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蚀》君长玉

7、第七章

　　夜幕还未降临。
　　警车、救护车鸣笛，人群围在一起，吵闹着，白色的奥迪A4车头严重凹陷，靠在路边，在蓝色的货车旁，它显得无比矮小。
　　终于担架从里面抬出一个人，人群让开一条路，担架上的人垂着手，腕上的银色手表已被血模糊了表盘，表面碎裂，手表主人的时间永远停在了那一刻——
　　杨瑞穿着蓝色的校服，背着书包，站在母亲身后，看着父亲从离开他的生命。
　　母亲紧紧地拉住他的手，浑身发抖，已经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泪水模糊了这个渐渐暗下去的世界。

　　杨瑞睁开眼，刺目的光线让他又不得不把眯起眼睛，好一会儿他适应过来，他意识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杨母坐在旁边，助理小刘捧着笔记本，发现他睁开眼睛，两人都靠近来看他。
　　“妈……”杨瑞看见母亲的眼眶红了，轻声说：“我没事，别担心。”
　　杨母的脸色看起来有些憔悴，她拉着杨瑞的手说：“瑞瑞，你吓死妈妈了……”
　　杨瑞温声安慰杨母，让她回去休息，一开始杨母不同意，所幸医生来了一趟，表示杨瑞有点轻微脑震荡，不过问题不大，头上的伤口看着吓人，其实不算严重，救护车过去的时候已经没有流血了，杨母又坐了一会儿，想到要回家给儿子熬汤，这才肯走。
　　门后的助理小刘总算能蹭进来汇报工作。
　　杨瑞让小刘把他的手机递给他，看了一下时间，发现自己晕了一天一夜，期间有几封不太重要的文件，好在没误什么事。
　　杨瑞坐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林卓逸，问道：“林总呢？他怎么样？”
　　刘助理说：“林总受了点伤，不过应该没什么事，听说当时警察来的时候，他还在下面把您托上来呢。”
　　还好没事，杨瑞舒了口气，心想这次算是又欠了他一个大人情了，不过也有意料之外的感动，这说明当时林卓逸没有把丢下他独自逃走。
　　“杨总，休息两天吧？”门口罗辰铭拿着个慰问专用果篮，后面的詹森入乡随俗的在楼下也买了一兜苹果，高曼则捧着一大束康乃馨，她身后的未婚夫提着各种营养品。
　　杨瑞笑了笑，放下手机，刘助理把他身后的枕头调整了一下，杨瑞稍稍往上坐。
　　罗辰铭找了张凳子坐下，看见杨瑞头上围了一圈绷带，开口问：“怎么回事？”
　　杨瑞叹了口气：“我估计是有人要搞林卓逸，顺便把我带上了，然后阎王最近有点忙，又把我俩放回来了。”
　　詹森皱眉问道：“报警了吗？”
　　他话音刚落，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你好，我们是潼城公安局的，希望能和杨先生了解一下情况。”
　　刘助理去开了门，两个警察走了进来，林卓逸跟在后面，他一如既往穿着得体的西装，一边胳膊袖子挽起来，缠了一圈绷带，显得有点滑稽，精神面貌倒和以往没什么不同。
　　警察看了一眼屋里的人，杨瑞会意道：“闲杂人等，退散吧。”
　　五个闲杂人等：“……”
　　林卓逸没有找地方坐，就随意地靠在窗边，初秋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勾勒出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杨瑞按要求把那天的情形详细的描述了一遍，警察同志尽职尽责的记下来。
　　末了，其中一个姓郑的警察说：“杨先生，您给我们提供的悍马车牌号，之前林先生已经提供过了，我们查过后发现是套|牌|车。”
　　杨瑞猜到那群人应该是做了准备的，于是接着问：“摄像头有拍到嫌疑人吗？”
　　警察摇了摇头：“那段路上的监控正好坏了几个，还没来得及换，为数不多拍到的图像角度不好，距离很远，非常不清晰，拍不到嫌疑人的面目特征，丰田卡罗拉的按照车牌号已经查到了，但目前那辆悍马H6的去向我们还在调查……”
　　意思就是现在还没有进展，谁撞的、车在哪儿都不清楚。
　　警察同志也很愁：“虽然这些人的目标很有可能是林先生，但是请您也要注意安全，不可掉以轻心，我们这几天会派人保护你们的安全，一有情况立马通知我们。”
　　杨瑞点点头：“好的。”
　　警察走了以后， 林卓逸走近了几步，在杨瑞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略带歉意的说：“抱歉，那些人是冲我来的。”
　　话虽这样说，但如果林卓逸真想活命，完全没必要带着被撞的晕头转向的杨瑞，把杨瑞留在车里，既少了麻烦，说不定还能迷惑对方为自己争取时间，就算林卓逸丢下他跑了，杨瑞也完全能理解，毕竟两人根本不熟，而求生是人的本能。
　　但林卓逸没有这样做，他甚至陪着昏迷的杨瑞，直到救援抵达。
　　杨瑞不在意的摇了摇头，道：“我还要谢谢你把我从车里拉出来呢，要不我可能就被悍马里的人砍死了。”
　　林卓逸：“别说这样的话。”
　　杨瑞倒不觉得有什么，他问：“那些人没被抓住，再来怎么办？”
　　“不会，”林卓逸说，“他们这次不成功，起码会消停一段时间。”
　　杨瑞问：“然后呢？”
　　“我会把他们解决。”林卓逸的语气很平静。
　　杨瑞脑海里浮现出电视剧小说里，霸道总裁一脸狂拽酷炫说着“天凉王破”的画面，于是他接着问：“你打算怎么解决？”
　　“用法律的手段。”林卓逸理所当然的说。
　　是的，遵纪守法依法纳税的好公民林总，决定让法律制裁他们，让这些人民的敌人受到应有的惩罚。
　　杨瑞：“……”
　　杨瑞觉得自己肯定是把脑袋撞坏了。
　　在医院住了几天，杨瑞终于顶着医用无菌纱布出院了。
　　期间他和林卓逸通了个电话，问他警方调查进展怎么样了，“我没有留做笔录的郑警官的电话，又不好去公安局问这事儿，那总不能打110咨询吧？”
　　“那台白色的丰田的车主是本地人，说是当晚车被人偷了，车跟了我们那么久，路上监控拍到不少，但司机戴着口罩，只能辨认出不是车主。”
　　杨瑞问：“为什么？”
　　“因为车主是个女人，”林卓逸解释说，“她去校门口接孩子忘了锁门，回来的时候车就不见了，监控拍下来了，有个身高大概一米七的男人偷了车。”
　　杨瑞觉察到点不对劲：“警方会把这么详细的调查情况告诉你？”
　　按理说，案子没破，警方不能随便把案件进程透露出去。
　　林卓逸顿了一下，道：“那学校对面有个酒店，门口有监控，老板我正好认识。”
　　好吧，杨瑞在心里服气的想。
　　从医院回来，杨瑞回家休整了一下，就准备回公司了。
　　“杨总，”助理小刘把部门经理交上来的文件资料整理好，拿进办公室，“这是永盛天地的李主管给的条件。”
　　永盛天地是最近新开的购物中心，瑞和预计在这里开三家店，两家用作瑞和的设计师品牌，一家留给明年新谈的国外品牌。
　　杨瑞让刘助理把负责人叫过来，许经理很快敲门进来。
　　杨瑞翻看文件，问道：“装修补贴他说给多少？”
　　许经理：“200平（方米）的给100万，240平的给130万，300平的给200万。”
　　杨瑞稍微皱了一下眉，不过没说什么，又问：“租金呢？”
　　面前的年轻总裁五官气质出众，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一旦严肃起来却也让人丝毫不敢放松，许经理抹了把汗：“600。”
　　“600一个平？”杨瑞抬起头，“永盛天地是个新商场，起码要养个一两年，人流量都还没起来，也敢要600一个平？”
　　600元一平方米，三个店一个月就是40多万，装修起码用掉一百万，加上水电费和员工工资、商场的销售扣点25％，剩下的钱能熬多久？
　　“杨总，我已经尽力了……”
　　“我知道了，”杨瑞把刘助理喊进来，“约一下永盛天地的李主管，我跟他当面谈。”
　　本来瑞和不一定要进这个商场，但之前场地和店铺地点都选好了，重新选别的地方又要费一翻功夫，杨瑞不想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

　　第二天晚上，杨瑞开车去了永盛天地购物中心，他和商场的李主管约了今晚见面。
　　永盛天地的投资方想打造一个购物、餐饮、娱乐聚集的休闲中心，在新投入使用的地铁站附近买下一大块地，购物中心今年上半年就开业了，不过知名度还不高，开业的店铺也不多。
　　一个购物中心能不能熬过前面的艰难期，人流量和购买力是关键。
　　餐饮一条街已经入驻了不少知名的连锁店，新开业为了吸引顾客，折扣和优惠力度很大，此时已是饭点，大多数餐厅已经开始等位了。
　　“杨总，久等了。”李主管穿着西装，年龄不到四十岁，五官还算端正，但笑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显出一种不怀好意的奸诈。
　　瑞和公司离这里不算近，杨瑞开车还堵了一会儿，但仍然比本来就在这里工作的李主管来的早，不过他们约的就是七点，李主管踩点来毕竟没迟到。
　　眼前的男人脸上浮着一层油，头上抹着发胶，深灰色的西服，杨瑞一眼就看出他加了肩垫，腰带上爱马仕的标志闪闪发亮，眯起眼睛不知道在往哪儿看，杨瑞不由的感到一阵油腻，不过面上却没表现出来，非常友好的握住李主管伸出来的手。
　　这年头除了干部领导会面，见面握手的人真的不多。
　　房间里混合着李主管身上呛鼻的香水味，爱马仕大地竟然还混了迪奥旷野，这两款加在一起的撞香率仅次于六神花露水。
　　杨瑞对香水研究不深，其实很多男人也不会太在意撞不撞香，合适自己就好，比如林卓逸用的TF的乌木沉香，前调稍有点冲，但檀香很快蔓延上来，非常适合他的气质，在人群中辨识度也高。
　　至于这位李主管……杨瑞已经不想说什么前中后调了，这绝对不是挥发了一天的味道，是刚喷上去专门来祸害他的，其香味之浓烈，让人怀疑他把香水当爽肤水拍到脸上。
　　用香水祸害对方的嗅觉难道是新的谈判战术吗？
　　就在杨瑞努力控制呼吸的时候，李主管的眼睛终于定住了，他盯着杨瑞的脸，目光下移，握住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指尖慢慢的摩擦，露出一个更深的笑容。