　　杨瑞平静的侧头看他。
　　林卓逸站在一旁，吹了点风冷静下来，他觉得自己问的很多余，杨瑞走到今天，这种事不知道见过多少，怎么会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杨瑞笑了：“我哪儿有混的这么惨？这么点事也值得我卖身？”
　　林卓逸皱眉道：“这不像是你会说的话。”
　　“哪里不像？”杨瑞不以为然，“我不是什么有涵养的人，说话难听得很。”
　　“别这样说自己。
　　杨瑞转过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哦。”
　　林卓逸动作僵硬的把杨瑞的手腕松开，刚刚没想那么多，还没想好要带杨瑞去哪里，两个人就站在餐厅门口你看我我看你。
　　本来跟在林卓逸身后的徐瀚文，在看到他去拉杨瑞的时候就溜了，并且非常有眼色的去结了帐，现在不知道上哪去了。
　　杨瑞的桃花眼微微弯起，环顾了一下四周，大多数餐厅都在等位，想了想，他说：“我请林总喝个奶茶吧？”
　　两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进了一家装修充满少女心的网红奶茶店，引得店内的年轻姑娘纷纷侧目，并且忍不住偷拍。
　　店里的小姐姐两眼放光，一下子激起了自己的工作热情：“请问两位要喝点什么呢？”
　　杨瑞看了一眼奶茶单，问林卓逸：“林总想喝点什么？”
　　林卓逸接过小姐姐递过来的单，用审读合同时的十二分认真，表情严肃的将所有内容逐一浏览了一遍，足足两分钟后，他放下那张单，抬起头，用要做作重大决策的语气说：“我跟你喝一样的。”
　　杨瑞点点头，在小姐姐推荐的一大堆“卡布奇诺”“芝士奶盖”“脏脏烤奶”“布蕾”“四季春”中，他坚定而又执着的说：“要两杯双拼奶茶，温的、少糖，微信扫码付款，谢谢。”
　　小姐姐：“……”
　　过了一会儿，奶茶做好了，小姐姐问：“需要帮您打开吗？”
　　杨瑞：“好的。”
　　林卓逸已经先一步把奶茶拿过去，拔出吸管插好放在了他面前。
　　然后林总正色道：“你打不开可以让我帮你，不用麻烦别的女士。”
　　杨瑞：“……”
　　小姐姐：“……”
　　两人从奶茶店里出来，杨瑞问：“林总之前有喝过奶茶吗？”
　　“没有。”林卓逸之前确实没喝过，他有时候也会喝星巴克，但很少会光顾这种一看就和他风格不太搭的地方。
　　杨瑞了然的点点头，又问：“好喝吗？”
　　“嗯。”林卓逸吸了满口的布丁和珍珠。
　　杨瑞心想这是个还人情的好机会，问：“林总吃饭了吗？”
　　林卓逸：“还没。”
　　杨瑞说：“那一起去吃饭吧，我之前说请林总吃饭，还没吃上呢。”
　　林卓逸看了他一眼，道：“还是下次吧。”
　　之前跟踪的事还没查出结果，杨瑞和他一起行动，不安全。
　　“没关系，”杨瑞笑着说，“我们不去农家乐，不走高速。”
　　然而林卓逸看起来还是不太同意。
　　“就在市区里，”杨瑞说，“开我的车。”

　　上了车，林卓逸坐上了副驾驶，手里还提着那半杯奶茶，正专注的看奶茶杯上的漫画。
　　杨瑞问：“你最近不是不出门，打算在家闭关了吗？”
　　“出来请朋友吃饭，上次让他帮了忙。”林卓逸考虑到安全问题，确实在家待了一段时间，公司里的事都尽量发邮件在家处理。
　　杨瑞只是随口一问，因为有点堵车，两人都不说话气氛有点尴尬，本来没指望林卓逸说什么，没想到林卓逸还特别解释了一句：“就是在学校对面开酒店的那个。”
　　杨瑞想起现在林卓逸后面那个男人，个子不算太高，站在一米八七的林卓逸后面显得不太起眼，但一眼就能看出那绝对是个生意人。
　　想到被大风吹傻的李思朗，杨瑞觉得林卓逸处事意外的还挺有趣，他接着问：“最近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林卓逸问：“你的伤怎么样？”
　　“轻微脑震荡，不过不严重，现在已经都好了。”
　　林卓逸点点头。
　　杨瑞开了导航，饭点人多，堵了十几分钟。
　　刚刚他们离开的那家餐厅，招牌菜就是剁椒鱼头，硕大的鱼头上洒满红艳艳的剁椒，是非常有名的传统湘菜，但这家又不像传统湘菜辣的让人怀疑人生，更适合大众口味，平常饭点等位要等两三个小时。
　　杨瑞问：“林总能吃辣吗？”
　　“可以。”
　　杨瑞找的餐馆不算太远，就在永盛天地附近的华悦中心，杨瑞之前来看过这个商场，当时觉得这里的位置和交通都不如永盛天地，所以没有选择把店铺放在这里。
　　华悦中心的也和大多数商场一样，四楼设立餐饮和影院，杨瑞找的餐厅就在这里，刚刚那家湘菜馆虽然有名，但特点在于装修和服务，味道远不如这家正宗。
　　林卓逸看着眼前的干锅牛蛙，红色的辣椒混在蛙腿肉里，占据半壁火红的江山，散发出非常不好惹的味道。
　　林卓逸皱眉道：“你不是胃不好？”
　　“没事，我点的中辣。”杨瑞给林卓逸倒了一杯柠檬水。
　　林卓逸：“……”
　　湘菜的辣度全国有名，听说那边连肉松面包的肉松都是辣的，正宗湘菜馆的中辣有多辣？
　　林卓逸之前没吃过干锅牛蛙，他夹起一块放在嘴里，第一口就觉得巨辣无比。
　　杨瑞老家也吃辣，他属于那种从小就被培养的吃辣选手，尝了几口觉得味道不错，于是极力给林卓逸推荐锅底吸纳了辣味的夺命土豆。
　　林卓逸吃辣完全是后天培养的，本来基础打的也不好，更别提他在国外待了那么久，他的能吃辣仅限于香辣鸡腿堡。
　　林卓逸拿筷子的手很稳，表情不变，从开始动筷子以后就没再说过话了。
　　他被辣的舌头不听使唤，说不出来话来，但意外的觉得味道好的停不下来。
　　杨瑞看他神情自然，心想林卓逸原来是个高手，下次可以约出去吃火锅，杨瑞胃不好，本来都准备退隐江湖了，以为此生再难逢敌手，没想到能碰到林卓逸。
　　然而不显山不露水的林总辣得只想喷火，喝完了奶茶，接着灌下去半壶柠檬水，颇有几分当年夸父喝完干黄河喝渭水的豪气。
　　林卓逸表情管理的很好，如果不是因为杨瑞看到了他被辣红的脸和肿起来的嘴的话。
　　杨瑞让服务员倒了杯清水，“林总，要不用水蘸一蘸再吃？”
　　“不用。”林卓逸摆摆手，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一边吸气一边喝柠檬水，吃麻辣香锅涮清水，这和四川火锅点清汤有什么区别？
　　一锅牛蛙最后只剩下了一片红辣椒。
　　杨瑞看着林卓逸长舒一口气，然后拿起湿纸巾擦嘴，仿佛刚刚吃的不是香辣干锅牛蛙而是七分熟的菲力牛排。
　　林卓逸不会拿着刀叉装腔作势，不会用价格去评判所有东西的价值，也无所谓掉不掉价，在他看来，十几块的奶茶和82年的拉菲只是味道不同的奶茶和红酒，他不需要用这些来增加自信。
　　林卓逸放下湿纸巾，怀疑的问：“你的胃真的没事？”
　　杨瑞轻松的说：“早就没事了，我从小吃辣的基础打的很好，林总觉得味道怎么样？”
　　林卓逸刚刚那会儿吃出了一身汗，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最上面的那扣子解开，比他平时一身正经要多了几分随意，杨瑞不知道见过多少模特，透过衬衫一眼就能看出他身材很好。
　　年轻英俊的总裁坐在实木的中式圈椅上，认真的回答：“味道很好。”
　　杨瑞弯起眼睛笑了，这次笑意漫进了那双桃花眼，在装修古色古香的店面风格里，他穿着一身银灰色的商务西装，却毫无违和感，眉眼温和的像过去书香门第的公子，谦谦如玉却也亲和有礼。
　　杨瑞结完账，开车载林卓逸一起回去。
　　一上车，林卓逸刚把安全带系好，坐下就开始流鼻血。
　　“别把血往下吞，小心呛着。”杨瑞递给他一包抽纸。
　　林卓逸听了这话差点把血吐出来。
　　好在没留太多，血很快就止住了。
　　林卓逸确定血不再流了，一本正经的解释道：“我很少流鼻血的。”
　　杨瑞把扬起来的嘴角向下压，非常配合的说：“好的，我明白，是牛蛙太辣了。”
　　正好路上经过一家凉茶店，杨瑞问：“林总，喝过凉茶吗？”
　　“没喝过。”林卓逸看了一眼红底黄字的招牌：陈记正宗凉茶，门店不大，放着几个不锈钢的开水壶。
　　“那去喝一次吧，下火。”
　　老板娘倒没有穿着睡衣满头发卷，不过能看出来有点年纪了，摇着蒲扇盯着这两个西装革履且颜值颇高的男人看，在听明白两人要下火，拿出一个塑料瓶，提起一个开水壶往里注凉茶，注满后盖上盖子，递给林卓逸，还不忘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秋天啦，别食那么热气啊。”
　　广东话里“热气”和“上火”的意思相近，凉茶可谓是广东人清热祛湿的制胜法宝，其名气大概仅次于煲仔饭。
　　林卓逸拿着手里的棕色液体，面无表情的喝了一口。
　　杨瑞的笑容里有几分微不可查的戏谑。
　　林卓逸脸上一贯处变不惊的表情在凉茶入口的那瞬间崩开，他瞪大眼睛，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咳咳咳……”林卓逸呛了一口，接过杨瑞递过来的纸巾，“这个味道……这是中药？”
　　“这是中草药植物性饮料，真的下火，你不想开会的时候突然喷鼻血吧？”杨瑞说着指了指林卓逸的的袖子，上面有刚刚不小心沾上的血迹。
　　林卓逸默不作声的一口气把凉茶喝完了。
　　杨瑞递给他几块老板娘给的陈皮，“吃点这个会好一点，我第一次喝了半瓶就吐出去了，这味道实在是难以用语言形容。”
　　林卓逸嚼了几块陈皮，问：“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妈让把我剩下半瓶也喝了，她一直以为和王老吉一个味道。”
　　杨瑞上车后，给林卓逸找了一瓶矿泉水。
　　林总扭开瓶盖，连喝了好几口，微微向后坐，靠在椅背上，“今天那个李色狼，他想找你麻烦？”
　　杨瑞的表情没多大变化，这种事他早就司空见惯，“也算不上……反正永盛天地是不打算进了，其实华悦中心也行，周末人流量还不错。”
　　林卓逸问：“购买力呢？”
　　杨瑞：“不太乐观。”
　　瑞和的设计师品牌有自己的客群，但国外的那个品牌是第一次进入国内，如果销售量低，不仅会亏损，后续的合作也就不好谈了。
　　林卓逸皱眉：“华悦中心开业快两年了，商场没做什么活动宣传？”
　　杨瑞：“有是有，承办什么青少年百灵鸟歌唱比赛，邀请少年宫来打打跆拳道、跳跳拉丁舞什么的，还时不时找几个老外来唱两首烂大街的英文歌。”
　　林卓逸：“这些活动能吸引多少有效的购买人群？”
　　杨瑞摇摇头：“都是八百年前的老招式了，商场主办方的人估计家里还没通网呢。”
　　林卓逸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知道汇景新城吗？”
　　杨瑞点头：“嗯，在城北区，今年下半年要开业了。”
　　林卓逸问：“你考虑过这里吗？”
　　“还没有具体了解过，”杨瑞察觉到林卓逸话里有话，问：“怎么了？”
　　林卓逸说：“他们找卓凡传媒做宣传，我觉得这个商场的潜力不错，你可以考虑一下。”
　　杨瑞马上明白林卓逸在帮他牵线。
　　夜色已深，一排排路灯在车窗外一闪而过，暖光色的灯光打在林卓逸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显出几分夜色的温柔。
　　算了，人情什么的先欠着吧，以后再慢慢还。
　　杨瑞偏过头，认真的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